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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埃辗转 若有朝一日 ...

  •   何仵作走近,韩啄奚心中却如鼓点急洒、乱珠入船。
      “赵凡清,你学子服左下方新打了一个补丁,我昨日并未见到。昨日有人害了尚煦,今日你的衣服上便多了个补丁,且那补丁周围有淡淡的黄色印迹,那应该是血迹吧。敢问你的衣服因何而破?”
      众人皆看向赵凡清身上的学子服,看向左下方衣角处的补丁:因为用了色泽相近的布,并不惹眼;但仔细一看,还是相当明显的。
      赵凡清也低头去看。他记起昨日回家后,褪衣时方发现学子服上的破损。他不认为那是被挂破的,便疑心是在小花园争斗时所致。借烛光凑近看,发现了暗红色痕迹,再靠近鼻子一嗅,有淡淡的腥气。顿时明了。
      于峻虽说自会处理诸事,让他们一切如常,莫露马脚,自乱阵脚。但赵凡清三分怀疑,七分害怕,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翻箱倒柜,才在零碎的布料中寻出一块浅青色碎布。坐到案前,偷来针线,把布裁为方形,覆破损处,缝合。
      缝缝补补大半夜,也缝不好心中的残缺。

      又是一阵沉默。
      “想来赵凡清的学子服定是昨日下学后所破,在小花园所破,在制止尚煦的反抗时所破。”
      “你没有证据,说再多都无益。都快不能自保了,还妄想挣个鱼死网破。”殷栓道。
      “若是我有证据呢?赵凡清学子服上那块破损的布就是证据。若它无迹可寻,我无话可说,但若那它就在尚煦手中,在他左手中,诸君是否亦无话可说。毕竟如尔等所见,我未曾碰过尚煦的手。”
      韩啄奚愈发忐忑,仿佛箭在弦上,千钧一发。她故作镇定,手中衣服却已浸上汗渍。
      “何仵作,烦请验尸时秉持公道,如实相录,也便官府早日定罪。”韩啄奚恭敬地朝何仵作道。
      如石落深涧,不问回音
      “该查看的,我会逐一检查,不会遗漏,也不会作假;不该我管的,我自然不会插手。”何仵作算是给了回应。
      言语并未阻碍他手上细致高效的动作,外界的剑拔弩张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吹草动,丝毫没有影响。
      在检查完面部、头部、背部伤口后,何仵作开始查看死者的手。每一个人无不屏息凝神、心若悬针。
      何仵作稍用力就打开了尚煦左手。
      里面竟空无一物!
      “韩啄奚,真的轮到你无话可说了,真是可笑,净知道说大话,唬得我都怕了,真是……”刘秽未说完的话生生咽进了嗓子眼儿里,他看到……看到何仵作手上用夹子夹着的物件——那分明就是赵凡清衣上的碎布!
      竟真的在他手中!
      何仵作在开尚煦左手时,便察觉到异常:如此不费力便可打开,说明死者生前并未攥紧左手,手中应该无重要之物。再看掩在身后的右手,反倒有些不同寻常。右手明显攥的更紧。
      待他撬开右手,果然从中取出个物件——缩成一团,血迹下隐约可辨青色。抚平,大小与赵凡清身上的补丁大小无异。
      那四位沉默无言,韩啄奚也终于松了口气。两条腿早已没了知觉,往旁迈一步,才堪堪站稳。
      “何仵作,烦请明日随本官走一趟县衙。”
      “自然。”何仵作整好工具,记录完验尸结果,再朝殷栓一揖,便举步离去。
      尚煦的脸干净了不少,刚才半睁的眼也终于合上。
      何仵作来得匆忙,去得从容;来的坦率,去的坦然。缊衣也似沾上了秋风的潇洒,染上了秋日的光华。
      至此,这一事也算尘埃落定。虽不知犯事者会被处何罪,但下场注定是悲惨的。毕竟他们担负的是一条人命。
      但总有事荒唐,总有人无章。

