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温》困绪

3、第 3 章 黄念薇

　　黄念薇是住宿生，走出教学楼后便直接朝学校另旁的宿舍楼走去。

　　南乔挥手与她告别，顺着两侧翠绿透明的树叶独自步行回家，白色的帆布鞋被道路的积雨溅得有些脏污。

　　临宜一中虽说发了校服，但这里的学校并没有穿校服的硬性规定，大多都是当值什么重要日子的时候，各班级再通知学生当天要穿校衣校裤来。

　　南乔推窗朝外望去的时候，发觉屋外连绵不绝的苦雨似要停了，瓦檐只余偶尔落下的嘀嗒声响。

　　初候，凉风至。

　　二候，白露降。

　　三候，寒蝉鸣。

　　天地凉意渐生，雨停了，天气就该放晴了。

　　“知道什么叫做一哭成名吗？”

　　课间的走廊上，黄念薇从身后小跑过来挽住南乔的胳膊。

　　“我今天算是知道了。”

　　南乔原本是要去卫生间洗手的，被黄念薇这样陡然发问，无声笑笑，说：“什么？”

　　“你知道，我们这校服是不用穿的，所以你看，大家不是都没穿校服嘛。”

　　黄念薇忽而笑出声来：“还是上午那两个同学，心灵感应一样，都穿着校服来学校了，我看那女生的样子还挺茫然的，问我们怎么都没穿校服，后来就有学生向她解释嘛。”

　　南乔的脚步不觉放缓，“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解释了也就解释了呗，我都没当回事，结果你知道吗——”黄念薇转而看向南乔，笑得更开怀，“我回头一看，呵！好家伙！人直接在座位上就哭起来了，也不出声，就低着头咬着唇，金豆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为什么？”南乔难得发问，“是受同学欺负了吗？”

　　黄念薇笑：“哪有？他俩就坐我后面，我也不太清楚，感觉像是觉得自己出丑了吧，或者说因为校服不好看？欸你别说，她哭起来梨花带雨挺好看的，下课就有挺多同学围过来问她怎么了——臭男人都一个德行，她也不说话，就是哭，我也是因为她这一哭才记住的她的名字，叫姜潼。”

　　南乔不太理解这样的缘由，迟缓地淡淡说：“啊.....是这样啊。”

　　广播里的铃声悠然敲响，混着杂音，南乔和黄念薇各自回到教室里上课。

　　12班的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姓许，留着八字中分发型，同时也教10班的英语。

　　由于是开学的第一堂课，他没有急于去讲课本上的知识，而是先说了些人生的道理，告诉他们不要觉得离高考还有三年，从踏进高中的第一天，就要时刻为了高考而做准备。

　　“我发现我们班的有些同学，偏科比较严重。”许康裕拿着手里的中考分数表仔细地看，“像南乔这位同学，理科倒是都挺好，语文也还行，英语怎么才考了115？这是和我作对呢？南乔，来，站起来让我看看。”

　　南乔闻言，慢慢站起身来。

　　“还是个女孩。”许康裕单手撑着讲台，若有所思地重念了遍她的名字，笑了。

　　“南乔......以后可小心了啊，这么多老师偏偏被分到我手里，那我可得把你盯紧点了，不然你这成绩单上就留下英语这一科败笔，这让我怎么在教育生涯上抬起头来。”

　　台下忽而爆发出哄堂的笑声。

　　他抬手平息同学的噪音，又继续往下看，眉头逐渐地再次蹙紧：“这历史还不及格，政治嘛.....马马虎虎，嘶——你这是要选理科的势头啊。”

　　他扬起下颔看一眼南乔，示意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南乔先前没在文科理科上过多考虑，故此如实回答说：“还不一定，或许上了高中后，理科就不太擅长了。”

　　许康裕闻言摆摆手让她坐下，放下成绩单开口向台下同学嘱咐说：“先提前给你们一个建议啊，如果是那种文理科差距不大的，在高一这一年最好还是都学学，看看自己更擅长哪个，要是那种，文理科偏得太狠的——比如我们这位南同学。”

　　有几位嬉皮笑脸的男生开始起哄，说的话语意双关：“呦吼！男同学！”

　　笑声又开始随之渐起，慢慢有逐渐剧烈脱离掌控之势。

　　讲台被许康裕粗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他表情变得些许严肃：“好了！瞎起什么哄？一个两个觉得自己好玩是吧？再有接下语的，统统给我出去！”

