《晚风絮》池巧

4、Chap.04

　　车内外温差过大，车窗玻璃上结出一层稀薄微透的雾气，白濛濛糊着。天完全黑了，可影影绰绰间仍能察觉到外头亮闪闪、闹嚷嚷的景象。

　　临港市是一座繁华却没有归属感的城市。

　　温度好像越来越高了，伴随着江叙漫不经心的随口一句。

　　林向晚愣了愣神，忽而小心翼翼用手背贴了贴脸，红得发烫，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火炉。

　　她没敢看江叙。
　　斜睨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刚过十一点，还不算太晚，她可以自己打车回去。颅内紧绷着，大概不会再像刚刚一样轻易晕倒。

　　“我觉得……”脑子一抽，林向晚小声说道，“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好到去你家的程度。”

　　江叙微嗤了声，觉得好笑：“我以前还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
　　“……”

　　“我对你没兴趣，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帮助。”江叙语调闲闲，“而且，我困了，没精力再把你送到别的地方。”

　　原来只是这样。

　　林向晚了然般嗯了声：“那麻烦你了，等天亮了我会尽快回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
　　开了灯，淡黄的色调带了些暖意，因为不知所措，她也不敢随意乱动。林向晚细细打量着，车内整洁，看起来很高档，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

　　她的目光忽地一定。
　　落在了身侧的中央扶手里——那里放了好几块巧克力。味觉占据了身体，拼命宣示着主权。
　　林向晚咽了口口水，将头偏向窗外。

　　汽车缓慢开进地库，这是临港市东边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
　　四周黑漆漆一片，停车场内没有其他人。
　　停稳，江叙解开安全带，侧头示意她下车。

　　江叙手插兜走在前面，她低头缓步跟着。地库虽然还是有些冷，但和外面比起来好很多。
　　走了一会，江叙没预兆地停住。
　　林向晚反应不急，撞上男人宽厚高大的背膀。她下意识退后几步，猛地抬头，脸上泛起不知所措的红晕：“抱歉。”

　　江叙的肩膀微动，没说话，伸出一只手按了下电梯。
　　刚好在负一楼，两人走进去。他又按下二十五楼的按键。狭小的空间内更加显得局促不安，静地可以听到彼此节奏紊乱的呼吸声。
　　林向晚有意和他站远了些。

　　没过几秒，江叙忽地居高临下俯视她，眼底看不出情绪。
　　他缓缓伸出手，手心里是那块在车上看到的巧克力，林向晚愣住。
　　“不要？”江叙不耐烦地问。
　　林向晚舔唇，看着他：“要的。”

　　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华润的口感让她顿觉身上的疲惫消散了许多，此刻的清醒与刚刚被迫的清醒截然不同。

　　林向晚的记忆被牵起。
　　猛然想到，他们在一起的那短暂三个月里，她曾经也有那么一次因为没吃东西，低血糖晕倒的经历。从那之后，江叙每天都会监督她好好吃饭，每次出门也都会随身带着甜口的巧克力。
　　但，从江叙现在的态度来看，他甚至需要思考很久才能记起她的名字，估计也不会记得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电梯刚好到了，两人走出去。
　　进门后，江叙在玄关处换鞋，只开了头顶的灯，冷灰色的装修风格透漏着死气，空气里带了几分尘味。
　　江叙从鞋柜下踢了双拖鞋过来。
　　林向晚低头看，身子不由得一僵。

　　一抹毛茸茸的淡粉停在她的脚边，她抓着毛毯的双手力道紧了些，一颗心被七上八下得胡乱扯着。
　　这个家？
　　是有女主人的吗？

　　江叙也没管她换没换鞋，直往客厅沙发的方向走去，随后重重一躺，面上是无边无际的疲倦。

　　林向晚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有负罪感，她无从得知江叙现在的感情状况，也并没有想主动来他家。
　　她往客厅望了眼，对面一览无余的江景和五彩斑斓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入眼中，跨江大桥上数不清的车辆忙碌穿行。
　　男人的身影有些落寞颓丧。

　　林向晚咬着腮帮子，换上拖鞋，意外地合脚。

　　江叙抽着烟，看到她过来，摁灭在烟灰缸。脱下西装外套，将领带扯送了些，闭眼躺着。
　　在车上提前开了家里的空调，室内现下十分暖和。
　　林向晚无言站在一旁，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江叙仍没睁眼，低沉着说：“房间有衣服，你去洗漱。”
　　声音带着极为强烈得暗示意味。

