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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雨幕惊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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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像一块深邃的丝绒,从后处淡淡的墨蓝,一路向上渐变为近乎黑色的浓蓝。月亮或许是纤细的新月,像一弯银钩悬在天边,又或许是浑圆的满月,将清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给万物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星星们从城市的边缘开始苏醒,越是远离灯火,它们便越是繁密,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绒布上,有的明亮如钻,有的微弱如萤火,静静地闪烁着远古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剪影,像沉睡的巨兽脊背,轮廓在夜色中变得柔和而神秘。近处的树木则化作了浓淡不一的墨色,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语,仿佛在进行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夜话。偶尔有一片叶子飘落,旋转着,在月光下划出短暂的银色轨迹,最终归于寂静。
轩辕萝跟着花相景一行人出了浔阳,到了晚上,他们住进了一家客栈,轩辕萝站在用纸糊的窗户前,透过缝隙看楼下房间内的动静。
“少爷,该怎么办?”
“只好再找一个。”
“可属下已与申鹿公主说了,要不用吴姑娘?”
杜剑离蹙了蹙眉,“不行。”
“少爷,你……”
申鹿公主?这不是北辛的公主贺楼笙笙,这两人什么关系,莫不是说杜剑离真的是杜燕霄,她屏住呼吸,将耳朵又贴近了几分,却没了声音,轩辕萝将耳朵紧紧贴在那层发脆的窗纸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颊上每一寸毛孔都因极致的紧张而收紧。屋子里只剩下低沉的衣料摩擦声,仿佛玄色的锦缎在无声中绷紧;杜剑离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死寂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轩辕萝的心跳漏了一拍。楼下烛火摇曳,将杜剑离的侧影投在窗纸上,那轮廓修长而冷峻,与记忆中那个总在春日里冲着自己傻笑的孩子判若两人。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指尖死死抵住眉心,强迫那一阵汹涌的眩晕感退去。掌心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指缝一点点滑落,在混干皮的脸颊上晕开一丝凉意。六年,像是一道横跨了生死的鸿沟,将那个会在槐树下偷塞糖糕的小娃娃,彻底隔在了另外一个时空。
眼前的杜剑离,是执掌暗棋、步步为营的冷峻少爷;而记忆里的杜燕霄,是软糯乖巧、眉眼甜甜的孩童模样。他会黏着她,乖乖跟在她身后,追着她喊师姐,会蹲在草丛里陪她看虫鸣萤火,会攥着她的衣角撒娇,说长大以后要一直跟着她、护着她。可六年岁月翻覆,早已物是人非;当年那个软糯懵懂、爱黏着她吃糖糕的小小孩童,竟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在想什么?”
轩辕萝正在想事,被这么一句话冷不丁吓了一跳,她看着来人,叹了一口气,又坐下,“来了多久了?”
姬少清也安然落座,指尖轻提茶壶,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茶雾淡淡升腾,掩去他眼底几分深意。
“就刚刚。”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扇纸糊的木窗,又落回轩辕萝略显苍白的面色上,语气温和平静,却似暗藏洞察。
“方才见你独自立在窗前许久,神色沉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
“没什么,”她端起桌上冷透的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掩饰唇角的微颤,“不过是见这浔阳城的月色甚好,多看了一会儿。”
姬少清指尖捏着微凉的瓷杯,茶汤清苦,氤氲的薄雾缓缓散开。他并未戳破她的谎话,只是眸光浅淡,静静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
“王岳他们已经知道消息在赶来的路上了,不久后就会到,我打算一会下去会会花相景,试一下他的态度。”
轩辕萝抬眸看向姬少清,后者正垂眼拂去袖上不存在的尘埃,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谈论明日天气。
“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我道他不肯你就不会强来?”
姬少清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温润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意。
“自然是有区别的,"他将茶盏搁下,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强来是下策,若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让路,何乐而不为?”
