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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辍学篇 我是人渣的 ...
—
五年前。
那个的暑假,易渊川的家中发生巨变。
在被发现出轨后,易建忠夹着尾巴做回了从前,扮演起一个贴心的丈夫。
他就像是一只血统卑微的恶犬,只能腆着脸哈腰献媚,以表对何桂的忠心。
在易建忠竭尽全力的扮演下,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这完美的演技,让何桂都有些自愧,怀疑之前暗生出的猜测是否是错觉。
能骗过何桂,但不代表能骗过易渊川。
他清楚,这只不过是易建忠在艰难维系着表面的平和。
白天相安无事,只有在深夜,易渊川裹着棉被在黑暗中睁开眼,静静聆听着主卧中传来的压抑咒骂。
跟知根知底的人渣共处一室,时刻提心吊胆,是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戴上耳机,挑灯埋头栽在成堆的书本中,试图屏蔽掉所有的杂音。
日复一日,煎熬得难以忍受。
十月份,国庆长假的余韵还未消散,学校马上迎来了期中考试。
整整七天都栽在书中的易渊川超常发挥,考了有生以来的最好成绩。
全班第一,年级第三,刷新了学校历年来的物理最高分记录,在年级内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潮。
为了给儿子庆祝,何桂罕见地兑换掉了珍贵的年假,亲自来到学校。
易建忠也换上了板正的西装,打扮得人模狗样,顺便系上一条崭新的深蓝色领带。
“这领带……”何桂眼尖地注意到,便随口说,“颜色真不错。”
易建忠坦然一笑,抬手将领带系紧了些,“是啊,同事送的。”
正午,何桂踩点到达教室,随着最后一位家长到来,家长会正式开始。
走完流程,很快便到了期中颁奖仪式。
作为本次的全班第一,易渊川压轴出场。
他注视着排在前方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弯腰领过奖状,再朝讲台下鞠躬。
而坐在台下的父母们,目光无一不紧紧追随着自己的孩子,激动地起立鼓掌,下台后给予其一个拥抱和鼓励,如获至宝般珍惜无比。
“易渊川。”
易渊川的眼睛逐渐恢复焦距,他恍然回过头,顺着班主任的呼唤走上了讲台。
在班主任温柔带笑的欣赏注视下,他接过奖章,随后摆正姿势站直,抬眼一一扫过台下的众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除了两个人。
教室后侧的角落,他的母亲何桂正半捂住嘴,接听不知哪位上级打来的电话。
她弓着腰背对着讲台,努力压低声音生怕打扰到周围的家长,但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台上人打量的目光。
“那就是你们班的第一?”
“哇,那小孩挺好看的嘛。”
“你快看看人家……”
在一片赞美和惊叹中,易渊川淡淡地撇过眼,注视向自己的座位。
他的父亲易建忠,此刻正低埋着头,干挺西装下的双手在桌箱里捣鼓着什么,也没在看他。
就这样,少年仿佛一尊水泥雕像般罚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老师的夸赞和家长们艳羡的目光。
手中轻飘飘的一页橙红纸扉,所代表的一切也都轻飘且无形。
无人在意。
颁奖结束,班主任笑着道:“好,那么……”
吱呀——
讲台的侧面吹来一股强风,沉重的铁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同一时刻,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易渊川也转过头看去。
迎着猛烈灌入室内的狂风,透过飞扬的尘埃和散落一地的纸张,目光定格在了门后背光的身影上。
他见到了那个深深刻在脑海中的,女人的面容。
坏了。
“易建忠!”
没有任何预兆的,女人的尖嗓凄惨而歇斯底里,划破屋顶。
她猛地扬起垂着的长发,苍白的五指死死钳住门框,咖色的劣质油漆被指甲刮落一地。
“你这个……”
易渊川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但是不行。
这种事可不能在这说出来。
说出去,可就无法回头了。
遗憾的是,他并不具备能让别人闭嘴的超能力。
手中的奖状被随手抛弃,飘落躺在冰冷的砖地上,易渊川迅速抬起手臂捂住了耳朵,整个过程只用了一秒不到。
食指牢牢堵死了耳道,自欺欺人地屏蔽着外界的一切动静。
他看见女人的口型在不断变化,说了些什么。
“&%¥#@*!”
