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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寒雾    ...

  •   第二日,花相景竟真的随杜剑离前往匪寨,一身艳裙,一层薄纱,孤身入虎狼窝,轩辕萝与姬少清没有跟过去,仍然留在城里头。
      轩辕萝坐在客栈的阳台上,桌子上放着点酒。
      “在想什么?”
      姬少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他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拂得微扬,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带着几分了然。
      轩辕萝没有回头,只轻轻抿了一口酒,辛辣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
      “在想……”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画了个圈,“我师弟若还活着,该有十九了。”
      姬少清眸色微沉,上前一步,与她并肩望着窗外夜色。远处荟荷楼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像将灭未灭的星子。
      “你确定是他?”
      “不确定。”轩辕萝将冷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响,“但那少年喊他‘小王爷’,南杜覆灭时,能被称为小王爷的,只有他。”
      风卷着巷尾尘烟掠过楼台,吹的鬓发轻扬。轩辕萝望着匪寨所在的远山方向,晚风卷着凉意扑在栏杆上,那座藏着匪寇的山头云雾遮顶,此事不知是风刀霜剑,还是暗藏杀机。
      姬少清沉默许久,玄色衣袂被风揉动,“你既疑心是他,为何不去追?何苦在这里揣着心事干等。”
      轩辕萝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空酒杯的裂痕,眼底漫起一层酸涩:,“我若走了,城中眼线盯着,反倒露了破绽。何况……”
      何况她怕真相戳破执念。怕盼了数年的师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眉眼干净、会跟在她身后喊师姐的少年;怕那声小王爷背后,藏着沾满鲜血的算计;更怕花相景此番冒险,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夜里她睡不安稳,夜里她睡不安稳,榻上辗转反侧,合眼便是两重光景。一重是年少旧梦,桃花树下,稚气少年拽着她的衣袖,一声声软糯师姐,眼底干干净净,不染半分权谋血色;一重是白日幻象,那隐在暗处被唤作小王爷的人影,周身戾气沉沉,早已没了当年半分澄澈。
      心头反复拉扯,连枕席都浸着凉。
      窗外风声簌簌,总疑心是匪寨那边传来动静,又恍惚听见艳裙曳地的轻响,怕花相景在那虎狼窝里受困,进退皆是绝境。
      索性披衣起身,又摸回露台。案上残酒已凉透,夜风卷着山雾落下来,沾在眉尖,凉得入心。
      花永慕静立在廊下暗影里,似早已守了许久。见她出来,只低声轻问:“怎么了,我哥回来了?”
      轩辕萝望着远山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不知道,也眼下没空去知道。”
      他眼底急着追问兄长,全然看不见她整夜辗转、压着故人执念与悬心之忧。这份偏心,我瞧得明白,也懒得再藏那点多余心绪。
      轩辕萝微微抬眉,抽身往后退了半寸,刻意拉开近身的距离,“你若只惦记他,大可自行去寻。我守我的局,担我的心,不必事事围着你的兄长转。”
      夜风漫过栏杆,吹散方才廊下那缕暧昧温软。轩辕萝依旧望着远山迷雾,神色淡而倔,纵心底藏千百煎熬,面上也绝不显半分委曲求全。
      花永慕闻言,身形骤然一滞,眸色里的急切愣了几分。
      他大约没料到,素来隐忍柔和的轩辕萝,会把话说得这般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夜风吹散两人身侧萦绕的雾气,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贴近暖意,彻底消散无踪。
      “我并非只顾着……”他下意识开口辩解,语气掺了几分慌乱,想再往前半步,拉近些许距离。
      可轩辕萝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不必解释。”
      指尖松开攥紧的衣襟,垂在身侧,利落坦荡,半点不藏情绪:“你心尖上挂着你兄长,理所应当,我不怪你。但我轩辕萝的心事,我的执念,我的顾虑,从来不必次次为旁人退让。”
      她顿了顿,“花相景是为大局涉险,我守在城中稳后手,早已分身乏术。你若满心只有你哥,便自行去寻,别来绊我。”
      月色沉凉,洒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头。那些深夜辗转的煎熬,那些念及师弟的酸涩,那些牵挂相景的惶恐,她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面上依旧是不肯低头、不肯示弱的倔强。
      花永慕喉间堵得发闷,望着她绷得笔直的背影,眼底那点急切慢慢沉下去,换成一丝无措。
      他原是满心惦记兄长,情急之下口无遮拦,竟半点没瞧出她整夜压着的心事;一边悬着花相景的生死,一边困在寻师弟的执念里,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我不是要绊你。”他声音低了下来,褪去方才的急切,多了几分哑然,“我只是……慌了神,下意识只想到他。”
      轩辕萝闻言,终是淡淡侧过脸,“慌神是你的事,不必摊在我跟前。”
      她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脊背依旧挺得如寒松,倔强不肯弯折分毫,花永慕喉间猛地一窒,方才那份急着追问兄长的莽撞,此刻竟染了几分悔意。
      “我不是只惦记他……是方才慌糊涂了,脱口便问,没顾及你整夜压在心里的难。”
      夜风漫过露台,悄无声息把两人的衣袂吹得轻轻相触,那一点浅淡交集,偏勾得人心尖发颤。
      “顾及不顾及,原也无妨。”
      话是生分的,身子却没再刻意退开半步,任由袖角贴着他的衣料,挨得极近。
      “我整夜熬着,一边悬着相景的安危,一边揪着当年旧念不放。”她声线轻得像风,藏着几分不肯外露的委屈,又硬撑着倔强,“不是旁人一句只问旁人,就能轻易盖过去的。”
      花永慕慢慢挪上前半步,气息轻拂过她鬓边碎发,温声低哄,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是我愚钝,没看清你早就熬得辛苦。往后我不问旁人,只陪着你,替你分几分心事,好不好?”
