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絮》池巧

3、Chap.03

　　……
　　林向晚顺势抬头望过去。

　　江叙的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就像她并不存在一样。林向晚迅速扭过头，既然他假装不认识自己，那她也不要自讨没趣。

　　颁奖仪式进行到一半。
　　主持人为了活跃气氛，提议了一个游戏。游戏内容大概就是由两位主持人在现场随机进行挑选，选到的人需要站起来回答主持人提出的一个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公开处刑版的真心话大冒险”。
　　只是没有惩罚，必须回答，真假自辨。

　　前面已经有三个幸运儿落网，林向晚大致也了解到这个游戏的精髓——
　　主持人们问的问题基本上都是围绕感情经历。
　　在场的大多数博主和明星都比较年轻，主办方大概也知道，年轻人的恋情八卦最容易产生热度。

　　江叙似乎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她余光瞥见他的时候，他都在光明正大玩手机。
　　这会正快速点击屏幕，可能是在打字。

　　到第四个人的时候，过道处突然走来个礼仪，江叙收了手机朝后靠，礼仪微笑倾身，对着林向晚小声说：“女士，给您一个毛毯吧。”

　　林向晚惊诧了两秒，颔首接过毯子，道了句谢谢，整理后披在身上。

　　第四个人结束后，两位主持人边活跃气氛边朝第五排走了过来。
　　林向晚有一种强烈的，下一个就要点到她的预感，就和上学时期老师点名的感觉一样。你越是默念千万别点自己便越是会点到你。
　　她垂着头，尽量避免对视。

　　半分钟后，主持人站定在江叙附近。
　　刚欲说话，只听见江叙不耐地咳了声，那话筒便像有了灵气，直直地伸到了林向晚面前。
　　真的服了……

　　大屏怼脸，林向晚有些不情愿地起身，男主持人语速颇慢：“请问这位美女怎么称呼？”说完后将话筒递过去。
　　她答：“林向晚。”

　　女主持人也趁机加入进来，微笑着问：“林小姐，想问一下，您今天是什么契机过来参加我们的活动呢？”
　　林向晚的表情明显比对着男主持时候和缓了许多，她的声音温柔但不乏力：“我是陪朋友过来的。”

　　男主持人眼珠一转，若有其事停在江叙身上，紧接着又意味不明地哦了声。这声哦拖得很长，他八卦兮兮地半开玩笑说：“这个朋友也有可能是男朋友哦。”

　　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会场内叽叽喳喳地开始议论起来。

　　林向晚左顾右盼，最后无措地低头看向江叙，他比刚才稍坐端正了些，一条手臂自然垂在扶手处，另一只手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额前三七分刘海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黑长睫毛规律地拍合，没有丝毫异样。

　　她抿了抿唇，正想解释。
　　女主持人却不给机会，续问：“那么，我们这轮的问题是：林小姐，你一共交过几个男朋友？”
　　林向晚不假思索：“一个”。

　　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好像轻呵了声，这声音似有若无，以至于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伴随着这个答案，男主持人又惊呼一声，引得全场沸腾。他欲将热度带至高潮，贼眉鼠眼问：“那请问，你们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林向晚一惊，喉咙间隐隐发汗，像被堵住一般。
　　她轻呼了口气，努力调整好情绪。
　　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她原本能接受的范围：“不是只问一个问题吗？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女主持人细细回想，好像确实是……
　　空气中有几丝尴尬蔓延。

　　女主持话锋一转，迅速打了圆场：“老王，这是人家情侣间的事情，你管这么宽干嘛？让我们一起祝福这对情侣！！！”

　　掌声雷鸣中，林向晚微皱眉试图澄清：“不是，我们不是……”
　　然而主持人已经收回话筒，她的声音被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的喧闹掩盖。

　　男主持人也跟着附和，不多时两人离开，林向晚只得缓缓坐下，接受被人安排炒作的命运。

　　摄像大哥实相地将镜头固定在两人面前的位置，现场大屏幕上只有他们俩，黑色礼服和黑色西装相得益彰，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款精致脸庞，再加上主持人的添油加醋，很难不让人多想。

　　现场气氛被瞬间点燃，林向晚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的镜头正在大口进食。

　　她的余光又悄悄落在江叙身上。
　　他没再玩手机了，瘫坐在椅子上，眉心微拧，脸色很不好看。

　　被人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也难怪江叙会难受，林向晚扣扣手指，她好像又惹他不开心了。
　　但江叙为什么不解释反驳呢？
　　他说一句话肯定比她说十句管用，哪怕只是显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主持人们应该也不会再问。

　　林向晚想到她恍惚间听到的那声呵笑，没准不是她幻听。江叙八成是反感的，只是懒得浪费口舌，事后自会有公关部门处理。

　　暖场环节结束，舞台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颁奖。

　　林向晚觉得有必要提前和江叙说明一下，自己并不是故意“破坏他名声的托”。正好插了段广告，趁着空档，林向晚往右边挪了挪，偏头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江叙，我刚刚没来得及……”

　　不等她说完，江叙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直接起身离场了。

　　林向晚愣了两秒，朝四周环视一圈，新话题诞生后，这会没人再关注他们俩。
　　犹豫片刻，她起身跟了出去。

　　男人身高腿长，步子迈得极大，只是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不爽。林向晚穿着高跟鞋，实在有些跟不上了，这时候人群基本都集中在演播厅，外面只剩他俩。
　　林向晚停下脚步，大声喊了句：“江叙。”