……
一粒石块坠入平静的湖面。
朦朦胧胧,窸窸窣窣,嘁嘁喳喳。
地砖传递着嗡嗡的震响,脚步声交谈声咒骂声,无形的刺麻电流从脚底板升起,沿着身体每一个细胞蔓延开,直至头皮。
刚才还端坐着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久后,随着同学的互相指认下,众人的目光聚焦于那个满脸惊愕的主人公身上。
那个名叫易建忠的人,在看到门边的女人后那一瞬间,脸色变得煞白,颤抖着唇连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易建忠。
除了一个人之外。
易渊川第一时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
混乱与喧嚣之中,他的视线穿越了所有障碍,平而直地望向了教室最后侧。
四周的吵闹实在无法忽略,何桂终于暂时放下了手机,扭头面向了门口。
她的深棕卷发刚烫完没几天,尾端的羊毛卷略显老气,但也抵挡不住那优雅流畅的侧脸弧度。
凌厉,不可一世,平时在职场叱诧风云的精英何桂,此刻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措手不及的怔愣。
门口的女人看起来还在叫,细白的脖颈青筋暴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好似下一秒便要挣脱眼眶。
因为捂住了耳朵,抑或是心理作用,易渊川什么都听不到。
可能是站久了,他的膝头有点发酸。
于是他退了一步,从教室中央那醒目的讲台上退了下来。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
他们还在看易建忠。
女人爆发完,几步冲到他的座位前,纤细的手指抓住那根深蓝色领带,将全身被定住的易建忠恶狠狠地提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
那根领带,甚至是外遇对象送给他父亲的礼物。
他那慈祥的父亲,从最初被指认的慌张,到面容逐渐扭曲,最终陷入歇斯底里地对吼癫狂。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面貌。
这才是真实的易建忠。
咚——
易渊川的书桌被轻易地掀翻,笔袋滚落,零散的卷子撒了一地。
两人大打出手。
却没有人敢上前制止。
……
就这样,班会暂停了半小时。
中途便有人报警了,易建忠和女人被赶来调解的民警带走,何桂也跟着出去了,只留下易渊川一人。
指针指向下午一点,下课铃响了。
放学了。
不过这个铃声形同虚设,毕竟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
直到这时,易渊川才松开了堵住双耳的手指。
有点疼。
被长时间封闭的耳道突然得到了释放,冷气倒灌入耳中,过量的酸胀和阵痛感同时袭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尖在刺探着敏感的耳蜗。
易渊川垂下因为举起而缺血发麻的双臂,缓缓蹲下身,仔细挑拣着一地狼藉。
倒下的桌箱里空荡荡的,东西被一举清空,雪白的卷纸被踏上无数个脚印,顶上批改过的鲜红分数已经看不清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捡起滑落到角落的新手机,屏幕早已摔得稀碎,余下四碎的玻璃渣刺入了握住按键的拇指。
好在还能开机。
这个智能机,何桂刚才给他买了不久。
真可惜。
“那个……易渊川。”
熟悉的声音,有人在叫他。
易渊川回头。
班主任侧过头站在几步外的窗台边,局促地躲避着少年的打量,
“校门口有人等你,让你过去。”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完全不是一个语气。
半小时前,刚刚才对他赞不绝口的班主任,现在眼里却带上了相当客气的疏离。
判若两人。
“好。”
易渊川将破碎的手机往校服裤子上随意一擦,站起了身。
余光中,他瞥见班主任向后挪了一小步。
下意识的一小步。
就像是看到了可怕的瘟疫,害怕因此被传染。
半小时后,警察局。
易渊川乘车抵达时,易建忠和那个女人还在吵。
迫于警察的压力,他们终于是全盘托出。
面对零花钱的过度削减,易建忠不得不卸下往日伪装的大度豪气,决定跟外遇对象划清界限。
女人在被晾了两个星期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甩了。
为了维持从前虚构的美妙日子,她使出最后的手段,将怀孕的检查单甩到了易建忠面前。
推开隔间的玻璃门,原先封闭的争吵声霎时爆发出来。
“谁叫你不理我,我只能闹到学校去了!”
“你以为我会信?怎么能证明这孩子是我的?是跟哪个野狗生的吧?”