      月色凉,山雾柔,两人静静立在廊下。远山依旧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半点动静也无,可轩辕萝心头那团乱麻,却被这几句温声软语,悄悄理开了一丝缝隙。她没应声,也没再推开他。
      夜风卷着山雾缠上手腕,微凉,却抵不过身侧那人渐渐靠近的暖意。花永慕便这般安静陪着,不再提匪寨,不再提小王爷,只同她一道望着那片沉沉夜色,仿佛只要这样站着,便能替她挡去一半煎熬。
      不知静立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穿破夜幕,落在客栈檐角。轩辕萝身形骤然一紧,指尖瞬间攥起。
      花永慕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是我哥。”
      话音未落,巷口暗处已缓缓行来一道身影。艳色裙摆扫过青石路面,沾着夜露与淡淡尘土,薄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腕间一点浅红。花相景缓步而来,身姿依旧挺拔如竹,脸色微白,身上全是血迹。
      他抬眼望向露台,眉梢微挑,随即又落回轩辕萝紧绷的脸上,轩辕萝没说话,转身打开房门离去。姬少清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口,玄色身影融在阴影里,将方才露台一幕尽收眼底。
      “清哥。”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回了三个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两个人立在楼梯口,一明一暗,灯火被廊柱遮去大半。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花相景身上的血腥味随着夜风漫上来,刺鼻而清晰。他一身艳色被血污染得斑驳,却依旧身姿挺拔,步步沉稳,仿佛方才从匪寨虎狼窝里走一遭,不过是闲庭信步。
      杜剑离的手腕骨处微微歪折,皮肉之下,骨节错了一处微妙的弧度,不细看只觉纤细,一抬动便露出狰狞。指骨微微泛白,是强忍痛意所致。手背青筋浅浅浮起,顺着骨形蜿蜒,衬得那一处错骨愈发刺眼。不能握拳,不能撑力,连轻轻搭在膝头都要小心翼翼,稍一错位,便是一阵钻心的钝痛,从腕骨一路窜到肩颈。
      那不是寻常磕碰,是硬生生被人折断的。骨裂的细微声响仿佛还在耳边,皮肉未大绽,血未狂涌,只在皮下藏着一片暗紫瘀伤,将一只本该无瑕的手,毁得彻底。
      他用左手轻轻抚过右手腕,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错位的骨节,动作慢而稳,没有半分颤抖,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
      花相景抬步上楼,步履虽稳,气息却微促。路过两人身侧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径直推开就近一间客房的门,闪身而入。
      房门轻阖,隔绝了楼道里的沉默。不多时,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片刻后,房门再次被拉开,只见他身着艾绿色的晋襦,外着用星灰色的线绣着优昙婆罗花的浪花绿色的大袖衫,下着明灰色襦裙。
      头上戴着白玉莲花发冠,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他相貌虽美,却丝毫没有女气,五官棱角分明,很难再把女装的他联系起来。
      “卫老板,你是男的!”,此刻和花相景一起的那一行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花相景。
      只见他点点头,“我的真实名字叫花相景,你们也可以继续喊我卫老板。”
      过了不就一个郎中来了,刚刚来的那几个就又回了房。轩辕萝立在房门前,指尖还搭在门栓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峭。
      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姬少清极轻地叹了一声。
      “看他腕上那道勒痕,”他顿了顿,“还有杜剑离折了的手。”
      轩辕萝身形微僵。
      “你那师弟,只折了一只手,不简单啊。”
      轩辕萝缓缓转身,脊背抵在门板上,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她望着楼下那间亮着灯的客房,窗纸上投着花相景修长的剪影,正低头由郎中处理伤口。
      “清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他真是我师弟……”
      “若他是,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眼底漫起一层酸涩,“我怕他是,又怕他不是。怕他是了,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拽着我衣袖喊师姐的少年;怕他不是,那我这数年的执念,又该往哪里搁?”
      姬少清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掌心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意,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她垂眸望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年少时师弟也曾这样握过她。那时她练剑伤了腕,小少年红着眼圈替她揉药,掌心温热,一声声师姐喊得又软又急。
      “我……”
      话音未落,楼下客房的门忽然开了。花相景披着那件绣着优昙婆罗花的大袖衫,步履从容地走出来,脸色虽白,眉眼间却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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