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挂齿小事 他就像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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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站在门外的人，韩啄奚一时怔住了。
晨光破门而入，洒在他身上，烨然若神人。
几年不见，从前不着调的少年也长大了：马尾飘扬于风中，墨衣涤荡于日下。
忽然，他大步朝榻前跑来。韩啄奚瞳孔一缩，大声叫了句“别动”。
他似乎是有意要停下的，但奈何没刹住，脚下又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顿时，手中食盒、木箱、瓶瓶罐罐掉落一地，各类奇珍异宝叮叮当当滚落得到处都是。
他直直向下摔去，半个身子扑到榻上。
话说早了，他还是这么没正形。
“快起来，你快把我腿压折了，听见没？还有，把你的杂物都清出去，最好让我的屋子回归原样。”韩啄奚把腿抽出，往里挪了挪。
“别离我太近，我昨日染上风寒，今日正是严重之时，小心把病气过给你，让你下不了床。”
那人本来委屈的表情一下变得夸张了，“怎么病了？请大夫了吗？要不要紧？放心，我身强体壮，绝不会被你传染的。”
眉目弯弯，如不谙世事的孩子；笑声朗朗，若不曾展翅的雏儿。
韩啄奚，有一瞬的恍然。
他忽然站直，然后一条腿跪在榻上，眼看就要朝前扑去。
韩啄奚意识到“危险”，慌忙从棉被里跳起，赤着脚跳下床，“伯母救我，你儿子疯啦！”
刚逃了没几步，脚底板一阵疼，低头一看，是一个精致的小铜铃。
她踮着脚跋涉到屋那头的蒲团上坐下，揉着生疼的脚。
钱映马上便赶到了。
看着满地狼藉，看看榻上的人，再看看墙角的人。她二话不说就把儿子拎了出去。
“韩衔非，你才回来就不安分，怎么把四郎的屋子搞成这样？四郎病了，你莫给我惹事。”
“阿娘，我只是想啄奚了，就想和他说说话……还有这些，都是我怕啄奚念书无聊，行走各地时专门为他搜寻的好吃的好玩的。我没想惹事的……”
韩衔非的声音越来越弱，明亮的眸子中泪光盈盈。楚楚的表情和俊朗的面容揉在一起，颇为怪异。
儿子如此天真纯善，钱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把韩啄奚的屋子收拾干净，然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韩啄奚坐在榻上吃着韩衔非带回的各地特产，看他满屋子的打扫，时而碰着头，时而滑一跤，不亦乐乎。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瘦了许多，看来在外闯荡是相当不轻松的。
这年头，哪有什么容易可言啊。
也不知日后她自己做了官会是什么情形，若是华发早生，操劳而死，该会留下许多遗憾罢。
几日后，啄奚房中。
“啄奚，我已同衔非说过了，让他没事别来烦你。主要是这孩子没分寸，我怕他识破你女子身份，毕竟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今已不似多年前，你的身体正在发育。衔非就算再愚笨，也不可能一直没感觉，我还是不放心……”
“伯母，你都说了，衔非愚笨迟钝，怕是男子穿上女子衣衫，涂上脂粉，他都会为之倾倒，哪里还用得着担心？况且我这布一裹，棉衣一穿，哪里看得出？您放心，我自己会时时谨慎的。”
的确，韩啄奚吃的饭好像都长在了身高上。她着夏衣时就算不裹胸，从侧面看去，也只是平缓的弧线，如小丘一般。
“哦，对了伯母，表哥这次回来待多久？”
“那孩子说在外受了挫，不如留在家里。等你将来发达了，多寄些钱回来就成，他替你孝顺我和你伯父，你只管在临黍大显身手就够了。”钱映苦笑儿子的不成事。
韩啄奚似乎早就料到韩衔非的想法，“衔非的小算盘打得可真好。我明年去临黍怎么着也得争口气，混个风生水起，要不然他该失望了……咳咳。”
一阵风钻进她嗓子里，她没忍住，咳了两声，钱映赶紧扶她到榻前坐下，“说话不要那么急，病还没好呢。还有，莫管你表弟不正经的话，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做事也有自己的谋划，但是仍希望你能活的快活些，不要为那件事困住自己。就算无法成功，我们也都不会怪你。”
钱映握紧韩啄奚的手，温柔的目光毫无防备地闯入韩啄奚的心中，眼中些许酸涩。
“伯母，我不求名利，也不求风生水起，但我有我坚持的事，有放不下的执念。啄奚只求所行无愧于自己。”
钱映离开时，藕色衣裙投下的光影一直蕴在眼底，久久难以消散。
入冬后的日子是慵懒的，遥远的太阳早升晚落，只在正午才堪堪施舍暖洋洋的日光。
韩啄奚除了看书写字便无事可做，天晴时就拿个椅子坐在院中：或把手缩在袖中，或把书放在膝上，不时看几行；或矫首手覆于眼，透过指缝凝望茫茫天际。
一日午后，韩啄奚同往常一样倚在椅子上，手上摆弄着韩衔非游历松国时带回的一个木制机关小鸟，按一下小鸟的嘴，便会从鸟的尾部弹出一枚银针。
