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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宜镇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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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宜镇潮湿多雨,时值七月,恰逢梅雨季节,天色阴沉如同数千铅末悬浮,绵绵细雨几日不绝。
简陋的出租屋昏暗阴潮,灰旧的墙皮受潮剥离石膏,弥漫着些许难闻的霉味。
南乔在半醒的间隙里听见了窗外雨滴敲打树叶的声响,啪嗒和淅沥声混杂在一起,灰败又吵闹。
然而她并没有很快睁开眼,母亲在隔壁阳台的刻薄奚落声渗透厚重墙体,蒙着尘灰般浮荡在她的耳侧。
“呦!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南志勇,你也真不怕老天收了你。”
这是乔代萱与南志勇离婚几年来的首次通话。
气氛是不出所料的兵戈相向,言语的短兵相接激起迸溅的火星。
“哈?兄弟姐妹?南乔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嫌我说话难听,呵!再难听也比不过你啊南志勇!就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怕人笑话!”
“行啊!让南乔去!就让南乔去祝那小畜生活不过三年!”
屋外的聒噪嗓音仍未停息,掺杂着湿漉漉的雨声蒙覆在南乔的耳上。
她双唇轻轻地抿了抿,手拢着薄毯边缘侧过身子,将半张脸稍微蹭在里面。
不消多时,房门果然被无所顾忌地甩开,单薄的木板重重地撞在陈旧墙壁上,乔代萱怒意未尽的嘲讽随之而来:
“起来了!都几点了?和你那爸一个鬼样。”
琐碎的怨愤并无预兆地转移到自己身上,南乔没有出言争辩,只是将眼睫睁开了轻细的一条缝,看着被角的方格图案兀自出神。
身旁的被面被掷来什么东西,乔代萱倚着门框冷哼:“你那畜生爸刚打来电话,要接你去那小玩意儿的周岁宴,呵!他也真是好意思!”
薄被边缘顺着起床的动作渐渐滑落,南乔支起身体垂下小腿去穿拖鞋,坐在床沿略弯着腰问:“我要去吗?”
双臂交叠的乔代萱神色一僵,声音也变得滞涩冷钝:“你问我做什么?你想去就去呗!又没人拦着你,怎么倒弄得我像个恶人似的?”
此话坠地后,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乔代萱顿了顿,话锋调转:“去呗!为什么不去?去到那记得好好在你爸和那贱骨子身上搜刮些钱下来,叫他们天天过得多滋润!”
“手机扔你床上了,问你爸什么时候来接你,懒得听他说话。”
丢下这么一句,乔代萱转身离开房间,木门被她重重带上,南乔的目光转落至身后被面的手机,伸手拿了过来。
她点进最新的通话记录,拨通了最上方的那串电话号码,在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
“爸爸。”她说,声音平淡没什么起伏,“你要来接我吗?”
南志勇没料到会是南乔打电话来,先是怔愣了须臾,随后松快道:“哦!来!来!那个,你先在家等一会,你许阿姨现在有事,我这正看着豪豪走不开。”
南乔“嗯”了一声,未多言语挂断了电话。
随后她起身,走至房门前拧开门锁,厨房的乔代萱见她出来,伸手示意她将手机还给自己。
“什么时候来接你?”
南乔边朝卫生间走去,边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带孩子。”
乔代萱闻言又啐了一声:“贱皮子!以前从来没带过你,现在倒知道带孩子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活到享他清福的那天!”
水龙头的清流淙淙淌泄,南乔将手浸没在不锈钢盆的水里,只觉得凉得几乎刺骨。
乔代萱和南志勇是在她初中时候离婚的,当时闹得很厉害,家里的锅碗瓢盆统统都被两人轮番砸了一遍,连哭声怒骂都被掩盖。
她自愿选择跟随母亲,以至于南志勇已经再婚生子,而乔代萱仍然拖着她满地鸡毛。
南俊豪是他再婚的孩子,算上她,这是已经是他的第三个孩子了,而第二个孩子,两人私下里给镇上的医生塞了钱,被检查出是个女孩,于是早早地胎死腹中。
南乔那时候想,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又是如何被生下来的呢?为什么那个时候,父亲没有将她也一起打掉呢?
