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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乔拎 ...

  •   南乔拎着柠檬水坐进后座,关好车门后朝南志勇那里递过手里的两枚硬币:“给。”

      南志勇闻声只是稍微偏了偏眼瞳,移回目光没有去接,说:

      “自己留着吧,等到那就别当着你许阿姨的面要什么东西了,你大了,要懂点事了,知道不?”

      嘶啦——

      吸管的纸包装被南乔撕裂开细长的一条缝。

      她敛下眼睫看着缝隙内透白的吸管侧部,不动神色地将其拆封出来,轻轻戳进柠檬水的塑料封口中。

      声音轻浅,自然吸引不了南志勇的注意,可他仍旧不满于南乔漠然的态度。

      遂此他叹了悠缓的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向她劝告:

      “你许阿姨不容易,你知道的,为了生下豪豪,她受了许多罪,那么大的雨,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应该都看见了,要学会理解大人。”

      南乔未置一言,慢慢地喝着手里的柠檬水,冰凉酸甜的汁水仿佛能麻痹全数神经。

      南志勇浑然不觉,依旧絮叨着感叹:“爸爸那时甚至还跪在地上求人家,就为了人能给许阿姨送医院里,豪豪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为了自己的孩子呀,父母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

      捣碎的些许果核残渣顺着吸管滑入口中,浓重苦意自她舌根杳无边际地弥散开来,几乎要使她唇齿发麻,思绪也随之滞涩。

      倾盆滂沱的暴风雨夜,骤雨如同串线水晶扯断般不断往下坠落,哗啦啦地尽数泼洒于街道伞面,迸溅着浮掠剔透的万千光影。

      璀璨瑰丽的华灯雨景,墨色如漆的奢靡车辆,撑伞孤立的清寒身形,月色将将出云岫。

      或许是柠檬水太冰,果籽又太苦,她胃部略微产生些许翻涌冲荡的不适感,钝木的喉嗓仿佛将欲作呕。

      那是将她与那身影隔绝的阶级差距,是她不敢抬眼望去的无形挡板。

      破旧的车辆驶过县镇的分界线,扬起的黄沙细尘也被透亮的雨水混杂着掉坠在水泥地上,残旧的招牌与店铺澄澈得仿若在水中浸泡。

      老家在临宜的边陲地界,重叠的峦嶂彰显了此地矿产资源的充足。

      方向盘一转,车头拐入狭窄的泥路,南俊豪的周岁宴没有提前定酒店,便只在老家办了。

      南乔来的时机比较晚,车辆还未驶进敞开的两扇铁门,便已经看到有人在路口整理长长的红鞭炮。

      姑姑手捧着一堆瓜子,边磕边走出门外,看到他们驶来的车子,整个人笑起来:“嚯!来了啊?”

      车子停在水泥地的院内,南乔从后座下了车,爷爷奶奶很快迎了上来,眼眉间的刻意假笑也显得腻人:

      “啊,乔乔来了啊,爷爷奶奶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怎么你爸不来接你,你就不知道自己来家看看呢?”

      南乔只是平泛地笑笑,托词说自己学习忙,平常没时间回来。

      她功力不及他们,心眼也小,故而无法如他们那般热切地假意寒暄。

      还好下的是雨,并不是雪。

      不然她怕是要连笑都扯不出来。

      另旁的南志勇没有去管他们这边的动静,径自去屋里将许阿姨抱着的南俊豪接到怀里,一声声“豪豪”、“心肝”、“宝贝”的喊。

      许阿姨原本是笑着的,在转来的眼光不经意扫到南乔时,言语开始掺夹讥讽:

      “人不来不正常吗?说学习忙就是来哄哄你,还真信了?人是县城的,哪看得起我们农村这小门小户,也不知道愿不愿意认豪豪这个弟弟。”

      “好了好了。”南志勇责怪道,“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不高兴的话呢。”

      许阿姨细尖的两道眉立起来,叉腰叫嚷道:“本来就是!这么多年,你看她抱过豪豪吗?人家姐姐十几岁就懂帮大人带孩子了!她都多大了?正眼看过我们家豪豪吗?都是被你们家宠坏了!只会来这里拿钱!读什么书?以后还真指望她来养你吗?”

