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欢度春节 我的心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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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君上！拿残次品糊弄俺们，真当俺们是傻子吗？”
“就是！还让咱们祈愿郑国国运绵长，什么什么永昌，呸！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对，他要是不给个交代，我们就上临黍把他的宫殿顶给掀了！”
……
“大胆刁民，口无遮拦。再胡闹，小心本官把你们全都捉拿归案！”
“有种你捉拿啊！看谁斗得过谁！”
县令不知事情为何会闹到这等地步，不就是君上施舍的布料有些瑕疵吗？怎么会怨气这么大？
施舍，讲好听点儿是赏赐，可他们本就没做什么大事，何谈赏赐？不会真当自己是娇滴滴的小姐公子吧，还妄想什么绫罗绸缎。
“吴成周醒，把他二人给我拿下，押入县牢！”
正当周醒用手制止住那张牙舞爪的男子时，他的衣服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随后一缕温热的气息萦绕在颈间，氤氲在耳畔，一句清凉的话回荡在脑海。
他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但那异样的感觉片刻便消散了。
周醒从刚才那人那句话中捕捉到要点，恭敬地朝县令道，“大人，茂然关押百姓实是不妥，应当先将此事禀告州府，待上面给予指示后再作行动。”
县令一惊，被这一语点醒，方知所行确实欠妥。刁民会不会闹到临黍，他不知道；会不会去掀君上的宫殿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百姓一旦发疯，最先遭殃的一定是他县衙的房顶，一定是他胡县令家的房顶。
他使劲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头，那崎岖的额头在凛冬也照样泛着油光。
胡县令摆摆手，示意吴成周醒把人放开，“算了，本官即刻修书一封送至州衙，尔等休再寻衅滋事，目无国法。安分些，刘太守自会秉公处置，给尔等一个交代。都散了吧，还杵这儿做甚？都，都回去吧。”
胡县令又揉了揉他的眉心才慢悠悠地离开。
百姓们在迭起的咒骂声中各自归家。
“王姐，其实咱好像也没损失什么，就算没有那布匹，这日子还是能照旧过的。咱这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杨家娘子，你说的理不假，但大家心里都窝着火，就算过了又怎样？他想用下贱的东西换我们的良心，把我们耍得像傻子。我这一口怨气，不知道憋了多少年了。他袁照惯会装，装出一副体恤百姓的样子，好事却不见得做过一件。我家儿子正在外打探，看有没有什么法子到颖国或者越国去。哎，四郎，你堂兄自越国回来时可提到过那里如今怎样？”
“应是还算安稳，衔非说那里名士高人不少，想也是慕名而去。”
“这好啊，明年就去寻我那在越国的表姑的侄女。哎呀，想想都美。”
啄奚没有告诉她，去越国必经温国。郑温两国一向有所芥蒂，这两年郑国式微，眼看大战一触即发。如此关头，郑国苦守国门的兵士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本国的百姓涉嫌横穿温国的。
大娘的儿子，春节无法归家，想必是被滞留在国外，只能传信报平安。
王大娘满眼皆是欢喜与期盼，啄奚怎忍击碎她的希望？
一国式微，虎饲狼环，王臣叫苦，民生积乱。
幼时不谙世事，韩啄奚以为举国皆似昌清之祥和安定，天下皆似邻里间相敬互爱。
不知何时起，方解这国运不同于表面，世势不若假想。
再后来，觉这积弊始于国制，怨言起于苟索，冤案生于治下。由是愈发坚定了那以蚍蜉之力撼大树的志向。
生于郑，长于郑，哪怕这江山之图景已千疮百孔，已空余一副残躯，也要用尽满腹才思去填补，竭尽一腔针线去密缝。只要郑国不亡，那她的家就还在，她的根就还在。
临黍，到底是怎样一个歌舞繁华地，帝王将相家？
我们所求不过是恬淡安宁，无需像桃源一般无瑕，无需似大道一般尽善。说来容易，但行来何难？
纵观古今，盛世不过千百乱中之一笔；横观当下，八国林立，又有谁自觉安逸？
君人者，可曾得一夕安寝？为民者，可曾有一日无忧？
有，自然是有的。
君人者，有鄙而自乐于雕梁画栋；为民者，有浅而自足于亭台楼阁。何而不乐？何而不足？
那所谓的王侯将相、三公九卿，又有哪个真的会为民请命？那所谓的良法轻赋、仁政德治，又有几条会落到实地？
眼前邻里间的嬉笑怒骂，虽是风雨飘摇下的无知，却令她留恋，心底腾起一泉暖流。与他们相处的日子是一日少似一日了。
韩啄奚想，若说离开昌清有什么舍不得的，除去家人外，便是这些形形色色的邻里乡党之人了。
不过，后来，韩啄奚便发现自己所想念的哪只是这些人？昌清的一花一木，一鸟一虫，都显得弥足珍贵。