她记得乔代萱曾经回答过她,带着十分不齿的语调:“你以为我是你爸那种人吗?我可不像他们那家一样没人性,像他们那种人,是迟早会遭报应的!”
南乔在卫生间里洗漱好,擦完脸的时候顺便抬目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眼周隐隐泛着些许淡红,几缕发丝杂乱地贴在脸颊,脸色是没有活气的那种白。
她垂眸拧上水龙头,拿起水池旁的发梳简单地梳理几下头发,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离开。
厨房里的乔代萱正用电磁炉热着昨夜的剩饭,菜汤和米饭一起在锅内翻炒。
她回眸瞥了眼南乔身上的衣服,说:“穿的像个什么样子,要饭的吗?赶紧给我换下来。”
衣服是前些年的,简单的白衣T恤和宽松牛仔短裤,坦露出的手臂双腿细白伶仃,潜入几分孱弱消沉的病影。
平常乔代萱不会管束她的穿着,她一贯信奉着寒门出贵子,却又忌惮于让人窥见自身窘迫的真相。
矛盾而纠结。
南乔淡淡地应了一声,而后便走进卧室准备换身衣服。
方一打开门,便看到了那件放置在床单上的连衣裙。
简约的及膝款式,没什么出彩的设计,只称体面。
换好衣服,南乔和乔代萱同席吃了早餐,伴随着对面时而发出的讥讽声,南乔起身将空碗放进水槽,洗净后沥干水置在碗架上。
在卧室写完几页题后,南志勇来街口接她,南乔换上鞋撑伞出门。
南志勇的生活也实在算不上富足,停在路边的车也是借的二伯伯的残破车辆,见到南乔来时,“滴滴”按了几下喇叭。
南乔打开后座坐进去,也不主动攀谈,只是侧过脸去看窗外的空濛雨色。
倒是南志勇开始随意地寻找话题,询问她的近况。
“最近还好吧?”
“嗯。”问题随意,南乔答得也就随意,“还好。”
“还好就好。”南志勇说,眼角皱纹里漾着细微畅然神光,“唉,现在小豪也满一周岁了,以后你这个姐姐也要学会照顾人了,只要看到你们姐弟和睦,爸爸我就是死也无憾了。”
风轻云淡,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错,这似乎是南志勇这一家的本性。
我没有弟弟。南乔听见自己在心里这样说。
路口正好亮起红灯,南志勇泊车在停止线内。
他身心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叹一声说:“我就说你妈,天天不知道搞什么东西,能上一中不就行了么?还非得进什么实验班,女孩子又不盼着她有多大出息,能有一口饭吃就行了呗。”
“要照我说啊,念不好直接下来打工也行,就像你婷婷姐那样,早早地就能往家里给钱,还能给父母减轻负担,多好。”
话音落地,南乔的喉咙微不可察地哽了哽。
绿灯亮起,车子开始重新发动,南乔透过车窗看着湿漉漉的街道,忽而开口问南志勇:“你带钱了吗?”
“带了点。”南志勇说,声音流露出一丝警惕,“你要干什么?”