      门外猛烈的鞭炮声猝然炸响开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南乔慢慢地抬手捂住一只耳朵。

      好吵。

      眼前景象忽而被多出的一双手捂住,耳边附来一句轻快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南乔将蒙在眼上的手轻轻拉下来,回首弯了弯唇:“婷婷姐。”

      南婷单手搂住南乔单薄的肩颈,笑问她:“什么时候开学?上哪个学校了?”

      “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南乔回答,“临宜一中。”

      南婷了然地“哦”一声,转而又问南乔:“那上的是实验班还是平行班?我听说你妈在托关系把你往实验班送呢,找到人了吗?”

      “没有。”南乔喝了一口柠檬水,声音变得有些淡,“我也不是很想去实验班。”

      “不去也正好。”南婷的口吻轻快,似乎对此不甚在意,“黄念薇也没去实验班,刚刚擦线进的县一中,说不定你俩正好能分到一个班呢,我记得你俩以前就玩得好。”

      南乔浅淡地应了一声。

      鞭炮声止,南婷带着南乔进入里堂,屋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南乔,爷爷奶奶拉着她一一介绍过去。

      “这是你姑奶奶,这是你表大爷,这是你表姑妈。”

      南乔稍稍笑了笑,说:“表姑妈。”

      表姑妈也应和地笑笑,可又仿佛并不将她的话挂在心上。

      转而又向奶奶闲话说:“我表姐老三家不是多出一个孙女吗?哎呦一—造孽呦,要把亲生孩子给扔了,我说,那就是个女孩咱也不能赶出那种事,劝他们送给邻村的那口人家了。嗐,要说人心也真狠,垃圾袋就那么一装,扔外面的草堆里,那谁能看得见啊?”

      “呦,那是心狠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奶奶还是笑,无实意的,“反正我们家呀,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孙子孙女,那不都一样疼吗!”

      啪——

      言语化成软刀在她心上挖出了孔。

      十多年前的雪呼啸着灌入她空荡荡的胸腔,风刀霜剑次次锋利。

      很匪夷所思的,她内心平静得可怕,像是蛰伏在冰川后的巨型怪物。

      “要不是我们南家给她吃给她喝,她哪能长这么大?”

      是长不了这么大。

      她面无表情地这样去想。

      她的命太好,即使被扔在下着点点雪的路边,也能被恰巧路过的姑姑捡回去。

      而每每和爷爷奶奶见面时,也总能看到他们脸上挂着的,虚伪的,呕心的,终日不离脸的笑容假面。

      即使他们扔了她。

      哪怕他们扔了她。

      那假面还是贴在他们脸上。

      他们从不怕与她对视。

      反正她又没有死。

      临宜一中开学的日子是八月份,分班表张贴在大门的告示栏,南乔挤在拥挤的学生与家长群里一行行搜寻过去,肩膀忽而被一只手臂环住,旁边随之响起熟悉的嗓音:

      “找到了吗?你在哪个班?”

      黄念薇扎着马尾辫,很欢快地向她询问,眼神却没有从告示栏上移走。

      南乔摇摇头,说:“还没找到,你呢?”

      “10班。”黄念薇说,“平行班都随机打乱了分的,破规矩,害得姐姐我找半天才看到。”

      “喏,你在这。”黄念薇的手指隔空落在一格处,“12班,啧,咱俩运气不好,没分到一起去。”

      但她很快振奋精神,随意自语道:“哎呀无所谓了,反正都在一层楼,等下课我找你玩啊。”

      大量的学生涌入学校,从每层楼积尘的储藏室各自选一套桌椅搬进教室。南乔去的时候,储藏室已经挤满了人,灰尘弥漫飞扬,呛得她嗓子发痒。

      课桌有一层的也有双层的,她简单环视一周,从角落处随意选了个双层课桌,正欲搬起时,尘土遮目间,她似是恍然又瞥见了那只手表。

      她眼睫微颤,险些要以为是自身的错觉。

      故此她稍稍偏移目光,直到那只银框黑带的手表清晰地映入她的视野,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擂鼓的心跳响在胸口。