　　眼见着教室渐渐归于寂静，他转而继续先前的话题：“像南乔同学这样的，我还是建议，现在就可以把学习重心放在理科上，不要在文科上浪费太多时间，毕竟高中三年的时间很宝贵，耽误一分钟那就是一辈子。”

　　“好了，废话就说到这里，我们上课。”

　　课堂正式开始，南乔翻开英语书，入目便是整页整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单词，不免觉得头脑有些发疼。

　　她不喜欢英语，从小就不太喜欢。

　　方一下课南乔便被许康裕领进了办公室。

　　说的无非还是关于她英语方面的问题，许康裕坐在椅上慢慢喝了一口茶，转过身扬目问她，她具体是对英语哪些板块比较薄弱。

　　南乔低着眸在脑中浮泛地梭巡过去，只觉得自己好像哪块板块都挺头疼的。

　　许康裕笑着安慰：“别紧张，就照实说。”

　　“听力，完形填空，作——”

　　话音还未尽，便有轻微的门轴吱呀声绵延开。

　　有沉缓的脚步声悠悠经过她的身旁，靛青色的长裤顺滑垂坠，天蓝色的衣摆淡得如同雨后晴空，那是他们学校新发的校服。

　　她的眼尾随着心房颤了一颤。

　　无端停住的语句也忘了续上。

　　许康裕见她没来由地顿住语音，似是难堪于全数言尽，蹙眉说：“还有什么？说了不要怕，叫你过来就是要知道你薄弱的环节在哪，以后我好给你补上。”

　　南乔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裤缝，声音变得低浅了些：“还有作文，其实英语所有板块我都不太好。”

　　不远处的工位上，有清润温醇的声音传来：“老师。”

　　“江祈年。”她耳畔听见其他老师的声音，“你成绩这么好，怎么会想到来平行班呢？”

　　江祈年神色平淡：“没什么，只是觉得实验班或许压力太大。”

　　这和上午自己对黄念薇的随口猜测几乎一样。

　　明明知道这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可南乔仍然感到自己心里似乎有什么小声音开始叫嚷起来，破开的一道缝隙内有烟花炸开。

　　可她的脸上还是冷淡，眉眼间丝毫情绪也看不出来。她明白这根本不能用心有灵犀来形容，可还是无法抑制地有些小欢喜。

　　老师说他的成绩特别好。

　　有多好呢。

　　抛开文科那些她所不擅长的科目的话，他们的差距会有很大吗？

　　“你同桌姜潼，英语倒是很不错，这其他科的分数就不太好看了。”那老师的声音徐徐地不断飘送，“你们以前都是在海嘉市上学的，没事你给她补补，也算是关照同学了嘛，当然，前提是你自己的成绩不能掉下来。”

　　尾音将将飘落的时刻里，她听见了他的回答：“好。”

　　很简短的一个字。

　　许康裕原本正喝着茶，闻言倒是笑了：“何老师，雇佣童工啊你，让学生去教学生，嘿！还是你水平高。”

　　何老师也笑着回过头，调侃说：“我这是节约成本，效率最大化，你是不是就是嫉妒我捡到宝了？净来挑刺。”

　　许康裕评价：“老奸巨猾，让你学生也来教教这位呗，单英语一门拖后腿，愁死我。”

　　“那你问我没用，你得自己问他。”何老师笑着转目看向江祈年，故意问：“许老师要你跳槽去教他的学生呢？怎么样？愿不愿意？”

　　南乔原本没想到话题会引到自己身上，微微怔愣些许，下意识地抬眸转身看过去。

　　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他的整个身形面容，只是两人距离并不算太近，所以她看不清他眉眼反映的轻浅光泽，看不清他唇角弯起的微末弧度，也看不清他眼里空泛的渺茫平海。

　　她只能看到他温和清峻的面容，却忽略了他寡淡平乏的眼神。

　　他说：“有时间的话，一定。”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亚马逊热带雨林中蝴蝶的翅膀，分明只是不经意间的一次扇动，偏偏能在她的心里席卷一场最为暴烈的龙卷风。

　　她弯了弯唇，想尽量使自己笑得友善些，可只仅仅扬起细微的小弧度，他便已经将目光转回去了。

　　南乔的唇角不由得慢慢松落，眼底的笑意先一步黯下去。

　　明明知道对方只是客套。

　　但她还是不自觉地会被牵动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