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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条命 还记得三年 ...

  •   (还记得三年前吗)
      韩啄奚学得下劲,何先生便教得起劲。
      何先生看出这位学子是有些不入流的小招式傍身的。
      他曾问她师从何人,她却只是笑笑,“不过是游侠游到此处,随性教了几招而已。”他也就没有再问。
      何先生说过,韩啄奚有习武的天分,只是身子骨不甚强健,不宜操之过急,否则会适得其反。
      韩啄奚自然是明白的。
      八岁那年的冬天她大病过一场,听郎中说小命差点没保住。
      后来虽挺了过来,病根儿却是一直没能除掉。每到冬天还是会止不住地咳嗽。咳得厉害时五脏都震,六腑都疼,灵药暖炉均是无济于事。
      何先生为韩啄奚的天分感到可惜,韩啄奚便提议请何先生教她兵法,“既然无法真刀真枪地拼杀,‘纸上谈兵’也未尝不失为一个选择。”
      可何先生却犯了难。虽说他痴迷于武学,但也仅仅是醉心于一招一式的力度与技巧,追求个人武艺的精湛,哪里研究过什么兵法?他挠挠头,沉默了。
      韩啄奚立刻领会了何先生的不言之意,笑笑说他们可以一起研习兵书。何先生应了。
      不过后来几经波折,此事却未能延续下去,何先生甚感失落。
      武学课程如常,但不知为何,何先生的“事儿”越来越多,在乡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一次,有学子在翻墙逃课时,看见何先生满面愁容地在街上游荡。
      聪慧的学子早已心知肚明:是于老头儿看何先生不爽,又开始打压他了!
      虽说众学子不喜上武学课,但对何先生这个人还是极为敬重的。于是便有“正义之士”在私下里辱骂于峻,写小文章讽刺他。
      有一回,于先生正在讲习经书。突然,一阵阴风袭来,把一张纸从某个学子的桌上卷起,不偏不倚落到于峻脚下。
      霎时间,落针可闻。
      而后,于峻冷着脸看完纸上之字,怒火一跃千丈,将那个可怜的小学子遗回了家,罚抄四书各三百遍。
      自此,风靡一时的讽刺小文章才渐渐消歇,不过对于峻的仇恨却是分毫不减。
      韩啄奚常言,“老先生又在败德了。”却也不骂他。
      同心抗“于”三年过,不少学子今年已准备赴临黍待考了,于先生相当给面子地掉了几滴泪。欲拒还迎地收了某些学子的感谢金,并给文章写的极好的或早送了钱的学子开了小灶,传授备考的方法、写文的手段以及考官的爱好、流行的文风等等等等。
      韩啄奚听得直犯困。
      “唉,早知昨夜不写小文章了,今日眼皮恨不得粘在一起,看于先生时竟看到有两个头在晃悠。”她心想。
      现在于峻的“法宝”听不进去一点儿,反倒满脑子都是“挥尺如舞,吐秽不察,致人手伤,骨几欲折,狂道该罚……”不消说,这是韩啄奚夜间写到动情处挥洒而就的事实与批判。
      不过今早她再读时却是摇了摇头,把那张微皱的满是愤怒之语的纸扔进了废纸娄里。
      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借笔书愤,便又放不下,难道还要她去昌富村外的林中再挖一个坑吗?她暗暗自嘲。
      因为要赴临黍,众学子借已不再去上学。毕竟近十年去死读那几本书,便是蠢笨如猪也能倒背如流了。
      乡学中少了往日鸡飞狗跳的趣事。徒留年级尚小的学子独享于先生的知识灌溉了。
      九月中,宜登高。奈何汝阴无山,整个陈州也只有最南部有几片小丘,不过几百米高,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山。
      于是值此秋高气爽、风霜高洁之际,泛舟于郊外芰湖便成了百姓心之所向。
      往年湖中或有伊人才子迎风诉情,或有文人墨客放声吟诗,或有垂髫小童探首拨水……哪似荒僻小村,堪比大邑繁华。
      但今年,一声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彻底削减了人们游湖的兴致。
      那日黄昏,白日泛舟的人已散了不少,只有零星几叶小舟如疏星点点映于波间。
      当此之时,韩啄奚背风立于湖畔,隔着层层秋雾眺望北方团团树林。
      “若我预会试,定然又有机会更上一层楼,得官也是不在话下。
      可会试的搜身可不是闹着玩的。身份一旦暴露便是欺君之罪,削首都是轻的。我赌不起,这条命还是要爱惜着的。
      还有,老皇帝多疑,我这名姓必然无法改,身世一定不可隐瞒。偷梁换柱之事不可轻易尝试。
      就算会试殿试中走运没被削首,也不保证答卷中是否有过激言论会刺激到老皇帝。到时候要是再来个九族连诛,那可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还有,就算老皇帝折服于我的文章,也不保会猜疑我,忌惮我,然后再动动手指将我抹杀。
      如此想来,倒不如找个人,搭个关系,开个后门,凭举子的身份捞个小官;再一步一步往上爬,累政绩、积名望,以达目的。
      没错,此法可行。但这个“人”是关键,目前我脑子里有两个人,至于选谁,且行且看罢。”
      正思及此,一股骇人的水声和惊恐的喊叫声,令她猛地扭头。
      就在湖的偏僻处、湖水极深处、她的不远处,水花在翻腾着,吞吐着。
      看着湖那头几只小舟奋力向这边赶,她一下子便全明白了。
      韩啄奚迅速环顾四周,掏出小刀,奋刀砍一根半挂的枯枝。
      平日里锋利的刀怎得今日竟如此钝?她的手磨出了血。
      终于,树枝断折。前后不过几十秒。
      她一手抓着树枝跃入水中,一手拼命划水,向那快要平静下来的湖面游去。
      头昏脑胀,眼睛苦涩,口鼻呛水。
      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他在往下沉,眼睛慢慢合上。
      韩啄奚抱紧浮木,用力挤了挤苦涩的眼,便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揽那人。