腊月二十四，韩啄奚帮着钱映和韩述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腊月二十五，钱映要炖豆腐。韩啄奚和韩衔非死活不愿意，钱映只好作罢；
腊月二十六，韩述一大早便买好了肉，准备大年三十包饺子用；
腊月二十七，隔壁王大娘送来了一只新鲜的鸡——新鲜到鸡血都在空中冒着热气；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腊月二十九，晨起推门，雪落满村。钱映天不亮便起来蒸馒头，还不忘给一条街上的乡亲们都送几个。韩家自然也收到了许多馒头。衔非和啄奚帮钱映捏奇形怪状的馒头。结果可想而知，那一个赛一个的丑。
卖相虽不好，味道却还是极佳的，于是啄奚衔非二人便把这真诚而独特的美食赠给了几个与他们相好的同砚；
大年三十，一派欢腾热闹之景象。各家门口都齐刷刷地挂上了红灯笼——纯手工制作的匠心灯笼。
白天，各式各样的肉馅味儿走街串巷，洋溢着主人家的热情；晚上，千丝万缕的炊烟交织在夜幕中，编织出鲜香缭绕的夜网。
有人阖家团圆，有人千里送愿，有人去邻居家浅尝冬夜小聚的甘甜。
“又是一年新春时，一载忧喜作驹驰。”雪映庭舍，一片流素胜月华。
欢声纷，笑语长，庆歌转，乡音扬。
没有一夜鱼龙舞的光耀，没有万树烟火绽的繁华，却比大邑的除夕多了许多人情，添了许多真切。
“啄奚，你明年春深就要进京，不知下一个春节能否在昌清同我们共度……”韩述搁箸，噙着不可察的浅笑，望向沉沉的夜。
他一向是个温和的人，谈起忧愁之事，也只流露出淡淡的伤感。
韩衔非停下手上把玩木剑的动作，“要是啄奚不能回来过年，一个人在临黍多孤单啊，想想都可怜……诶，其实我们去临黍找啄奚团聚也不是不行……”
“衔非，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家在昌清，你们在昌清，我的心自然也永远在昌清，不论身在北国，还是身在南国。”
啄奚的目光从韩述转到钱映，最后停在了韩衔非的脸上，衔非明媚的笑容顿时收敛——自己手里的木剑，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韩啄奚在说话的当儿迅速出手，从衔非手里夺回了那柄她亲手制成的木剑，并给了他一记眼刀。
不过，韩衔非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口无遮拦。
临黍于韩家来说，就像是一方不可踏足的禁地。
韩衔非突然想到了什么，余下的时间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其实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啄奚要去临黍，要去谋官，就这样在昌清安稳地过完一辈子不好吗？他可以劫富济贫，啄奚可以传道授业。远离是非，远离纷争不好吗？
叔父的冤他从前知之甚少，但一番游历后也算知其大略。他不是没有不甘，不是怯于权势，只是他想着：无错之人本就无错，明眼之人自会看清，为何要向随波逐流之人强作解释？为何要赌上一生的光景去平一个反？
郑国内政不明、冤案万千，枉死之人不可数。百年之久，无为削减，反而更甚。
他不明白，也不知何时才能明白。
守着暗夜的人被灯笼照亮，融融的火光将寒凉掩藏。远处似有隐隐雷声在混沌中炸开，又似有千军万马逐尘而来。
但一夜的欢喜将那不和谐的声音吞没，始终未引来人们侧耳一闻。只有村头一户人家的老黄狗仰头狂吠了几声，如剑刃般刺向暗夜，穿不透，冲不出，无功而返。
大年初一，街上来来往往，小商小贩次第开张；
大年初二，人人喜气洋洋，新衣诉说着新年的祈望；
大年初三、大年初四……直到正月十五，村里的氛围再次被送上高潮。
门前的红灯笼没有撤，又添了许多新奇漂亮的花灯。几个村的孩子没一个耐得住寂寞，晌午就提着自己心爱的花灯到处乱跑。
“我的花灯是个老虎，威风凛凛的大老虎。啊呜！”
“我的是条龙，腾云驾雾的神龙！”
“我的是只大公鸡！”
“哈！你都没你的公鸡高，这样子太滑稽了。”
“我娘说了，晚长的孩子比早长的聪明。还有，等过几年我一定能撵上你们几个。”
“好啊，以后每年我都和你比比，等你什么时候超过我了，我就送你一盏和我一样的龙灯……啊不，我送你一盏更好的走马灯。”
“那好，你不许反悔！”那矮小的身躯里好像总是充满了活力，此刻他双目灼灼，仿佛已开始幻想走马灯的一光一影，一彩一色。
“得了，小鬼。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走，我们去找王家妹妹玩儿。”
三个小童快步走在镶了冰的地上，脚下偶尔打滑，先护住的不是自己，而是怀里的灯。
途中经过积着雪的小院，院门半开，院中一人坐于石桌前：身着天青色披风，头戴天青色风帽，端方而坐，风雪不轻侵。帽下青丝半挽，略显凌乱，却衬的那容貌愈发出尘脱俗，清雅淡然。
手上动作如蚕丝绕线般灵巧，桌上那半成的花灯看不出形状，却述说着它的与众不同。
“扶夷哥哥，你要做一个怎样的花灯呢？”小个子没耐住心中疑惑，清澈的童声在半空中奏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