　　男人没再走。

　　林向晚提着裙边小跑过去，站在他身旁，嘴里还微微喘着气，她仰着头，诚恳解释着：“我刚刚不是故意不否认的。”

　　女孩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江叙将视线淡淡撇下，目光冷峻，神情阴郁。

　　林向晚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今天也会过来，我没想和你攀上关系，也没想过要利用今天的活动让大家误会。”
　　“……”
　　她低下头：“对不起。”

　　直到知道不会再得到回答，林向晚慢慢掉头，准备离开。

　　突破，江叙强硬地抓住她的右手手腕，直把她整个人逼退到墙边。

　　林向晚锁骨处搭着的披肩因这举动而滑落，雪肩整个露了出来，离他那样近。
　　淡香沁鼻。

　　江叙的眼神动摇几秒，他咬住牙关，保持着与她之间那点微乎其微的距离，将心底压抑许久的欲望强行抑制住。

　　男人手上力度极大，林向晚感觉腕骨快被捏碎，脸皱成一团，眼中不禁泛起涟漪，另一只手试图将江叙的手剥开，最后只无可奈何地哽咽：“江叙，疼……”

　　江叙侧着头低笑了声，嘴角扬起一股自嘲的弧度，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奇怪：“你也知道疼？”

　　林向晚不再挣扎，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滴。
　　江叙眸中微动。

　　手上被禁锢的力道忽地送了。

　　他转身背对她，慌忙从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伴着浑浊的烟雾开口：“出来抽根烟你也要跟着？”

　　林向晚轻轻擦掉眼泪，半蹲着捡起地上的毛毯，抖落几下，重新披在身上。
　　室外气温低，她的嗓音沙哑了许多：“我以为你生气了。”

　　“生气？”江叙吞了口唾沫，“我为什么生气？”

　　林向晚朝他走近，有自知之明地留着一线距离，耐心解释并提出解决方案：“因为被人无端造谣了恋情。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发条微博澄清。”

　　“你发微博？”江叙回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停在面前，没想到她就在身后，火星猛地对上她的脸，他迅速将手垂下，“那我不得不怀疑你是想利用我趁机涨粉了。”

　　林向晚低下头：“不是的，我只是提供一个解决方法，你要是有更好的想法就按你的来。”
　　江叙冷冷道：“不用你管。”
　　她咬住舌尖，缓了几秒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走廊过道无形中被无限拉长，走了很久都望不到尽头，冷风呼啦啦灌入，像浪潮般要将人吞噬。
　　没走几步，林向晚顿然觉得脚下发软，大脑昏昏沉沉的。

　　她伸出一只手扶住墙边，低血糖带来的晕眩感陡然将她侵袭，眼前布满密密麻麻、指数式增长的黑点。
　　身子失力，模糊中，林向晚感觉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撑住了她。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汽车的副驾驶位上。
　　一切都很陌生。

　　林向晚慢慢坐直了身，头还是痛的，她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稍微清醒后环视四周。

　　驾驶位的窗外，江叙半倚在车门，修长冷白的手指在嘴边夹着烟。

　　似乎察觉到她已经醒来，江叙将烟头摁灭在雪地里，开门进来。他身上还残留着被夜风稀释过的烟味，渐渐弥漫在车内。
　　林向晚没忍住很轻地咳了咳。

　　良久。
　　她率先打破僵局：“麻烦你了。”
　　对面没做回答。

　　气压低到极点。

　　林向晚想开门下车，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晚会有没有结束，突然出来也没和沈嘉禾说一声。
　　“你去哪？”江叙生硬道。
　　她收回车门处的手，低头，像只犯了错的小猫，声音怯怯的：“我朋友还在……”
　　被他不留情面打断：“里面结束了，沈嘉禾打过电话。”

　　林向晚下意识啊了声。
　　江叙眼睫微抬，轻嗤了声：“你放心，我说我是你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

　　“毕竟对你而言，不论谈过多少，也只会为了保证自己冰清玉洁的形象撒谎成一个。”
　　林向晚死命掐住手心：“我没有撒谎。”
　　“也对，劈腿都能问心无愧承认。”
　　“……”

　　不管说什么都会被他呛回来，林向晚干脆不再说。她试图打开车门，没想到却上了锁，只得提出自己的诉求：“我想下车。”

　　空气里缄默片刻。

　　“外面正在下雪，你穿成这样出去，然后晕倒在雪地里，等第二天冻死，我就是犯罪嫌疑人。”江叙径直发动车子，开了出去，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就这么想害我？”
　　“不是的。”

　　林向晚确实没想那么多，她往窗外偷瞄了眼，雪不大，地上也只是薄薄盖了一层，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融化。

　　汽车又驶过两个红绿灯。
　　林向晚很少出门，对临港市的道路也不太熟悉，但还是能感觉到这并不是回临港大学的路。

　　江叙大概也不知道她正在临大读研，林向晚想不出这一路的目的地，她的衣服也还留在化妆间没拿。

　　踌躇了许久，林向晚还是开了口，问了当下她觉得最为紧要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

　　江叙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目光直视前方，不咸不淡道：“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