“这特么就是你的!!!”
“艹!疯婆子!给脸不要脸!”
……
易渊川扶着门把手,便看到何桂坐在门边的不锈钢椅子上,神色沉淡,像是在观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眼见挥舞五爪的女人被民警从易建忠身上拉开,何桂将斜挎的皮包扔在一旁,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漆黑的粗跟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易渊川目视着何桂徐步走到了易建忠面前。
站定,然后抬手。
“砰——”
肉与肉碰撞。
结结实实的一拳,不带犹豫地挥向了易建忠的面中。
“啊啊啊啊——”
易建忠被狼狈地掀翻在地,捂着骨折的鼻梁满地打滚。
鲜红的鼻血喷溅了一地,将易建忠胸口被拉扯松散的领带染红。
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包括调解的民警。
没有人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在警局打人。
何桂挥出一拳后没有再动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漠又绝情地注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痛苦男人。
“喂!”旁边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立马冲上去,
“我警告你们……”
“啊!”
疼得发抖的易建忠刚睁开眼,身下又被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易渊川居高临下地低垂眸子,睨视着脚下痛苦翻滚的易建忠,他紧绷着腿部肌肉,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个令人作呕的部位。
废掉他。
他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身体因为过度用力开始轻轻抖动,脚尖反复碾磨,再重重地踩下去,重复着一次,又一次……
易建忠撕心裂肺地痛嚎,少年却仿佛置身事外,陷入魔咒般死死钉住脚下的人渣。
废掉他。
就是他。
把他废掉……
“小川。”
独属于母亲身上自带的亲切感袭来,肥皂的香甜气息像是小时候的回忆。
易渊川浑身骤然泄劲,脚下一松,就这么任由何桂把自己向后抱走。
“乖,不值得。”
何桂带着压抑着哽咽的嗓音,紧紧搂住高自己半个头的儿子,
“剩下的我来办就行。”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温暖,被充满阳光气息的怀抱揽入其中,让人不自觉地沉醉软化。
易渊川顺从地将头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双眼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
好在他们终究是在理的一方,交完罚款和被狠狠训斥一番后,易渊川和何桂便被放走了。
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间,何桂露出了一刹那的无措,却也只是一刹那。
当晚,她将跟男人相关的东西全部扔去屋外,并巨细无遗地列出所有证据,联系认识的律师朋友,着手准备起诉事项。
而易渊川,除了收拾东西时能帮上点忙,其他时候只能在一旁待着。
观察着忙里忙外的何桂,他默默埋下头,趴在茶几上机械地抄写着成堆的作业。
要是他早点发现,再早点告诉何桂,事情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
要是他当时的态度更加决绝,直接跟易建忠撕破脸,会不会拥有一个更好的结局。
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易建忠和那个女人一起被何桂甩上了法庭。
堆积的工作加上要处理前夫的糗事,何桂更忙了。
从之前一两天回一次家,到三天回一次,到最后一星期都只能露一次面。
打到易渊川卡上的钱倒是更多了。
梦境一般的,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闹剧就此收场。
但结束的后果,却沉重得难以想象。
在上次小三大闹校园后,理所当然地,易渊川成为了享誉全校的名人。
学校礼堂开会,坐满了五百个人,至少两百人都有偷瞄过他;
课间做操,他主动落在了队伍最后,记录委员却都团团围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食堂打饭,只要他一坐下来,周围的同学都会同一时间噤声。
一般来说,只有两种人能享受到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
一,帅得或美得惨绝人寰;二,你身上发生了某件惊天动地的糗事。
很不幸的,易渊川属于后者。
短短两天后,他便被贴上了一个外号:
五班那个长得挺帅的男的。
但一般来说,这个外号后面还接着一句评价:
他爸跟学校的实习老师搞在一起了。
某天他抱着书穿过学校走廊,路过三间教室,一路上回头率高达百分百。
跟人擦肩而过后,只听耳边飘来这么一句,
