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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寻你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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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堂堂尚书大人,怎么又肯来这种磕碜的地方?也不怕脏了身子?”顾璨转过身子,背对着景舟。
“谨鸿,我……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几年来景舟面对他总是小心翼翼,而顾璨总是开口便带着嘲讽。景舟越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心中郁结便积地更多,每见到他总是没由来的烦躁,然而他不愿说,便没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在手臂上划下的一道一道的伤痕。
“抱歉,尚书大人,我觉得你没这么闲。”
“谨鸿。”
“……”
“我已经不是尚书了。”
“怎么?我们八面玲珑的尚书大人,怎么也被降职了?”
“谨鸿……我……”
景舟“我”个没完,被顾璨打断,“行了大人,您不该来这,请回吧。”
顾璨向里面走去,景舟向前一步握住面前的栏杆,急切道:“能不能……再叫我一声我的字……求你了。”
顾璨回眸。
那狭长的桃花眼中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他薄唇轻启:“过目不忘?”
景舟一愣,下意识点头“嗯”了一声。
顾璨咬咬下唇:“能不能拜托你,把我的遗言记下来。”
景舟鼻头一酸,略带着哭腔答道:“好。”
顾璨指了指墙壁,在无数个寂寞无人的夜晚反复修改的文章就那样静静伫立在他身后。
“你说了你所爱护的人民,还有呢?”景舟又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有没有……我?”
景舟那一丝不轻易被察觉的悲伤愈演愈烈,这段时日里被为求情费尽的心思掩盖的痛心无助与酸涩全部爆发。他压抑着过于激动的情绪,哑着嗓子艰难的问出了这句话。
痛心是因为他一心向民而落得个这种下场。
无助是因为没人愿意为了他求情。
酸涩是难以言状的爱意。
“梦渊……下辈子,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别再待我刚刚捧出真心就狠狠践踏了。
别再吃干抹净之后再翻脸不认人。
别再见面了。
哪怕只是为了百姓劳碌一辈子,也好过为了他次次心灰意冷。
“为什么?!”景舟猛地一砸栏杆:“顾璨,我告诉你,你——”
究竟是什么,景舟没有说完便被顾璨打断:“梦渊,你该走了。要换班了。”
透过高处的小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道金黄耀眼的光线不偏不倚,落在顾璨脸颊两边。
顾璨闭上眼,眼前一片猩红。
刑场外的景舟,攥着顾璨的遗言,像是攥着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蹲下身,把纸张揉在自己的胸口,泪水一点点打湿那一片柔软的宣纸,晕开了顾璨对万千百姓生活的期许。
和那一句“下辈子不要再见了”。
顾先生问斩后,京城上空繁星点点,孔明灯飘飘荡荡。
顾先生所心系的百姓,从未忘记他。
两日后,前户部尚书,于燕华楼自刎,花魁房间桌上的两篇绝笔沾血。血珠翻转着,鲜红花瓣绽开。
四年后,京城被外族攻破。
大全灭亡。
天空是阴暗的灰蓝,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丝如线,悄然润湿了那个多事的暮春。
顾璨皱起眉,看着手中的《梦鸿录》陷入沉默。
怎么会有人记这破玩意啊?
他已经死了三年有余了,从未见过梦渊。他怎么可能于燕华楼自刎啊?
他把书胡乱塞到衣袖中,留了钱,埋下头快步离开。
自己买自己和烂桃花的恋爱史什么的……
别太荒谬!
而且差不多四个月以后就能投胎了呢。投胎以后就能重新开始了吧?
他掰着手指算着,低头赶回住处。
突然,“嘭”一下撞在了面前来人的身上。
嘶——
他揉了揉鼻子,纳闷道:我明明让路了啊?
顾璨往右挪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抱歉谨鸿,撞疼你了吗?”声音从上方响起,语气熟络。但顾璨抬眼一看,却是不知道来者何人。
“啊……你是?”顾璨尴尬地笑了一声,抿了抿唇。
认识自己的人自己不认识关键他还和自己打招呼了该怎么办!
先生没教过啊!
急!!
那人看着顾璨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的样子,眉眼柔和地笑起来,端的是清风霁月,道:“嗯,你应该没怎么见过我。我是你师兄,孟宏。”
顾璨盯着他的脸,看得失神。
虽然脸完全不是他,但这笑起来的样子……
也太像了吧。
他突然回想起死前几个月的景舟:那不是他喜欢的样子。他那时如此小心翼翼,处处提防,生怕惹恼了自己。
这太不像他了。
他就应当是谦逊的带着笑,镇定自若,被所有人围着探讨诗词用句。
他每每看到他落寞的神情,心间便会抽疼。
但发生了那种事情,他再没有勇气和他像以前那样把酒言欢,聊诗歌词赋,聊美酒佳人。
更何况他还迎娶了丞相府大小姐。
回忆着,心又开始痛起来。
“诶?小师弟?怎么不说话了?”孟宏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啊,没事。那什么……既然是师兄,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顾璨猛地抬头,笑道。
该死,怎么又想起那些破事。
要以投胎为最高目标而奋斗!
