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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觅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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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晓色破开层云。清光漫过檐角,残留的雨珠顺着瓦檐缓缓垂落,滴答坠地,碎成点点微凉。
空气湿润清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山洗尽尘雾,峰峦眉目清朗,碧空澄澈如洗,淡云疏浅,风也变得轻柔和煦,满目皆是明净鲜活的晨光。
花永慕躺在床上,还在睡梦中,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缠住了梦境。锦被半滑至腰际,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中衣,衣襟上绣着的暗纹兰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随着他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跳跃,抖落一蓬蓬残留的雨珠,溅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听不真切,却莫名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像是孩童在梦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一缕墨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晨光透过半开的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眼下覆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轩辕萝缓缓在床边坐下,锦缎被褥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花永慕似乎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朝热源蹭了蹭,微凉的指尖恰好搭在她腕上,像溺水者攥住浮木。
轩辕萝没有抽开手,她看着少年清瘦的轮廓,想起初见他时,他站在花相景身侧,低眉顺眼,像是一株依附乔木而生的藤蔓。可偶尔抬眸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却锐利得不像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花永慕就在这时醒了,“百里?”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慵懒,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审视。搭在她腕上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若有似无地收紧了一分,指腹冰凉,却烫得人肌肤发麻。
轩辕萝垂眸看他,神色不动,“醒了?”
花永慕没有立刻答话。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脸半埋在软枕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层薄透照得近乎透明,连眼下淡青色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似刚醒之人,倒像是早已清醒,只是在此刻才决定睁开眼。
“你来做什么?”
轩辕萝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纱。雨后初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冽,吹散了一室的药香。楼下传来隐约的人语声,夹杂着杯盏相碰的脆响。
“你哥哥,此刻正在楼下大堂用早膳。”
花永慕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像是蝴蝶振翅,若非轩辕萝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几乎要错过。但他面上的笑容却愈发深了,甚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你不好奇,”她淡淡道,“我为何突然告诉你这个?”
花永慕偏了偏头,一缕墨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月白色的中衣上,黑白分明,刺得人眼睛发疼。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像是晨雾里透出的星子,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知道,你这是为我好。”
轩辕萝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是花永慕在起身。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是猫行于瓦,一步一步靠近她身后。轩辕萝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雨后清冽的气息,将她笼罩。
轩辕萝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花相景一行人在路上奔波了大约三个时辰,十几名黑衣劲装的江湖人忽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人群之中,一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众人,沉声开口:“你们之中,谁是花相景?”
花相景缓缓从轿中走出,神色淡然:“我便是。”
“老夫乃是九岭派掌门王岳,识相的,就立刻交出火灵精华,饶你一条全尸!”
“王掌门怕是弄错了,我从未拿过什么火灵精华。”
“休要狡辩!”王岳面色一厉,一挥手,身后的十几名弟子立刻手持长剑,朝着众人冲杀而来。
杜燕霄正要下令让沈亮带人迎战,却见花相景率先动了。两条水袖破空而出,随着他手臂一挥,无数花瓣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四散开来,瞬间便划伤了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弟子。
“我来拖住他们,你们立刻走!”
花相景深深看了杜燕霄一眼,随即纵身一跃,落在了一众九岭派弟子身前,水袖再次扬起,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杜燕霄心中担忧不已,立刻让沈亮带着剩余人马先行离开。沈亮看着自家少爷,面露迟疑:“少爷,我……”
杜燕霄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沈亮不敢再多言,只能咬牙带着其余人先行撤离。
待众人尽数离开,杜燕霄立刻拔剑出鞘,纵身跃入战局之中。花相景见他冲了过来,心头一紧,伸手便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你来做什么?”
“我来保护你。”
花相景只觉得一阵无语,杜燕霄的手伤尚未痊愈,竟还要这般逞强。接下来的缠斗之中,每当杜燕霄想要出手,花相景总会抢先一步拦下所有攻击,小心翼翼地护着他,避免他的旧伤复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花相景一把抓住杜燕霄的手腕,另一只手取出一杆烟杆,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吐出大片浓密的白烟。趁着九岭派众人视线受阻、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带着杜燕霄的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了浓烟之中。
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浓郁的深红慢慢晕染成绯红,最后化作浅浅的淡红。花相景带着杜燕霄落在了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那些人口中的火灵精华,究竟是什么东西?”杜燕霄忍不住开口询问。
花相景随手折下身旁的一朵野花,淡淡开口:“那是能够被控火之人所用的至宝。”话音刚落,他掌心一簇火苗骤然燃起,手中的野花瞬间被烈火焚烧成了灰烬。
“你竟然能够控火?”杜燕霄满脸震惊。
花相景点了点头。
“那火灵精华本就是你的东西,你为何不直接将它抢回来?”
“你不会明白的。”花相景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朝前走去。
杜燕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困惑。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花相景能眼睁睁看着无数人争抢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始终无动于衷。在他心中,花相景早已化作他冬日里唯一的暖阳,是他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希望,他只想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最后一丝余光也被暮色吞没。花相景掌心燃起一簇火焰,朝着前方的黑暗猛地打出。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从暗处闪出,一枚淬了毒的飞镖朝着花相景疾驰而来。
花相景神色不变,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飞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暗器,随即反手朝着黑影掷去。那人身形极快,堪堪避开攻击,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花相景不敢耽搁,立刻拉着杜燕霄快步奔跑。
“相景,那人究竟是谁?”