      一声一声。

      腕骨清晰的手置在桌沿两侧,微微用力,背部骨线仿若展开的扇骨,白玉般的色泽悄然凝在指节处。

      好看得几乎要刺入南乔的瞳眸,她像烫着了一样低敛了眉眼,按在课桌木沿的手指不觉蜷紧,指甲细微划刻着粗糙的木板底部。

      温热的泉水涌入心口,慢慢地回荡波动着。

      她没有看错。

      所以他和自己是一个学校。

      她不太受控地继续往下想。

      如果他也在这所储藏室搬桌椅的话,那他的教室大概也在这层楼。

      那么——

      倘若自己运气足够好的话,他会不会和自己在一个班级呢?

      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常被他看见?她会在他面前出丑吗?

      无数问题纷杂波涌。

      未待她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身侧已然发出课桌搬离的轻微声响。

      “南乔!选好了吗?”

      黄念薇的声音在身后乍然响起,惊得南乔意识回转。头脑虽懵懵然仍有些混沌,心跳却鼓动得厉害。

      黄念薇见她这番凝滞的模样,不觉有些起疑,搬着桌椅来到她身边,好心发问:

      “怎么了?是不是桌椅太重搬不动?那你先放这别动,我把桌椅搬进去后就来帮你。”

      南乔彼时才迟缓反应过来,摇首说:“不用,我自己搬得动。”

      于是两人便并肩搬着桌椅往室门口走去。

      缓步徐行间,南乔搬着沉重桌椅不经意间抬睫,依稀看见门侧一抹婷立俏影,雪白的一身柔美长裙,仿佛生来便不染凡世纤尘。

      她站在门外,待到那清寂身影移到她的身侧时,才转过身微微朝他扬起面庞,边走边浅笑道:“祈年,谢谢你了,还要你来特意帮我搬课桌。”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温润的、甘冽的、却全然不同于那日在奶茶店听见的料峭嗓声。

      “没事。”

      她听见那女生轻轻“嗯”了一下,软丽的音色仿若空山拨琴。

      心口方才涌来的暖流渐渐地凝结起来,生了层碎冰,细浅地发了涩。

      冰得她眼睫也不经轻颤了下。

      黄念薇没注意到身旁南乔的微小心思,很是意外地感叹:“养眼的嘞!两个人好像认识啊,啧,看上去都不像是我们这小县城的,像是哪个大城市的下乡来了。”

      南乔未曾出声,只是低首默默地将桌椅搬离储藏室。

      12班在走廊的尽头,南乔选了个靠近走廊的位置放下桌椅,继而便安静听着讲台上的班主任讲述着进入高中后要注意的事项。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没有上课,各班都只是领了课本和校服,南乔收拾好后本想直接回家,行至楼道口时又被身后的黄念薇高声喊住。

      “欸,南乔,你怎么不等我啊?”黄念薇小跑至南乔身侧,笑得眉飞色舞,“你知道吗?刚我们在储物室看到的那两人,和我分到一个班了。”

      南乔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一如往常般慢慢往下走,说:“是吗?”

      “是呀。”黄念薇语气轻松,丝毫不觉有异,“班主任还夸他了,说他成绩完全可以上实验班的,让我们以后可以多向他学习——你说他成绩这么好,怎么会来平行班呢?”

      南乔不太明显地牵动唇角:“或许是,不想压力太大吧。”

      “可能吧——哦,他俩还做了同桌来着,我就说他俩认识吧!”

      南乔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睫毛,笑了笑:“嗯。”

      斗指西南维为立秋,阴意出地始杀万物,按秋训示,谷熟也。

      她内心深处的土壤,似乎也有东西,在慢慢地生出芽。

      然而好花还是恶果,目前的她还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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