他带着孟宏来到了一家馄饨铺子。
地府其实是可以吃东西的,在这里生活,只要有冥币,什么都能买到。然而这里没有捕快,盗贼横行,因此顾璨总是被人偷钱。
幸好秦子枫没事就给他烧纸。
真是羡慕他那种有钱人。
他买了两碗馄饨,和孟宏面对面落座。气氛又尴尬了起来。
两人谁都不知道说点什么,沉默着吃馄饨。
顾璨思索着:先生开了那么个大班子,里面的师兄师弟自然多。但是他好像从没见过这师兄,也不知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可能小时候见过?还是说听说了我问斩的消息?
"我刚下来,没有住处,你能为我引荐一处吗?"孟宏终于开口说话。
顾璨松了口气,抬头笑道:"我那住处买的有些大了,师兄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在我的住处。我的住处也就我一个人。”
孟宏顿了顿,再度展颜笑道:“好啊,那先谢谢谨鸿了。”
顾璨敛下眼眸,答道:“好啊。”
他不敢再去看孟宏的笑脸。
“还有就是……”顾璨顿了顿,问道,“你下来时,天下可还太平?”
他听到孟宏说:“天下可不安生。瘟疫四起,百姓疾苦,粮仓亏空。外戚把持朝政,掩盖现实。虽是遣了太医,但……总之,聊胜于无。”
“他们需要的哪仅仅是医治瘟疾的人,他们需要的是能够医天下的人啊。”
孟宏叹口气,接着说:“我就是前往京都时被染上瘟疫而死的。”他撩起袖子,果然看见了几颗晶莹的水泡。
“一切都如梦渊绝笔中所说。”
顾璨刚想说“亏的圣上曾经还是个明君。”,却听见“梦渊绝笔”四字,猛然抬头,放下手中的瓷勺,皱着眉头问道:“什么绝笔?”
孟宏似乎是被他的反应吓到,愣了愣答道:“就……你问斩后第二天,他从燕华楼自刎,边上放的两篇绝笔啊。其中还有一篇的落款是你的名字。”
顾璨攥了攥拳,没再说什么。
他明明只是想再次抒发自己情怀,在史书哪怕一角留下自己的足迹。怎么就……
蠢死了!
孟宏看着他额间的几字,浅浅地笑着。
“圣上知道了吗?”顾璨追问道。
“嗯,但他毫无表示。这破烂皇帝迟早要完。”
顾璨吞下最后一个馄饨,没再说什么。
他带着孟宏到了他的住处,把他安顿在客房。
孟宏笑了笑,关上了门,准备休息。
两人相安无事。
是夜。
孟宏轻轻敲了敲顾璨的房门。
叩、叩、叩。
清脆的三声敲击声划破寂静的夜,顾璨吓得手一抖,扭头冲门外喊:“就来!”,伸手把掉在地上的《梦鸿录》捡起,塞在褥子下,起身去开门。
"师兄,怎么了?"顾璨红着脸。是被吓的。
声线略微有些颤抖。还是被吓的。
孟宏微微低头看着他,又笑了:“怎么,小师弟是在看……春宫本吗?”顾璨脸更红了:“没……没有!”
实际上那书中不仅仅又他与景舟的生平,还详细的描述了……那等事。
那描写精细的甚至他这个当事人都自愧不如!
那作者还叫什么……早莺?真是亏了这么文雅的名字!不堪入目!
伤风败俗!
他红着脸,看完了近七千字的描写。
刚刚看完,就听到了门口的敲门声。
像极了高中时偷偷看那啥电影那啥然后家长突然推门而入听到了那啥……
咳咳,言归正传。
孟宏是来邀顾璨喝酒的。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品着桃花酿。
一时间,花香四溢,芬芳扑鼻。
“这桃花酿是家母烧给我的,应是她自己酿的。香着呢。”
顾璨点点头。
他脸上的隐隐红晕还没完全散去,喝了酒后眼神有些涣散,盛着隐隐波光,像是两汪清泉。
喝酒误身。这是他的亲身体会。
他只是喝了几口,便摆着手道:“师兄,我不能喝了……我酒量不好。”孟宏盯着他,没有动作。
“师兄?”
顾璨又唤了一声,这回孟宏才算是有了反应。
他“哼”了一声,倒在了木桌上。
顾璨:……
这已经不是能喝多少的问题了!
这是根本不能喝酒啊!
所以他为什么要请我喝酒啊!
他喝的都没自己多啊!顶多两杯!
感情那么爱喝酒的先生交出来的弟子都不能喝酒是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把他扶进房间。
不管是谁都不能就那么在外面躺一晚上啊!
夜色中,孟宏悄然睁开眼,轻轻嗅了嗅他的发丝。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檀木香,掺着庭院中清雅的桂花芳香。
八月里金黄的桂花悄然飘落,洒满庭院,铺了一路细碎的金,被顾璨的衣袍带起,打着旋飘然飞起复又跌落。
满院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