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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落石出 你的手干净 ...

  •   殷栓神色惊变,敛了面上从容。
      他走至于峻面前,钳住他的手,将目光钉死在那显然是新伤的之处,终于憋出了半句话:“作何解释?”全然没了方才的置身事外之态。

      于峻蓦地僵住,慌乱中抽出自己的手,恍若这手已不是他的。
      真的,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手上何时竟添了新伤。他用右手指腹反复摩挲那处不及寸长、略略凸起的伤痕,方记起那是何时所得。但……他死也说不得。
      而今,于峻本应极力为自己辩解,因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越解释只会让自己陷得越深。

      此时,一句飞来之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怒火。
      “于先生,身为人师竟因私怨而鞭死学生,真是好生残忍哪……”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乡学地头蛇”刘秽。他掩口瞠目,不住地将滴溜圆的眼珠子和旁的学子对接,传递那份虚假的惊恐。

      不过三息,于峻道:“大人,您看仔细了,老夫这手上明显是刀伤,是昨日锯凳脚时手滑所致,可不是什么荆条刺伤的!”
      “嗯,确实像刀伤。不过于先生竟是个闲人,有闲情锯凳角,还不用锯、斧,而用刀……”
      “刘秽,同为可怜人,何必苦相逼!”于峻根本无视兀自言语着的殷栓,冲刘秽声嘶力竭地叫道。从足尖至指尖,自指尖至发尖,无一不因强烈的语气而颤抖不已。

      “甚么可怜人,就算你可怜,本少爷哪里可怜!”
      “我的少爷啊,事到如今你怎么还看不清呢!睁开眼看看借你之名闯出弥天大祸、又借你之势将自己保护得毫发无损的人吧!他可不似少爷你这般单纯。”
      “于峻,你……你瞎说什么?”刘秽明显慌了神,一双眼不听使唤地往一边瞥,像是搜寻着什么。

      “赵凡清,至此你还是无话可说吗?”
      众人皆凝神于殷、于、刘三人间剑拔弩张之氛围,无人留心韩啄奚已至赵凡清跟前。
      她微微抬头,注视着这位家境一般、学识一般、相貌一般的同砚。
      他稍稍颔首,面上分毫不显惊慌,哪怕是一丝异常都难以捕捉。

      等到的只是赵凡清一句“无可奉告”。
      “那好,我替你说。你且听仔细了。”

      “昨日下学后,尚煦前脚刚走,你与刘秽便一同离开。现在想想,我早该起疑的。
      随后你与刘秽趁众人在讲堂中滞留之际,在小花园前挟持尚煦,将他带进去。”

      “照你这么说,讲堂里都是人,离的也不远,小花园还是出乡学必由之路。尚煦应该叫人呀,求救呀!任由别人挟持,他是蠢吗?”刘秽大步向韩啄奚……不,向赵凡清走来。他似乎拽了拽赵凡清的衣袖,不过赵凡清并未给他回应。

      “明知故问,恬不知耻。你平日里所作所为便是原因。你目无规矩、仗势欺人、虐打同砚。他们身上新伤旧疤皆是铁证!”韩啄奚带着悲愤的神情看过“他们”。
      但目光相触的瞬间,他们却低下了头:或双手攥衣,或双唇紧抿。
      当褚植对上她复杂的神情时,张了张嘴,还未言语,也是低下了头。

      “你瞎说!我没虐打同砚,我还嫌打他们脏了我的手呢!”
      “是,你的手干净,可是你的心却污秽得可怜。你指使他人为你挥鞭执杖,自己端坐一旁。
      “当日涉事,只你与赵凡清。你待众学子皆归家后令赵凡清开始动手。
      “至于原因。昨日于先生因你行事太过乖张而警告于你,你心中不快,此其一;赵凡清窥得我与尚煦谈话,却只听得零星片语,怕你责怪于他,便自编自造了些告知于你,此其二。
      “你本欲发泄,又加之赵凡清之言,你怒火更盛,遂成恶行。
      “你原先只是打算让赵凡清抽他几下,可赵凡清却用力过重,不慎失手把尚煦活活凌辱至死。
      “事后,你惊恐万分,正不知如何善后时,于先生经过此地,目睹十之一二。
      “仔细想想,从一开始,我就忽略了一个地方。尚煦死于此,为何出现在书房?书房是何地?久为先生所用,常年紧锁。无他点头,何人能进?
      “你自视矜贵,怎愿沾手鲜血?想来是赵凡清和于峻抬人入房、锁柜,再清场灭迹。
      “可有差错,刘秽,赵凡清,于先生?”

