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竞冠军到卖艺主播》九九归意

132、网吧篇 昔日学神一

　　午后的四点，正是人少的时候。

　　易渊川掀开门帘走进去，坐在前台的老板叼着根烟，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雾。
　　听见进门的声响，他只是微微抬头，目光从少年冷淡的脸上扫过，而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给你。”
　　老板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便递给易渊川一张网卡，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流程。

　　进入厅内，插卡上机，一切过程无比顺畅。

　　关于电脑游戏，易渊川曾在初中时期短暂接触过，但也仅限于接触过。

　　那时五排模式兴起，认识的同学经常大晚上拉人开黑。
　　半夜，趁着熟睡的易建忠一无所知，易渊川也曾悄悄地爬起来潜入书房，打开那台等同于摆设的老台式电脑。

　　至于玩什么，最优选便是对硬件要求极低，当时正风靡全国的moba游戏，英雄联盟。

　　身躯被包裹在网吧的软垫电竞椅中，易渊川点开熟悉的游戏图标，凭借记忆登上了账号。
　　凝视着才恰好抵达五十级的新账号，他脑袋一歪，转而点开了浏览器搜索。

　　【lol里什么英雄杀得快】

　　按下回车键，顿时跳出许多词条。
　　劫，诺手，狮子狗，男刀，小鱼人……

　　跟他抱持有相同目的的人不在少数，搜索结果蜂拥而至。
　　滑动鼠标向下，一个陌生的名字映入眼帘。

　　【莎弥拉】

　　彼时莎弥拉在国服才上线不久，各方面玩法还处于摸索阶段。
　　但毕竟英雄数值摆在那里，在外服的数据一路飙升，很快成了非ban必选，高达100%bp率的英雄。

　　扫码冲了点卷，一分钟后，易渊川便将这个新英雄拿到了手。

　　开匹配实验了一局，确实如网上所说的，无脑，土匪，数值怪。
　　就算劣势，混吃苟活到六级，开个大招转转转，捡起几个人头照样能飞升，收割人头跟割稻草那样简单。

　　随着评分每上升一级，心理上的快意似乎被无限拉长放大。

　　冲进人群的那一刻，累积已久的杀意值瞬间爆发释放，洪水决堤般宣泻而出，搅起一阵腥风血雨。
　　转圈，收割，手到擒来。

　　每挥舞一次武器，伴随着敌人的血条一次一次清空，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密密层层地淹没了少年，没有人能抵挡住他的脚步。

　　现实生活中无法完成的事情，在游戏中可以尽情施展。

　　杀完一局，那就再来一局；莎弥拉被ban了，那就换其他英雄来继续杀。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块窄小的鲜艳荧幕中，就这样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饿得发颤的胃部开始抗议，阵阵低血糖的晕眩感袭来，易渊川才舍得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还是亮的。

　　但跟进网吧时不同的是，太阳挂在了东边。

　　是次日的朝阳。

　　从下午奋战到清晨的曙光隐隐初现，他在网吧通宵了一整夜，不吃不喝打了十几个小时。
　　这是易渊川第一次在外留宿。

　　手下是冰冷坚硬的键盘，面前是闪烁着亮光的屏幕，静音耳机中一片无声的寂寞，跟这些没有任何生命的机器陪伴了一夜，他竟意外地产生了“这也挺不错”的想法。

　　之后的日子，一发不可收拾。

　　易渊川熟练掌握了何桂的出行轨迹，何时回家，何时打电话。每当何桂周末归家的那一天，他都会回家过夜，其余天几乎都呆在网吧。
　　他曾被无数人夸奖过的聪颖大脑，似乎只能用在这种地方上。

　　通宵的后遗症便是时常挂着两个黑眼圈，校服底下露出的手腕肤色更是惨白得发青，走路虚着脚步摇摇晃晃的。
　　学校的老师见他成了这副鬼样子更是没了好感，怜惜的心也顿然全无，索性连电话都懒得给何桂打了。

　　昔日学神一朝落入网瘾的泥潭，学校里的人大多将他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话题。

　　此类话题的开头，大抵是一句：“可惜了。”

　　感叹完世事变迁，人心险恶后，他们还会如此评价：“但是你看吧，他果然就是这样的人。”