轩辕萝嗤笑一声,花相景那人我虽接触不多,却也看得出他是个油盐不进的。姬少清拿什么让他心甘情愿?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冷透的茶盏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云翳半掩的月色上。
“旁人的劝说、算计、利诱,于他而言皆是无用。这般人,从不会因旁人三言两语便松口退让,更谈不上心甘情愿。”
夜风透过窗纸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映得她苍白的侧脸忽明忽暗。
“你想去试探,我拦不住。只是提醒你一句,”轩辕萝抬眼,眸色沉静又凝重,“别低估了花相景,也别高估了人心。这一路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姬少清起身,走到那扇纸糊的木窗前,指尖轻轻挑起一条缝隙。楼下杜燕霄房间的灯火已然熄了,只剩廊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我自己的徒弟,我自己知道。”
暴雨倾盆而下,明亮的银蛇闪电不断撕裂暗沉的天幕,瞬间将整片天地照亮,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在天地间回荡不休。
雨幕之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缓步前行。姬少清撑着一把绣满山玉兰花纹的玄色油纸伞,身着一袭同纹玄青色深衣,伞沿低垂,恰好将他的面容尽数隐去。他的脚步轻盈如云,哪怕行走在滂沱大雨里,鞋履之上也未沾染半滴水珠,周身气质清冷出尘,宛若九天谪仙误入凡尘。
楼上窗边,花相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花相景已然纵身跃出窗外,半空中,他指尖轻弹,几瓣花瓣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朝着雨幕中的姬少清疾驰而去。姬少清手腕微动,玄色伞面飞速旋开,不过转瞬之间,便将袭来的花瓣尽数甩开。
花相景长袖一扬,两条水袖如灵蛇般破空而出。姬少清横伞格挡,借着力道向前轻推,花相景借着反作用力在空中旋身一周,水袖再次裹挟着风声横扫而去。姬少清腰身向后弯折,近乎贴成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手中油纸伞飞速转动,漫天雨水被伞骨带起,化作无数水针朝着花相景激射而去。
面对来势汹汹的水势,花相景神色未变,双臂舒展,脚下踏出行云流水般的步法,一记云手翻转,顺势下蹲,以柔劲将扑面而来的雨水尽数挡开。
局势瞬息万变,姬少清再度发难,伞沿带着凛冽的锋芒直逼花相景。花相景足尖点地,身形轻盈涮腰避开攻击,随即水袖狠狠朝着姬少清胸口袭去。两股强劲的力道轰然相撞,二人皆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而出。
姬少清在空中优雅地旋身一周,衣袂翻飞,落地时身姿稳如泰山。另一边,花相景亦是双臂舒展,稳稳落在地面之上,下一秒便再度甩出了水袖。
这一次,姬少清并未躲闪,而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徒手牢牢攥住了柔软的水袖。二人隔着一段距离暗暗较劲,片刻后,姬少清掌心力道忽松又骤然收紧,猛然向后一扯。
花相景重心一失,不受控制地朝着姬少清撞去。姬少清身形比花相景更为高大,稳稳接住了扑来的人,随即抬手,温柔地替他拂开被雨水打湿、凌乱贴在脸颊的发丝。
“景儿,这是你自创的?”
花相景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闷声答道:“是的清哥。”
花相景抬眼看向浑身干爽、未沾半点雨迹的姬少清,再对比自己浑身湿透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清哥,你怎么跟来了?”
姬少清目光落在他滴水的衣衫上,眉头微蹙,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衫,细心地披在了花相景身上,而后带着他一同退至屋檐之下,避开了漫天风雨。
“如今整个武林的人都要赶往赤石山争夺火灵精华,我绝不能让昔日的悲剧再度上演,故而特地前来,请你出手相助。”
花相景心中早有猜测,闻言漫不经心地说道:“清哥,我手底下还有一大群人要顾及,怕是分身乏术。”
姬少清闻言并未动怒,神色依旧平和淡然:“那便作罢。只是你务必小心杜剑离,此人外表看似无害,内里城府深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花相景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这番叮嘱,实则心中自有盘算。
“清哥放心,我早已调查过他。他一身尖山派武功,身边侍卫所用的环首直刀,乃是林檎一派的制式;再加上他身为朝廷中人,又姓杜,所有线索都指向唯一的答案——他是当年南杜与北辛私通后留下的后人。”
姬少清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的告诫:“人心险恶,你要处处留心,切莫因为几句甜言蜜语,便乱了自己的心志。”
就在这时,花相景的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来人正是杜燕霄。
心思一动,花相景忽然凑近姬少清,故作神秘地开口:“清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靠近一点。”
姬少清依言微微低头,二人的姿态在远处看来,亲昵得如同正在亲吻。
不远处的杜燕霄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他是谁?”杜燕霄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火。
花相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猜。”
“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只是不喜欢我,对不对?”
看着杜燕霄醋意翻涌的模样,花相景心底竟生出几分趣味。
“你在胡说什么?他是我的师父。”
“不管他是谁,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话音未落,杜燕霄已然拔剑出鞘,凌厉的剑锋直刺姬少清心口。姬少清神色不变,随手将手中的念华璠递给身旁的花相景,随即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飞速刺来的长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杜燕霄手中的长剑竟被他徒手掰断。
“我都说了,他是武林盟主,我的师父姬少清。”花相景无奈地开口提醒。
杜燕霄看向花相景,眼中带着一丝窘迫,试图用眼神示意对方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可花相景全然无视他的暗示,抬手将念华璠递还给了姬少清。
“我又不是梯子,哪来那么多台阶给你下。”
说完,花相景转身便朝着大门走去。杜燕霄正要快步追上,身后却传来姬少清清冷的声音:“杜少侠,可还认得我?”
杜燕霄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眼前那张容貌俊美、气质清冷的面容,瞬间认出了此人,正是那日他在树上偶然撞见的神秘人。
“自然认得。”
姬少清眼底寒光乍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认得便好,我只怕你已经忘了。”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身形便消失在雨幕之中。杜燕霄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底莫名生出一种预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姬少清会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