      赵凡清未予回应,只是定定地站着,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韩啄奚,无需多言了,老夫认了,你所猜的确无误。我于峻愧对你,愧对诸位学子,愧对……”
      “于峻!你!”刘秽一屁股跌在地上,双手掩面,“完了,全完了!”
      目睹三人俱不相同的形态,殷栓的嘴角再也扬不起丝毫。

      “我的孙儿……让开!我要带他回家!”
      悲痛的哭喊声从大门外传来。
      尚煦祖母从邻人处听得尚煦出事,起初只是忧心,怕孙儿又遭打。可是他们却说这次事态严重,乡学都被围了。
      她连忙拄着硬树枝做的拐杖,拖着蹒跚的步伐,不安地赶来。
      看见手持站在门口的身着官服的人,她的心又凉了半截,只盼着进去确认孙儿的状况。

      一衙役快步走来,向殷栓禀明门外情形。
      “于峻,汝阴县的墙还真是透风得紧哪。也罢,带她去书房,确认死者身份。”殷栓转身,刚欲向书房,又停下,看过来,“怎么,你们不去露个面?怎么和老人家交代?”

      衙役摆手示意放老人进来,用手指向书房,“去看看吧。”
      老人看向书房,浑浊的眼中噙着泪,焦灼地抬腿向前走,却忘了用拐杖探路。
      “当心!”
      适才那名衙役的话终是迟了一步,老人未留意门槛,足下被绊,身子已重重向前倒去,拐杖摔出一丈远。
      她本就年迈,怎经得起这一摔?只觉眼前昏黑无物,头部震痛,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煦儿……煦儿……”她面前似乎浮现孙儿的身影,“他还在等我,他一定想回家了……”
      只此一念,支撑她的意志。
      她不顾眼前黢黑,使劲晃了晃头,待稍能辨物,便用手肘撑地,撑起沉重的身子。
      可腿却怎么也弯不了,脚却怎么也触不着地。
      她隐约听见身后方才拦她的衙役放肆的嘲笑声,那么轻,却那么令人厌恶、令人痛心。

      身旁那位衙役将她搀起,一言未发。
      她站定,百感交集。
      拾起拐杖,颤颤巍巍向前去。
      看着她前去的身影,他亦百感交集。

      看不清书房内景象,只见得围了一圈人。
      “煦儿!煦儿……”她用最大的声音唤出孙儿的名字。
      回应她的只有头顶几声残余的雁鸣,和鬓边几缕残余的秋息。

      愈近,愈明,心愈沉。
      书房中,书柜下层,柜门大敞,其中似有一个人状物。
      心又凉了半截。
      不……那不是煦儿……他没有那样的衣服。她只能如此祈祷,如此安慰自己。