　　话题的最后，再嬉皮笑脸地吐出一句，

　　“我们没有冤枉他。”

　　……
　　一天一天，如此往复。
　　他如愿化身为人们口中的刻板印象。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桂发现了。

　　不归家的第二个星期，夜晚易渊川正玩得沉迷，母亲的一个电话便切断了他所有的侥幸。

　　回到家，易渊川带上铁门，整理了下因为匆忙摘下耳机而凌乱不已的黑发。
　　透过门廊的缝隙，他看见本该落宿在外的何桂，此时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何桂为何会突然反常地回家，易渊川不得而知。
　　但等待他的，绝对会是一顿狠批。

　　他本以为是这样。

　　“小川啊。”
　　何桂侧过脸笑得很轻，徐步走到少年面前，牵着他的手来到了客厅的窗前。

　　略有些凉的手指抚摸在易渊川的头顶，将他再次揽在了肩头。
　　女人的嗓音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古琴弦，轻柔低哑中透露出无法掩饰的疲倦。

　　“妈妈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何桂在他耳边低语，“但妈妈最近很忙，可能没法好好照顾你，自己照顾自己应该很辛苦吧。”

　　面对着从小便是优等生，从未让人操心过的乖儿子，她放缓了声音，细声细语地劝说，
　　“挺过这段时间，好吗？”

　　垂眸盯着母亲眼下愈加严重的淤青，易渊川喉头艰难咽了咽，轻轻颔首。

　　“好。”何桂笑了，
　　“小川真乖。”

　　母亲的抚头如往常一般温柔，易渊川垂下眼帘，那抹不易察觉的晦暗神色消逝在黑暗中。

　　从小便对命令言听计从的他，学会了面不改色的撒谎。

　　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像是隐形的瘟疫病毒，一旦沾染只会使人面目全非。

　　在封闭的空间内，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拟的交界，沉迷在属于自己掌控的世界中。
　　对键盘的键位熟练得像是操控自己的身体，连招技巧背得滚瓜烂熟，段位日夜可见得越来越高。

　　唯一的烦恼，便是突然间会冒出来的易建忠。

　　出轨后被迫净身出户，一无所有的他只好带着那个还存有幻想的女人成家。
　　努力经营的二十年瞬间化为泡影，彻底沦为社会败类的易建忠性情大变，如同行尸走肉般，将一切脾气撒在那个女人身上，刚怀上的孩子也很快流产。

　　往常的一天，易渊川翻墙逃课来到网吧，却没想到被易建忠尾随至此。
　　直到大厅传来玻璃粉碎的爆裂声，易渊川才从游戏中猛然抽离。

　　断断续续的争吵不断飘来，他摘下耳机，混进了围观人群中。
　　借着其他人的指引，他很快看到了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被两个人压制在网吧外的水泥地上，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依旧张口嘶吼，令人作呕的浓烈酒气扑面散发。

　　“都是你害的！”
　　只需一眼，双目猩红的易建忠便锁定了人群中间的易渊川。

　　“易渊川！你这个杂种！”

　　沾血的食指颤栗着抬起，随即指认向猝不及防的易渊川。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汇集到了墙角背后的少年身上。

　　惊疑，不解，害怕，厌恶，嫌弃……
　　只因几句话，这个刚刚接纳他的地方再次将他孤立。

　　“你别以为离了我就能快活！你个贱/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迟早要宰了你！”

　　“你给我等着！”

　　然后……
　　便没有然后了。

　　纵容未成年进网吧已经是大罪，现在又因为他闹出这么一番事故，客人被吓走了不少，网吧老板只好很客气地把易渊川请了出去。

　　换了一家又一家，易渊川走到哪易建忠跟到哪。
　　将周边的网吧都挨家换了遍后，易渊川也顺利被所有店铺划上了黑名单。

　　警察也拿易建忠没法，关进去几天照样出来晃荡，不伤人只砸东西，用尽恶言秽语对自己的儿子施压。
　　一无所有的疯子，最不怕的就是赌命。

　　对于易建忠异常猛烈的纠缠，易渊川本可以跟何桂打报告。
　　但他没有这么做。

　　何桂已经很忙了，不能再麻烦她。

　　易渊川选择独自抗下了一切。

　　虽然居所不定，但凭借出色的水平，他倒是结识了一帮玩游戏的朋友。
　　在寻找下家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游戏好友的推荐。