　　林向晚的心脏猛地收紧，似乎停了半拍。

　　见她没任何动作，江叙冷哼一声，起身朝主卧走去，边说：“过来。”
　　林向晚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心里委屈得不行。

　　走了几步，察觉到不对劲，江叙回过头，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不饶人：“没经验？”
　　林向晚眼泪掉下来：“我想回家。”
　　江叙没搭腔。

　　两人无声对峙，时间流淌地很慢。
　　男人耐心耗尽，冷凝着脸：“你不会想要我帮你。”
　　林向晚手背按住眼睛，往前挪了一小步。

　　主卧里。
　　江叙拉开衣柜，里面只零星挂了几件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不常在这住。另一侧则是一套突兀的粉色睡衣。
　　林向晚看到了衣柜角落，放置着显眼的女士内衣裤。

　　男人身上的烟味淡淡的，但还是充斥了她的鼻息，她觉得鼻尖发痒，还有些酸涩。或许是因为先前在外面待久了，有些感冒，林向晚没止住猛咳了几声。

　　“江叙。”林向晚低着头，双手交叠掩盖胸部的同时揪着肩上的毛毯，声音低而含糊，“可不可以别这样。”

　　江叙盯着她，几秒后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扶住林向晚的下巴。
　　刚碰上，她挣动起来。
　　江叙使力抬起来，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一双杏眼水润润的，清澈透亮，委屈呆愣的模样尽收眼底，让人动容。

　　江叙略微扯了扯嘴角，保持着轻笑的弧度：“想穿我的？”

　　林向晚感觉有一股热流从下至上蔓延至全身，耳朵处尤其烧得厉害。她闭着眼，不看他，蔫巴巴地说：“如果，你有女朋友，不应该带我回来。”

　　江叙低头蔑笑一声。

　　默了须臾，他一字一顿地问：“做我的情人，不好吗？”

　　林向晚怔住，疑惑地看向他，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神情却还是那般倔强。
　　一颗温热的泪珠滑至虎口，江叙眼睑垂下，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收回手，插兜朝门外走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向晚战战兢兢的身体松懈下来，深呼了口气。

　　几分钟后，她走到衣柜旁，仔细盯着那套衣服，熟悉的茉莉清香扑面，款式并不风情，反而有些幼稚，胸前有只圆乎乎胖滚滚的小熊猫。
　　看起来有点像…儿童睡衣。。。

　　她简单复盘了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情。
　　如果江叙有一个明面上的女朋友，主持人不可能不知内幕刻意开他的玩笑；如果江叙有一个私底下别人不知道的女朋友，以他傲慢轻狂的性格应该也不会任由舆论发酵，中伤那个她。
　　但林向晚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江叙家会有女生的衣服。

　　是他的妹妹吗？
　　林向晚抿了抿唇，才发现，她对江叙知之甚少，她并不十分清楚他家的人口组成。

　　连打了几个哈欠，困意袭来，林向晚走到门边，轻轻上了锁。

　　考虑片刻，还是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毕竟以她现在的存款没办法不管不顾地穿着这身昂贵的礼服过夜。

　　从浴室出来，林向晚上了床，软绵绵的床上用品带了些许江叙身上特有的气息，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它不属于任何一种洗衣液的味道，也不太像是花香、熏香等。但很奇怪，她就是能在江叙身上闻到。

　　平复了下心情，林向晚打开手机，才发现沈嘉禾给她发了好多条消息。
　　点开与沈嘉禾的对话框。
　　【卧槽，晚晚快看微博，你上热搜了！！！】
　　【不对，是你们！】
　　【终于有人看到你的美貌了，我他妈真的快忍不住告诉他们，你就是那个粉丝才二十多万的“桑榆向晚”。】
　　【这个叫江叙的，长得好帅啊，你们俩情侣装啊！我宣布，他配得上你！！！】
　　【怎么办，有点想磕……！】
　　……

　　大概是颁奖仪式结束，酒会环节，沈嘉禾才发现她不见了，打了电话却是男人的声音，于是又给她发了消息。
　　【晚晚，你去哪了？】
　　【什么情况！】
　　【怎么是男人接的电话？】
　　【是不是江叙？】
　　【他怎么说他是你哥，我不信！】
　　……