      殷栓说他明日会将于、刘、赵三人交于官府,由县官定罪。尚煦的尸体会命人抬去,他祖母自然也是要去的。他还严厉告诫韩鄄最好不要再插手。
      近几日,朗朗书声怕是要销声匿迹了。
      殷栓命人封了乡学,仅余的几人,在朦胧的光晕中缓缓而归。
      周遭的景物淡化了轮廓,掠过的孤雁缄口不言。只有几个衙役零散的交谈声随风入耳,又穿首而过,顷刻,便消散无音。
      转过墙角,还未抬眼,韩啄奚便意识到那立着一个人:
      浅青学子服,静侍观古书。及欲所后候人,合书步归途。
      却说韩啄奚见了他,也没有停下之意,恍若未顾,只是稍稍放缓步伐,一步一慢,一步一思,愈发魂不守舍。
      盛起巍也为以为怪,只轻轻跟在韩鄄身后。
      浮云扰,流光散,残息乱;朽枝弯,凋红腐,晨露涣。
      朝日负千斤重荷而攀天,泻天光万束却为云所隔。目之所及,略无晴空;天之视下,略无悦人。
      两个单调的身影,走在单调的村落,一前一后,愈显单薄。
      一路无话。
      及待各归家,长辈也未过多问起。
      云散转午,雾起合幕。
      望着紧闭的房门,低头看看手中做好的饭菜,伯母钱映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还是走至门前,“孩子,多少吃点儿吧。”
      “伯母先放门外罢,待我写完这几句话便吃。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钱映诧异,这次韩啄奚竟未拒绝,许是真的饿了。
      “那你趁热吃,吃冷食对身体不好。”
      钱映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仍未见韩啄奚出来,才转身走开。她知道这孩子打小就倔,认定要做完的事就一定要做完,然后再着手他事,任谁劝都没用。
      待韩啄奚开门,端起饭菜,一转身,正对上远处半倚在墙边的钱映。
      她就一直默默地守着,直到韩啄奚出来,才静静回屋。
      韩啄奚心中泛起愧疚,心中隐隐作痛。
      十来年了,钱映一直把她当做亲生骨肉般看待,疼爱、关怀分毫不少。
      韩啄奚虽从未忤逆过她,抗拒过她,却也从未把她真正当作母亲。仿佛二人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层纱,不薄不厚,无人提及,也无人戳破。
      钱映曾不顾相公反对,教啄奚许多女子应知之事、应学之事。
      好像只有在她面前,啄奚才是她自己。
      钱映说日后若有机会,定会为啄奚梳一次妆、裁一回衣,让她成为无忧无虑的姑娘;日后若旧案昭雪、纷扰皆休,定让啄奚挑一个衬心如意之人共度一生;若啄奚钟情山水,她便同她周游列国,览尽南北风光,让她做世间无拘无束的姑娘……
      当此之时,钱映眸中总似有星光倾泻,那笑意浓郁,是从未有过的真实、期盼。
      韩啄奚也会想:想有朝一日,自己身披蓑衣,斜风细雨,撑船打渔,为家人烤鱼;若有朝一日,自己了无牵挂,再无烦忧,便抱琴幽篁、饮泉友鹿……
      当此之时,韩啄奚眼前似有流光如影,溢彩如画,是难得的轻松愉快,如梦如幻。
      韩啄奚回过神,揉揉头,就着钱映盈溢的爱,食尽盘中餐,感尽幻中景。
      日后……日后有多远呢?日后她有重担于肩,恐难快意人生;那若是了却旧事,是否就能徜徉于四境了?或许还是有机会的。

      “什么?!简直是荒唐!明晃晃的证据摆在他面前,居然只是一句‘没有证人,还需再审’就搪塞过去了,怕不是等着刘秽他家里来送赎金吧?赵凡清呢?”
      “知县的意思是先收监,待上禀后再判决。”

      翌日,盛起巍去围观了堂审。
      公堂下,他清楚地听到围观百姓对于判决的不满,但都是零碎而稀落的;公堂上,他明了地看到知县故作镇定,眼珠子时不时的往一旁殷栓身上瞟,妄图捕捉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但殷栓始终目不斜视,保持着国家重臣一贯的不苟言笑,定若泰山。
      知县索性草率地结束了无关紧要的堂审。
      盛起巍将百态尽收眼底,怎么可能没有不满?心里怎么会风平浪静,无动于衷?
      但他明白,当下的情形,站出去,就是扰乱公堂,就是顶撞朝庭命官,就是有罪!与谋财害命相比,孰轻孰重还未可知呢。
      他强压下心中不满,掩在人群中艰难地等待堂审的结束。
      最后,不出意料,他们还是没有秉持公正。
      人群一散,盛起巍便赶来韩啄奚家中,同她讲了大致经过。
      至于韩啄奚为何没有去观堂审,没有站出来据理力争?诸君莫忘了昨日殷栓的“忠告”。
      昨日乡学中,见过殷栓的行事作风,韩啄奚已隐隐觉得堂审没有胜算。
      有殷栓镇场,知县敢不从?那若是没有殷栓,难道知县就会秉公执法吗?不,他还是不会。
      韩啄奚早该猜到结果,但不知为何,仍旧是不死心,居然妄想他们一改往日荒诞,破例以公正而论。
      一方父母官?简直是个笑话!
      “上禀陈州要多久?给予回应要多久?一槌定音又要多久?他们等得起,尚煦可等不起!再不入土为安,祖母的泪就要流干了!”
      韩啄奚后悔昨日不该盲目抱有希望,更不该给祖母希望。
      希望破灭比之丧孙之痛更胜、更甚。
      “老人问知县可否让尚煦先入土为安,知县说未结案,证据需留存好,方便上面直接查。”
      “畜牲,还留存证据……”
      盛起巍大步流星,怒意足可掀翻屋顶、顶破房门。
      “你不能去!昨日你所作所为已引起殷栓不满,今日再现身无异于独入虎穴,焉能有回?”
      盛起巍没有拦她,只是立在她身后,看着将要踏门而出之人。
      一束温和的晨光破门而入,恰好洒落她衣襟,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韩啄奚转过头,盛起巍冷峻的脸上映出愠恼,漆黑的眸中折出担忧。
      韩啄奚毫不示弱,灼热的目光似乎要将一切燃为灰烬,“盛起巍,若被凌辱至死之人是你,你会希望你的同砚置若罔闻、袖手旁观吗?若被凌辱至死之人是我,你是不是会选择明哲保身、绝不过问?”
      “不,我不会置身事外。但如果是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你太冲动了。”盛起巍语气仍坚决,却柔和了面容。
      “盛起巍,别当别人都是傻子。借我一匹马。”
      “你要截官书?还嫌处境不够危险吗?”
      “不到半个时辰,快些,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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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诸位读者,本文要坑了。一天一章,存稿发完就不更了。 水平不够,写这本书确实太累了。本想着写小奚叱咤官场、造福一方,结果越写越玛丽苏:偏离中心、人设分裂…… 主要还是崖笔力不足、见识浅陋。 下一本转战万人迷。 感谢这短暂的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