“长得挺帅的,可惜了。”
易渊川觉得恨奇怪。
明明错事不是他做的,为什么他却成为了罪人。
但没有人会听他的解释,包括老师。
竟然有老师与学生家长勾搭在了一起,这要是被人传出去,实在难看。学校上层立刻下令严查,搞得人心惶惶。
平日里跟易渊川安然相处的老师们都相继换了个脸色,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生怕被牵扯进去。
一次去办公室交作业,易渊川意外偷听到了班主任在跟家长通电话。
“哎呀是xx妈妈啊,好久不见。”
“嗯嗯,对,他现在是坐在易渊川的旁边。”
“担心影响不好啊,但……”
“哎,终究是一个家的人,会像也正常吧。”
“真没办法,行吧,我等下就给他调位置。”
半小时后,班主任来到了正在上自习的教室。
“易渊川呐。”
她微笑着俯身,对第一排的易渊川轻声道,“老师给你调了个好位置。”
顶着全班人的目光,易渊川单肩扛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面色疏淡地走向了靠窗的角落。
他被分到了全班唯一一个没有同桌的座位。
后排靠窗,被称为王的故乡。
实则只是个放置扫除工具的角落。
不管全班座位如何变动,易渊川始终坐在那。
至于原因。
因为他是易建忠的儿子。
他的血脉里留着渣滓的血,一言一行中仿佛都透着那个人渣的影子,他无法摆脱深植于骨髓中的无耻和低劣。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这么轻易地摧毁了积累无数天的所有信任。
从那之后,地狱般的生活开始了。
若有若无萦绕在周边的视线,逐渐凝聚为实质的尖锐针刺,扎向漠然置之的少年。
语文课上,易渊川埋头思考着作文题目,指尖夹着的圆珠笔一个不小心滑落在了桌面上。
掉笔的动静不大,落在旁观者耳中却像是放大了几百万倍,清晰得震耳欲聋。
“啪嗒——”
“呵。”
“噗。”
“笑死,你看他……”
一炮三响。
易渊川莫名有点想笑。
他一言不发地拾起笔,任由斜侧方的人转过来转过去,正大光明地偷偷对他指指点点。
争论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少数服从多数的世界,再多的争辩,只会让他身上多出一个可谈论的笑柄。
考试时间一点点耗尽,易渊川能清晰地感受到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逝。
试卷上的字体逐渐模糊,字体扭曲着重组成一个个黑色斑点,再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吞噬掉一整片视野。
他放下了笔,扭过头看向窗外。
蓝天白云,下方是广阔无垠的操场,只不过其中的欢声笑语不再属于他。
从此之后,他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无数人放大,细致拆解,加以分析,胡乱缝合,最后匹配上一个名为偏见的词语。
这个带着偏见的词语再被无线曲解,最后衍生成一个扭曲的故事。
于是,易渊川学会了沉默。
每当涌起反抗的冲动,回怼的话在舌尖打转,他都会紧紧缝上自己的嘴。
无形的气体化为利刃,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刀割般,撕裂的痛楚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提醒他的身份。
很艰难。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永远地咽了下去。
被人使绊子,被人翻白眼,被人指着鼻子骂……
易渊川都能保持始终如一的沉默。
他没有学会让别人闭嘴的超能力,倒是学会了如何让自己乖乖闭嘴。
。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是没有办法生存的。
逃学,或许变成了唯一的选择。
午休时间,易渊川来到学校树林的暗角,给了某些不务正业的人士一笔钱,要求他们带自己出去。
但事实证明,连混混都分三六九等,他这个人渣的儿子,连混社会都混不到顶层。
上手掌握翻墙技巧后,易渊川离开了那些人,逃学的频率从三天一次再到两日一次,再到后来干脆只上半天学。
对此,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的事,在家长间引起轩然大波,不少家长亲自致电,里里外外撺掇着老师让自家小孩离他远一些。
没有人想跟出轨犯的儿子搞上关系。
牺牲一个学生保住一个班级,对于学校来说是无奈之举。
何桂的电话总是接不通,就算接,也只是因为忙而随意应付两句,班主任索性也不再看管,放任易渊川自如行动。
逃出去后,易渊川去过很多地方。
手工俱乐部,猫咖,台球馆,酒吧,KTV……
手里有点积蓄,便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
毫无目的的漫游,纯粹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无趣的生活还在继续。
但好歹不那么难熬了。
在一些人的建议下,易渊川来到了一家陌生的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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