      近了,近了。
      脸也清晰了。
      那是他!
      是她的孙儿!
      是这些年来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念想!
      她顿时腿软,瘫跪在地,艰难地朝尚煦挪动。
      最后,老人只是紧紧搂住孙儿。
      悲痛欲绝,浑然不知身后走近的人。
      “老人家……”
      她何尝听不出这是于峻的声音。那个身为人师却不尽其职的人。
      她止住泪水,转过头,看见于峻身边把头埋得很低的刘秽,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老人轻轻松开孙儿,奋力拾起右手畔拐杖,朝着刘秽甩过去。
      刘秽原先低着头,未注意到她的动作。待剧痛从腹侧传至全身,方惊慌失措。
      “别打我!你打错人了!是他……是他把你孙子害死的!不是我!”
      他一手捂着腹侧,一手指向赵凡清。自己则躲到赵凡清身后。
      老人手中动作一滞,来不及思索,转而一杖落在赵凡清身上。力度丝毫不亚于刚才那一下。
      赵凡清没有闪躲,只是生生接下这一杖;没有眨眼,只是面部表情略有抽搐。
      老人这一打,自己也有些吃惊:她怕刘秽在胡说,怕伤了无辜之人。这孩子她不曾记得姓名。
      几乎是同时,殷栓的一句“住手。”尽显为官之人的冷峻与威严。
      “大胆蛮妇,目无王法,无视朝庭命官!放下你那粗陋的拐杖!他们害了人,自有知县来审判,自有大郑律法来定罪!还轮不到你来妄论。”他说完后,令两个衙役压制住尚煦祖母,刘秽的背挺得更直了。
      汝阴知县?汝阴知县就会为好人申冤,为正义执言吗?
      大郑律法?大郑律法下就没有冤死的亡魂吗?大郑律法就能把污浊乱世洗濯成朗朗乾坤吗?
      韩啄奚把怀中衣物抱得更紧,她的心跳得很快,恨不能将心中不平一吐而快。
      “大人,祖母因孙儿惨死而悲痛,一时冲动,望大人勿放在心上,勿黑白颠倒,勿寒了百姓的心哪。”
      韩啄奚这样说,却恨不得自己做那冲动之人,杀人偿命!
      “放开她。韩学子可是本案的功臣,你的话,本官可不敢不听哪。哦,对了,本官还有一事不明……韩啄奚,你是如何断定是刘秽害了尚煦,仅凭一句私人恩怨吗?又是如何断定刘秽指使赵凡清动人害人,仅凭一句不愿沾手污秽吗?你一通话如此天衣无缝,不禁让人怀疑,你是否也是涉事人之一呢?韩啄奚,你的证据呢?!”
      他手一挥,才松开老人的两名衙役又站到韩啄奚两旁,俨然有下一秒就捉拿归案之势。
      此时老人一脸震惊地立着,她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确实被殷栓这两句话惊到了。
      她年近花甲,阅人无数,自认为韩鄄怎么也不会是涉事之人,更遑论杀害尚煦。
      毕竟除了孙儿,韩啄奚于她便是寒冬里的第二堆火;除了她,韩啄奚尚煦便是暗夜里的第二盏灯。
      但正如殷栓所说,没有证据,贸然多言只会引祸上身,或是把水越搅越浑。
      韩啄奚留意老人的反应,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信任。
      对,老人没有一杖挥上来,就说明她是信她的。甚好,如此甚好。
      “殷大人,您若如此说,便真的是本末倒置了。”
      殷栓从刚才的质疑转为愤怒,眼中似有熊熊燃烧的烈焰。
      “诸位皆可作证,韩某方才近尚煦身,除略宽其衣,未有半个多余的动作。”
      至此,无关学子已悉数被遣回家,乡学暂闭五日,诸多事宜,且待音讯。
      此起彼伏的声音,猜疑惊诧的话语,此时皆烟消云散。格外冷清。
      “殷大人方才正对着在下,应是看得格外清楚。但凡有不合时宜之举,想必定逃不过大人的眼。”
      殷栓没有说话,在众人看来,就算是默认了。
      “大人,仵作到了。”
      殷栓仍未发一言。
      周围的气氛静得可怕。送信的小衙役也没有再多话,而是小心翼翼地退下。

      急促的脚步声夹着断续的喘气声由远及近,是仵作提着箱子入内,但见:
      未逾四十缊衣飘,不显凌厉灰发飖。面无讪色目不旁,步无轻态意不扬。
      何仵作只朝殷栓一揖,也无话,便径直朝尚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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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诸位读者,本文要坑了。一天一章,存稿发完就不更了。 水平不够,写这本书确实太累了。本想着写小奚叱咤官场、造福一方,结果越写越玛丽苏:偏离中心、人设分裂…… 主要还是崖笔力不足、见识浅陋。 下一本转战万人迷。 感谢这短暂的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