正惊叹于工艺精巧之时，一声“小奚”自几十步外传来，然后才听闻急匆匆的步伐，接着是一道翠绿色的身影现于门外，光彩照人也不过如此。
“原来你没看书呀！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那么无趣，整日看书都不去外面瞧瞧。我就知道娘又有夸大其词，说什么……唉！你怎么上手抢呢？这本来就是我专门为你跑了几个村子，排了一上午的队，才从口福斋买来的香甜软糯、入口即化的栗子，还热着呢！”
“我的衔非啊，等你说完还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这栗子早该凉透了。那时在吃，也品不出其中滋味，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片心意？”
“哦，好像有道理。那就拿去罢，不用谢了。”
韩啄奚剥一个往嘴里送一个，直到手剥疼了才有慢下来之势。
“衔非啊，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买个栗子要跑这么远，咱们这附近又不是没有。”
“你太坏了，吃着我的东西还说我。以后都不给你带了，我买了自己吃。”
韩衔非伸手要去夺剩下的半袋栗子，小臂上却忽然一麻。
一看，竟是一枚银针！还好衣裳穿得厚，不然这得有多疼啊！
“你干嘛？要谋杀亲哥！”
“这哪算得上？又花了不少钱吧？”
“要你管！我四处谋生，在各国间行走，怎么就不能有点财产了？”
韩啄奚正了脸色道：“以后莫要舍近求远，舍廉求贵了。既然你有小财产，何不再利用其谋个大财产或者存起来。现下时局算不得稳，指不定哪天昌清所属之主便易了姓。未雨绸缪，聊胜于无呀。”
韩啄奚拍拍手上的糖灰，往后一靠，又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韩衔非从未想过昌清若一朝遭难，自己该当如何？若城破屋毁，自己能否担起重任，护得一家人周全？
他游历各国时不是没见过流离失所、四处逃难的百姓。
但郑国几十年的安稳，让他有了种优越感，自以为战火波及不至自家，就没有把惨状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现在啄奚如此说，他也不甚以为然。
转眼一看，便看到了石桌上醒目的机关小鸟，不看还好，这一看，小臂又有些隐隐作痛。
“啄奚，你是不是还挺喜欢这做工精细的小物件的？我那还多着呢，什么小兔、野雉，还有域外的异兽应有尽有。你要是觉着有趣，我便多送些于你可好？”
韩啄奚看了他一眼，不屑道：“谈不上喜欢，顶多算是好奇，我正打算把它拆了，研究内部的构造，自己也仿制一个。”
“什么？你居然要把它拆了，真狠呐！不给你了，都不给了。这个我也要拿回去！”说着就伸手去拿那木鸟。
“衔非哪，言行不一可不是君子的作风。不久前是谁说这些好玩的、好吃的都是特地为啄奚带的。细细算来，好吃的你只匀了我九牛一毛，好玩的就只给我留了一个机关小鸟。衔非，你是不是太慷慨了？”
韩衔非一下就涨红了脸，简直无地自容，“那你把它留着罢……你要拆便拆罢……啊！对了，啄奚，你同我下盘棋罢！”
他在韩啄奚对面坐下，“ 你是不知道，我在越国遇到了怎样一位神仙！”
“如何？教你下棋了？”
韩啄奚看他双目炯炯，神色夸张，不知他又有什么奇遇。
“何止！那位先生还帮我算了一卦，算出我以后的人生稍有波澜，然后便是一片坦途了。他还教我观天象，不过我分不清那些个星星谁是谁，它们分明都一个模样，还偏有许多名字。”
“那位先生一定是老糊涂了，居然要教你下棋观星。也真是难为他了。”
自己的堂兄最厌恶下棋这类文人间的雅事，韩啄奚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心只想腰间挂个葫芦，背上背着把剑去招摇撞骗……阿不，是去行侠仗义，顺便结识些市井奇人。能和别人学下棋，也是难为他了。
“先生才不老呢！他虽然有些白发，但看起来比你都年轻。他就像神仙下了凡，那个容貌啊……你是没见，要是见了不得嫉妒死。”
韩衔非仔细打量了韩啄奚的容貌，觉得还是神仙更胜一筹。
“说大话算不得甚么本事，待我拿棋盘来与你对弈一局，看看神仙能不能叫出半个棋仙来。”
韩啄奚回屋里端出棋盘，黑子白子于方格中针锋相向。
毫无疑问，韩衔非输了，输得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以为没趣，便自行离开了。
韩啄奚凝神于棋盘，回忆韩衔非走的每一步。
不可否认，那位先生的棋艺确实深不可测，竟能让一个初学者接下她几次杀招。只是韩衔非太心急，加之没有融会贯通，不然这一局胜负实也难分。
韩啄奚翻了翻几本记录越中名士隐士之书，却并未找到韩衔非所描述的那人。许是这些书太过陈旧，还未曾记录新兴的人才罢。
自己苦学钻研这么多年的下棋之道，终是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罢了，天分不可强求，无法朝夕扬名立望，便只能循循行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