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林星竹

88、桐城15

　　大阵崩溃的一瞬间，灵力波动由内而外的巨荡，平坦的地面震了一震。

　　本该为大阵稳定做维持的箫在辅助阵眼处颤动了一炷香，此刻终于落在骨节分明的手掌心。

　　男人盯着城主府内的方向叹了口气，手指抵上了额角。

　　“阿月，我看你致自己于险地的本领，让人担心的能力，才是完全不逊色的。”

　　掩盖不住的爆鸣紧接着地动响起，封闭甬道上方，察觉到自己的力量瞬间恢复的兰沁院妖族挣开叮叮作响的锁链。

　　手中还拿着刑具的兰沁管事瞪大了眼。

　　城主府内，城主书房。

　　心头牵制猛地一松，甘露瞬间闪过孙城主的一击，她大笑了起来：“老天有眼，今日竟助我至此。”

　　孙城主阴狠的面容一滞：“我的阵！遭了，神血！孙明令！这也是你干的好事？！你要毁了孙家吗？”

　　被他瞪视着的孙明令眸光从窗外折回来，手中的长鞭不停，挡下孙城主毫不留情的一剑：“我只答应了你让你引来兽潮。”

　　孙城主：“什么？”

　　甘露笑得意味深长：“这可和我无关。”

　　孙城主冷了脸：“孙明令，现在放下鞭子和我一起对付这妖女，孙家的基业未来还有你的份！”

　　孙明令鞭子一顿。

　　孙城主：“你知道我们孙家能有今天是因为什么，你想看孙家一息覆灭吗？！”

　　“明令啊，”孙城主眼角微微皱起，似笑非笑地缓了语气：“你难道要让你娘白白死了吗？”

　　-

　　一条条构建阵法的灵力化为白色的灵力雾气，浓地甚至看不清雾气中的手。

　　“小时啊，这次下界你要带着小神君玩久一点知道吗？”一道和蔼的声音蓦然从雾气中响起。

　　元月：“谁？”

　　雾气中的声音没有回答，反而是另外一道懒散的男声闲闲道：“我的时间可不是为了陪小孩玩的。嘶~小孩子可不能随便踩人脚！”

　　这道声音的调子是惯有的熟悉，哪怕此刻还带着些少年气的高昂和稚嫩，元月还是立刻分辨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还在她脑中唠叨的时星。

　　元月有些头疼，此番回去定少不了被他批评。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试探喊：“时长老？”

　　无人回答。

　　雾气中的声音在自顾自的继续，是第一道陌生男声：“你也知道，天道之下，任何新生的神都要体悟天道规则，人界复杂多变，再适合不过修炼体悟了。”

　　雾气随着她的脚步逐渐浅谈，若隐若现的三个相对的身影愈发清晰，背对着他的少年微微侧着脸，双手叉腰地看着白须的男人，嘴角叼着一株野草，和煦的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元月微愣：“时...长老？”

　　旁边的小身影无聊地蹲下拔草，看似不耐烦的少年余光一瞥，随手就摸上了小孩的头，没一会儿给人头揉的糟乱。

　　小孩抬头沉默地看了会儿少年。

　　少年举起双手：“好吧好吧，当做赔礼，我陪你去人界。”

　　她盯着他的背影，高喊：“时长老？时星？！”

　　几乎是她喊出他名字的瞬间，白色的雾气一滞，然后疯狂流转起来，裹在白雾中的三道身影眼看就要被湮没，她狂奔向三人，少年恰好转过侧脸，那一瞬间，她盯视住了他空茫的眼神。

　　是时星。

　　这幅情景却瞬息切换，阳光和流云转瞬化为暗紫色的天幕，漆黑的大洞带着毁灭的气息疯狂席卷着灵力，暗色的眼眸若隐若现，数道窥视的目光从空中投向地面。

　　视野的尽头屹立着数道身影，强大的冲击波连接着天空中的大洞和他们，刺耳的响声震破天地，残云被搅破，由辉煌殿宇化为的废墟残骸如正在凋零的花一片片坍陷下落，大洞内窥视的目光和那些身影一道逐渐消失，只留下渐渐弥合的空中大洞。

　　“不要！”

　　身后传来难以置信地悲恸哀鸣。

　　一道身影迅速地穿越她的身旁，元月若有所觉，手指摸了摸少年经过一侧的脸——湿润的。
　　是一滴晶莹的泪。

　　传闻中，神族陨落，灵力散后神驱会化为世间万物。

　　恐怖的气息还未完全消散，暗紫色的天空却被金红色的霞光铺满，像是盛大的落幕，又如同对此方天地未来的祝福。

　　一把折扇叼着一条被烧卷了边角的纱条在空中飘摇，缓缓落于跪伏在地的少年手背上。

　　是时星的法器山海。

　　覆面的男人拢于黑袍中，未散的魔气隐隐环绕，从远处踱步而来。

　　元月从时星身上收回视线，直觉来者不善：“小心！”

　　“竟然还有一个遗落在此的神，你好啊，小神君。”

　　他手掌开合间，冲天的魔气直奔少年而去，时星又怎会任由他袭击，山海一展，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便树立起来。

　　时星：“你是谁？”

　　黑衣人冷笑：“来取你命的人。”