“一个亲戚。”
“是苗寨的人?”
花相景的脚步骤然停下,他松开了拉着杜燕霄的手,语气冰冷:“你自己走。”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便朝着前方掠去。杜燕霄满脸茫然,他之所以会这般猜测,不过是因为知晓吴萍莲出身苗寨。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花相景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刻意在等着他。
“相景哥!”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下方传来,花相景低头看去,只见吴萍莲正站在地面上等候。他立刻落了下去,杜燕霄也紧随其后落地。
“莲儿,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给你们带路的。”
“这里太过危险,你本不该来。”
花相景说着,便拉起吴萍莲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只毒蝎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几人袭来。花相景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毒蝎,指尖微微用力,便将其掐死在了掌心。
“哥,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一见到我就急着走?”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黑暗中传来,一名容貌俊美、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出。他梳着高马尾,身着中原样式的箭袖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锋利的长刀,眉眼之间,与花相景有着几分相似。
花相景下意识将吴萍莲护在自己身后,神色警惕地开口:“是他派你来的?”
“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年轻男子缓步走到花相景面前,脸上带着无害的笑意:“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可舍不得把我这么好的哥哥,交到那个混蛋的手中。”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爹和那个混蛋都不知道我私自离开了。只要你把火灵精华交给我,我保证绝不向他们透露你的下落。”
“永慕,我根本就没有拿到火灵精华。”花相景沉声道。
花永慕的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神色骤然变得凌厉:“你若是不肯交,那就休怪我动手来抢了!”
话音落下,他立刻拔出腰间长刀。花相景手腕一扬,无数花瓣朝着花永慕激射而去,却被对方硬生生徒手接住。一旁的吴萍莲见状,立刻甩出数条毒蛇,花永慕亦是反手扔出数只毒蝎,双方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花永慕看向吴萍莲,眼中满是嫌恶,恶声斥道:“你这个贱人!”
花相景闻言,水袖瞬间朝着花永慕横扫而去。花永慕纵身一跃,轻松避开攻击,侧着眼看向花相景,语气带着讥讽:“哥,你怎么变得越来越阴柔了?”
花相景神色依旧淡然,未曾有半分波澜。一旁的杜燕霄却是忍无可忍,怒火中烧,立刻拔剑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青蓝色的身影骤然冲出,吴萍莲手持弯刀,直刺花永慕心口。花永慕立刻横刀格挡,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之声。
“不知廉耻的东西,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花永慕怒喝一声,长刀狠狠朝着吴萍莲劈砍而去。
吴萍莲迅速收刀侧身,抬手洒出一片淡紫色的毒粉。花永慕连忙捂住口鼻向后急退,袖中暗藏的短箭骤然射出,直刺吴萍莲的肩膀。
吴萍莲一时不备,短箭瞬间刺入她的肩头,所幸箭矢之上并未淬毒。
花相景立刻上前将吴萍莲扶稳,抬眼看向花永慕,语气冰冷:“她乃是苗寨圣女,你敢伤她?”
“圣女又如何?在我眼里,依旧是个矫揉造作的贱人!”
花相景再次甩出两条水袖,花永慕却不闪不避,直接伸手抓住了柔软的水袖,借着力道将花相景狠狠一甩,随即反手抓住了一旁的吴萍莲。
“你与生俱来的那股子狐媚气,注定了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卑贱的贱人。当年若不是我们走投无路,你又怎会成为我的嫂子?”
花相景的水袖再次袭来,花永慕却将吴萍莲挡在了身前。花相景投鼠忌器,只能硬生生收回了攻势。
“哥,你信不信,这个女人和那个混蛋,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被制住的吴萍莲声音微弱地辩解:“我没有。”
花永慕冷笑一声,将长刀架在了她白皙的脖颈之上:“你以为你骗得了谁?”
“我的守宫砂,还在。”
花永慕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伸手撩开吴萍莲的衣袖,只见那截藕白细腻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红守宫砂。
不仅是花永慕,一旁的杜燕霄也是满脸震惊。
趁着众人失神的瞬间,花相景掌心一动,无数花瓣漫天飞舞,遮挡住了花永慕的视线。紧接着,两条水袖骤然探出,瞬间将吴萍莲从花永慕的手中夺了回来。
杜燕霄抓住时机,提剑直刺花永慕。花永慕反手隔空打出一掌,掌风凌厉。千钧一发之际,花相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杜燕霄身前,硬生生受下了这一掌。
一口猩红的鲜血瞬间从花相景的嘴角溢出,那掌风之中,藏着苗□□有的剧毒。
花永慕看着口吐鲜血的兄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涌上几分复杂的心疼。
花相景强忍着体内翻涌的剧毒,水袖一卷,将吴萍莲牢牢绑在自己身侧,随即掌心燃起冲天火光,一道十丈高的火墙瞬间拔地而起,拦住了花永慕的去路。趁着这个间隙,他拉着杜燕霄,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