南乔转回目光:“有些渴,我想去买瓶饮料。”
南志勇的神经松弛下来:“哦,这样啊。”
他在街边停车,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钱朝后递去:“五块够了吧?小孩子别喝那么多饮料。”
南乔没答话,只是接过纸钱,开门走下车,拿着雨伞朝另一侧街道行去。
奶茶店在红绿灯口的位置,招牌是发旧的纸面,不知名的私家奶茶,因着下雨,并没有人来买。
南乔拾级走向店门口,各种口味的奶茶粉就放在里面的桌台上,是廉价而平凡的格调。
“要喝什么?”里面的店员问她。
南乔低垂着眼睛浏览台前的价目表,未曾注意身后踏开雨洼的清碎声响,一步步向她靠近。
直至眼角余光移入一抹模糊侧影,南乔稍有所觉,下意识地低眸去看,视线却不期然地停顿在那只黑带银框的手表上。
她心神在此刻凝滞,敛眸平缓地错开眼神,心口却仿若被檐下的雨点持续敲叩,伞面哗啦啦拍打出的雨声与心声含混在一起,仿佛弥漫起雾气。
“你好。”她听见了他清冽的嗓音,“请给我杯四季春。”
店员应了声好的,而后便去里面制作。
店门前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隐约察觉他收了伞,略低着脖颈轻靠在柜台边缘,按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向什么人发着信息,青松孤竹般的身姿稍显散淡。
南乔眼睫开合几下,试探着偏目扫量一眼,却又在他似有所觉抬目望来时收回眼神。
雨滴仍然不断敲落在坚硬地面上,南乔攥着伞柄的手指不觉缩紧。
片晌后,四季春做好了,年轻店员将饮料装入袋子递给他,一声清冷的答谢后,黑色T恤的衣摆布料自眼角滑过。
连同手腕上的那支表,一齐离开她余角的视野。
她竟是慢慢松了口气。
揪起的心仿佛松落下来,却还是砰砰的没有完全停息。
方才她太过紧张,不知道脸色是否还如常。
年轻女店员望着他离去的峭拔身影,摇首“啧啧”两声,叹道:“深藏不露的富二代呀,手表都是高级货,羡慕死了,长得还这么俊——怎么来我们这小破地了?”
自然是没有答案。
于是店员将注意力重新移转到南乔身上,问她:“想好喝什么了吗?”
南乔收回稍有纷乱的思绪,开口回答她:“一杯柠檬水。”
柠檬水是三元钱,最便宜的一类。
店员找了两枚硬币给她,在交接的时候随口说:“其实也不奇怪了,这里暴发户也不少,开山采矿的那是能赚钱,啧——不过气质也不符啊!”
南乔接过她递来的硬币,纠正:“他不是。”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
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
那是他所生活的环境。
南乔声音冷清,轻飘飘地混在雨里,店员没听清,封杯口的时候“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没什么。”南乔拎过柠檬水的袋子,“我在背课文。”
“嚯,好学生啊。”店员调侃,又上下打量她几眼,“初中高中?”
南乔回答简单:“开学升高中。”
店员若有所思:“那学习紧啊——欸,你等我一下。”
语毕便转身去了里间,拿了一叠便利贴和一支笔出来。
她取下一张,粘在南乔面前的台面上:“店长出的主意,让顾客在便利贴上写东西,然后贴墙上。”
“喏。”她伸手指了指墙角的位置,各色便利贴密密麻麻地挨挤着。
南乔对此不予置评,摘掉笔帽在便利贴上写下司空见惯的两句话——
前程似锦,金榜题名。
末尾落笔写下一横,笔尖略微停顿。
她垂下睫毛,在那一横的左边添了三个点,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揭下便利贴递给店员时,店员无意看了眼,夸赞她:“这字写得漂亮,算是给我们店添景了。”
正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滑淌,落在右下角的三个字上。
她一字一顿念出,每个发音都轻缓地按压在南乔摇荡的心口上。
“江、祈、年?”
她抬目,怀疑地审视南乔清寡少欲的眉眼:“你的名?怎么像个男生的?”
南乔不语,店员只当她是默认,转身将便利贴贴在墙上时,随口说:
“是个好名,有寓意。”
“不是。”清淡嗓音打断店员话语,“不是我的。”
店员没懂:“什么不是你的?”
“这不是我的名字。”南乔说,“我的名字没那么好。”
店员笑了:“那你怎么不祝自己?”
南乔的手指捏了捏冰冷的柠檬水杯壁,说:“我不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