　　两人不消片刻便打得难舍难分。

　　黑衣人边打边喊：“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神族，没想到有一天能灭亡在我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手中，真是让人痛快！”

　　时星：“闭嘴！”

　　黑衣人癫狂地笑了数声：“都活该！都活该！不过死了就死了，竟然还敢坏我的事！”

　　时星红了眼，直直向黑衣人杀去。

　　元月在旁看得焦急不已，她在此方空间如同进了幻境一般，手中的灵力打出去会凭空消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星身上一点一点染上金红。

　　两人离天空中的大洞越来越近，黑衣人大吼：“助我杀了他！我必给你们你们想要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弥合的破碎虚空外，隔了很久，几乎让黑衣人即将支撑不住之时，巨大的吸力从中传来。

　　黑衣人趁势身形一转，脚直勾勾踹向少年的腹部。

　　元月直奔空中不受控制地向虚空跌入的少年而去：“时星！”

　　她的眉心一热。

　　手掌穿过少年身体的瞬间，刺目的金红一闪而过，少年被一道矮小的身影拽离。

　　元月无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手，她没办法直接接触这里的人。

　　黑衣人因变故惊诧一瞬：“你是新神？”

　　时星在空中后坠，震惊地喃喃：“竟然顿悟了天道规则，难怪突破了我的灵力屏障。”

　　矮小的身影没有答话，直冲黑衣人而去。

　　少年大喊：“危险！快回来！”

　　他立刻俯冲向黑衣人的方向，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矮小的身影将黑衣人瞬间带到虚空缝隙前。

　　黑衣人：“找死！”

　　他手中蓄力。
　　可他没想到的是，对方根本没想接招。

　　刺目的金红与天边的晚霞相互辉映，一瞬间灼烫了所有人的眼。

　　虚空一瞬恢复平整。

　　黑衣人和矮小的身影都不见了踪影。

　　远处天边的残霞依旧缓缓荡着，而渐黑的天幕中，掩于层层云朵后的残星缓缓放射出自己的光辉。

　　空中的少年在弥合的天幕中徘徊了很久很久。

　　元月站在他的近旁，山海叼着的飘带已经被少年紧握的手捏地皱皱巴巴。

　　她缓缓蹲在抱膝怔愣的少年身旁。

　　飘带上的字迹映入眼底。
　　“值此良辰，众神齐聚，贺流华神君十九之诞辰，得山海神器。但使琼浆对天道日月，盼小时朝朝长乐、暮暮康健。”

　　元月眼眸怔愣在纱条上，这是生辰贺词。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算你小字走运，老子当年百岁才寻到本命神器，你既然能在如此年岁得到山海认可，以后必然得勤恳练功不懈，担起天道重任，不负神族使命。”

　　元月猛地偏头看向少年，心中的猜测彻底得到了验证。
　　时星是神族。
　　山海竟是神器。
　　而今天，是他的生辰。

　　神域一点一点崩溃，殿宇立柱和穹顶化为齑粉，带着荧光消散在空中。

　　少年缓缓后仰倒地。
　　他阖目而躺，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任由随着残骸一同坠落天际。
　　像是一颗即将陨落的流星。

　　“时星！”她飞身跟着他一跃而下。

　　少年在空中睁开了眼。
　　空荡的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灿烂的光。

　　元月顺着他的眼眸回望，看到了极其壮丽的一幕。

　　天空尽头的最后一点霞光被无数仙器、神器的残骸吸引，满天飞舞的流萤稳稳地汇入到了神域当中，与昔日未尽的殿宇余辉同眠。
　　它们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停止了神域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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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呆头呆脑的鱼瞪着核桃大小的眼白目不斜视地游过元月的右手掌心。

　　元月坐在礁石上皱了皱眉，虽然没有实体，但是触碰到这个空间的东西时，她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触感的。

　　海底的昼夜飞逝，这次没有像上次那般快速的转场到下个场景，她能感觉到时间在以一种极快的流速度过，自神陨之日起，约莫已经过了三五个月。

　　如果说，是那滴血将她带入时星的记忆中，那么那滴神血很可能就是时星的东西。

　　她的血与时星的血相融在一起，应该是神血带她进来的契机。

　　这片海域鱼群稀少，显得有些寂静，若是在往里些，便是真的一条鱼都没有了。

　　元月兀自发了会儿呆。

　　那日神界神陨的太过恢宏悲壮，在下界看来却是一场千年难遇的晚霞流星。

　　半晌后，她从礁石上跳了下去。

　　无人问津的深蓝色海域中，漂浮着一个面容清隽的少年，墨色的长发随着深海漂流波动，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乍一看，宛若沉寂在海域中等待猎物的凛然海妖。

　　时星自从空中跌落之日开始，便沉眠在这片海域之中。

　　元月被困在他身边十丈内。

　　再往外，她便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开。

　　刚开始，元月以为这层屏障中或许是她和现实外界的屏障。

　　但时星在海里躺了多久，她就尝试了多久出去的方法——通通无用。

　　她凑近时星的脸，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元月用手戳了戳他的右颊。

　　这时候的时星还带着点少年没长开的婴儿肥，是少年独有的青涩稚嫩。

　　他一定很难过。

　　“时长老，”她无声地开口，试图隔空给他一个轻到不能再轻的拥抱，“快醒过来吧。”

　　无人窥见的角落，少年的长睫，轻轻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