      第一次,失手。
      第二次,才勉强揽到他的腋下。
      好沉,十四岁瘦弱的少年此时竟如此沉。
      韩啄奚浑身涌上一阵无力感,裹挟着她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游到岸边的几息是黑暗的,绝望的。
      但更令人绝望的是,当韩啄奚去探他的鼻息时,手指触不到一丝温热。
      韩啄奚刚欲站起,腿却无意识地一软,颓然瘫坐在地上。
      风没心没肺的刮着,韩啄奚湿透的衣发经风一吹,冷的刺骨。发梢的水一滴一滴地砸下,砸在脸上,如冰锥刺入皮肤。
      众人都聚了过来,咿咿呀呀的嘈杂声中,一男子痛哭之声格外突出。
      他口中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名字,由惊慌到无助,最后终成了崩溃的呓语。
      他是溺水少年的父亲。
      韩啄奚记起来了,这溺死之人是乡学中的学子,好像姓齐。
      方才恍惚中未看清他的面容,现在一瞧,他的嘴角竟是含着笑的,笑得人心中发毛。
      韩啄奚刚才听到落水声便回头,还没来得及好奇怎么有人落水不挣扎、不呼救。现在看来,大概是投河以寻死罢。
      齐学子的父亲向韩啄奚道谢,韩啄奚却自觉受之有愧。若是她水性再好些,游得再快些,没准儿还能抢回一线生机。
      可活下来于他而言会比死更痛苦吗?
      韩啄奚不知道。
      隔着七八步,韩啄奚实在看不清纸上的字,但众人的议论声却是清晰可闻:
      “……孩子也怪可怜的,上个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竟要罚抄四书各三百遍,这先生也太没人性了。”
      “……怪不得活不下去了,这也太欺负孩子了。”
      “……你们还记得三年前吗?那孩子死的不明不白,今天居然又逼死了一个。”
      “……那又怎样?听说这先生上头有人,可得罪不起。”
      韩啄奚大体知道了,齐学子十有八九是被乡学的课业和先生的专制压得窒息,才寻了短见。
      她轻叹一声,转身没入厚重的雾气中。
      夜里,韩啄奚整个人晕晕乎乎。躺在床上,像飘在水中,浮浮沉沉;下榻去烧水,像踩在云端,飘飘然然。
      韩啄奚傍晚到家,沐浴更衣,驱散寒气以后并未有不适之兆。哪承想还是没扛过这一劫,竟是半夜起了烧。才说过要爱惜这条命,却是转眼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在今日的情形下,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听到落水声后,回头的一瞬,韩啄奚意识到落水之人比自己年纪还小;而远处的舟驶过来时逆风,定然没有直接下水救人快。
      思及此,便有了她的纵身一跳。
      捞出人后,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她更是断定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如若她真的在湖畔看着一个生命终结,一定会遭千夫所指。
      不论何时,都不能轻易公然与舆论为敌。
      韩啄奚正烧水时,一抬头,忽然对上钱映的目光。还未等她反应,钱映的手掌就抚上她的额头。
      韩啄奚颔首,钱映皱眉。
      “怎么烫成这样?”
      “没什么。天快黑时,有人不小心失足落水,当时我离得近,水也不深,就下去捞了那人一把。可惜没救回来……”
      “胡闹!自八岁以来你再未下过水,且现在水有多凉,你又不是不知。每年冬天本来就够难熬的了,你这……”
      韩啄奚烧红的脸和苍白的唇映入眼帘,钱映不忍再指责。
      “等着,我去让郎中帮忙抓几副药。”
      “啄奚已知错,保证今年不再贸然碰水了……又害伯母操心了……”她本想笑一下,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反倒显得更虚弱单薄。
      钱映又进屋拿了一件厚衣服,披在韩啄奚身上,才提灯出门。
      次日,韩啄奚的烧退了不少,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总想睡觉,眼皮还没睁开,就又站在一起了。
      半梦半醒中,韩啄奚认为自己是极有游水天赋的。近八年未下水,只凭一节浮木入水还能平安上岸。
      会水好啊,心情好了游一圈,心情不好游一天。水性若好,还能顺手搭救落水的人,多积德啊。
      夏天就去找人学……不行,夏天水是不凉了,可衣裳却也穿的薄了……绝对不行。那不然就到郊外,郊外人少,可万一遇着野兽怎么办?也不行……
      太不容易了,她以后一定要养一群忠心耿耿、武艺高强的死士,只效忠她一人,这样就算是凶残的野兽也无所畏惧了……
      韩啄奚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中。
      “啄奚,我回来了!”
      随后是“砰”的一声,门被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韩啄奚病中惊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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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诸位读者,本文要坑了。一天一章,存稿发完就不更了。 水平不够,写这本书确实太累了。本想着写小奚叱咤官场、造福一方,结果越写越玛丽苏:偏离中心、人设分裂…… 主要还是崖笔力不足、见识浅陋。 下一本转战万人迷。 感谢这短暂的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