　　上热搜了吗？
　　林向晚打开微博，果然看到了文娱热搜的第一条：“江叙”。
　　点进去，最上面一个视频，是她接受采访的画面。

　　大概是她的名字实在没什么热度，也没人关心，干脆就只放了江叙一个人的名字。而实际引发讨论的内容，当然是他们这对被臆造出来的情侣。

　　她点开视频，江叙慵懒而正经地靠在椅子上，眼眸深沉，一副看戏的姿态。
　　等到男主持人发出那声指向性十足的哦，江叙的嘴角微微弯了些。再到她说只有一个，男人的头垂下，唇边微敛，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林向晚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今天这么生气，是因为她的回答吗？
　　……

　　点开评论区：
　　“这真不是电视剧情节吗？两个人颜值高的过分！”
　　“江叙好帅，这么年轻已经是总裁了啊啊啊啊啊啊我靠！”
　　“这个女生完全不输女明星诶，气质好好。”
　　“她身上的裙子我知道，元旦的时候在法国拍卖的，我差点就拿下了。结果被另一个不知名中国买家截胡，高价拍走了。[/哭]不过她穿着还挺好看的。”
　　“两个人暗戳戳的互动好甜！”
　　“所以就是江叙带圈外女友参加活动，还专门为她高价买了礼服吗？我真的磕死！”
　　……

　　林向晚心情有些复杂。
　　她明明是陪沈嘉禾来的，运气好才租到了这件礼服，又恰巧坐在江叙旁边，不幸被主持人选中，才闹了这么一个乌龙。
　　结果这些不明真相的网友被资本蒙蔽，完全不顾现实情况大肆探讨传播错误信息。
　　如果被江叙看到了这些内容，他一定会气炸的吧。

　　退出微博，回到和沈嘉禾的微信界面，林向晚有意隐瞒了今晚的事情：【嘉禾，我已经回家了，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过了一会，沈嘉禾回：【那就好，我还怪担心你的。你和这个江叙怎么回事啊？】
　　林向晚想了想回复：【我好像感冒了有点难受，他就当了回好人，送我回家。】
　　怕引起误会，她又实话实说补了句：【他是我前男友，所以就照顾了一下。】
　　沈嘉禾：【啊啊啊啊啊啊啊！你那个初恋？？？】
　　林向晚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了顿，她以前是有和沈嘉禾提到过自己有个前男友的，只是没具体明说那段恋情，于是简洁回复道：【嗯嗯。】
　　沈嘉禾：【你以前吃得真好啊，难怪这么多年都不重新找男朋友。】
　　沈嘉禾：【要我说，比他好的真没几个。】
　　林向晚：“……”
　　【你怎么对他评价这么高？】
　　沈嘉禾：【你看热搜，清一色的夸夸夸啊。人高腿长身材好，长得帅还多金，而且据我所知。】
　　林向晚：【什么？】
　　沈嘉禾：【这么多年都没有绯闻哦～】
　　还不等林向晚回复，沈家禾的消息又发了过来：【真的不考虑重归于好？旧情复燃？】
　　沈嘉禾：【这种优质男肯定很抢手，他既然还送你回家，肯定对你还有意思，小心被人捷足先登，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哦~】

　　不是的。
　　林向晚叹了口气，江叙只是因为善心发作，才会捎上她，而且，她下意识拉紧被子，看了眼房门。

　　林向晚：【他现在应该挺讨厌我的。】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快速打字：【嘉禾，我想先休息了。】
　　沈嘉禾：【好吧，你记得喝药，实在难受就给我打电话，我过去陪你。】
　　林向晚回了好，将手机丢在一旁。

　　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时间久了瞳孔有些不聚焦，眼前模模糊糊花了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猛地坐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耳朵靠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分钟，两分钟……
　　外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莫名觉得嘴里有些涩，想喝水，林向晚慢慢按下门把手。对，她想出去喝口水，绝对不是想看江叙在干嘛。

　　客厅没开灯，有些暗。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林向晚隐约看到沙发上躺了个人。
　　她踮脚走过去。

　　江叙闭着眼，穿着深蓝色家居服，发梢湿漉漉的，带着水汽。茶几上几瓶啤酒易拉罐胡乱倒着，烟蒂填满了透明烟灰缸。

　　林向晚微微皱眉，扯过一旁的毯子，步伐很轻，一直到他跟前，半躬着盖在江叙身上。
　　男人的呼吸平稳，周身酒气和烟味混杂着。

　　她跪坐在沙发前，静静端详他的脸。

　　睫毛浓密和黑长，鼻梁高挺，薄唇略带血色，能隐隐看到下巴处将要破土而出的胡茬。

　　手有些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摸了下他的眼睫，触碰的那瞬间，林向晚觉得浑身一颤。
　　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迅速抽离。

　　然而收回的那一刻。
　　江叙似乎微微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