　　【xx街有一家地下网吧，那位置很偏僻，也不查身份证，你可以去看看。】

　　就如推荐上面所说，此地异常偏僻。
　　一座下沉式的老旧居民楼，下垂的杂乱电路遮住了门牌，最里间的房子被打通隔层，打造成了一间黑网吧。

　　价格便宜，但相应的是环境也很差。
　　灰白墙皮脱离，露出缺了几角的红瓦块，幽暗的电灯泡忽明忽暗，阴郁的氛围连鬼屋的老板都自愧不如。

　　网吧里也不禁烟，狭小的密封空间内到处雾气缭绕，捏着鼻子走进就好像误入仙境一般。

　　事实上，易渊川确实把那里当做了仙境。
　　毕竟只有这个地方能收留自己。

　　周身飘满了烟味，呛鼻的烟草味熏入了骨子里，他却感觉这种刺激格外提神振奋，让人莫名的安心。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你。
　　不用说话，不用交流，一切全凭自主。

　　就这样，他在这里度过了安稳的几周，排位分蹭蹭上涨，抵达了宗师级别。

　　老板也跟他混熟了，经常给他送水送小吃，还好心给他推荐了几个代打的单子，缓解一下经济压力。

　　“我滴个妈呀。”
　　老板穿着一件单薄汗衫，粗壮的汗毛臂搭在易渊川的椅背上，操着一口北方口音感叹，
　　“我从没见过上分这么快的人，小兄弟你很有天赋呐。”

　　易渊川依旧盯着屏幕，没有吭声。

　　“喂喂？”
　　老板试探了几次，终究还是放弃了，“咦，看你年级这么小，有没有考虑打职业啊？”

　　缓缓地，易渊川停止了动作，终于舍得抬眼看了下老板。

　　“什么……”
　　许久未开口，连发声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回头盯着网吧老板，嘶哑着喉咙，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问道，
　　“什么，是职业。”

　　老板：“……”

　　—
　　十一月底，经过不懈努力，易渊川最终等到了那一天。

　　新的一天刷卡上机时，墙角挂着的老破音响自动发出欢迎提醒，
　　“来自十二号机，欢迎来自艾欧尼亚的最强王者！”

　　那一刻，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只是这次，只是纯粹的惊叹。

　　“卧槽活的一区王者。”
　　“有点东西啊。”
　　“他半个月前来的时候好像还只是翡翠吧……”
　　“不会吧这么夸张？”

　　易渊川登上账号，平日里绷紧的唇角难得荡起了一丝难以辨认的弧度。
　　被肯定的感觉，无法比喻地美妙。

　　初入冬季，网吧扣扣嗖嗖地开了半天空调，更显得空间内本就拥挤的座位更加燥人。

　　易渊川发现有人在偷拍自己。

　　不知是不是几乎丧失了声音的缘故，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灵敏。

　　有人经常在他游戏时站在身后，不像是恶意的偷拍，更像是在记录什么。
　　说是普通的围观，也没有打扰，但手中正在录影的手机恰好反射在了易渊川眼前的屏幕上。

　　目的为何，谁也不得而知。

　　地方本来就这么大，上机的人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个，大多能混个脸熟。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偷怕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这天，气温直达冰点。
　　门口接待的铃铛响了，厚重的木门被拉开，带刺的寒气瞬间涌入，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在前台跟老板低声交谈着什么，说完便来到大厅上机，选择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即使注意力集中在游戏中，易渊川也能清晰感受到来自角落方向打量的视线。

　　那个人，在审视什么。

　　看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就在易渊川以为他会来跟自己攀谈时……
　　那个年轻人起身出去了，并没有来找他。

　　他不是每天都来，是隔个几日便来一次，还费劲换帽子换棉袄，特意戴着个口罩遮遮掩掩，并且选择离易渊川最远的位置观察。

　　这做侦探的劲，跟联邦调查局有得一拼。

　　就这么过了几天，也许是一周，也许是半个月。
　　那个年轻人终于走上前，朝易渊川开了口。

　　“早上好。”
　　他摆出一副从未遇见过易渊川的样子，像是很好奇地凑过来，

　　“你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