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长命锁 看似以金换 ...


  •   04 长命锁

      后来问他被抢劫讨回来的钱你没上交么,他说留了点。
      我说其实你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乖。
      他说比我还是差远了。

      开玩笑谁让他跟我比了。
      沈耀生日小,在十二月,我说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前跟我说我攒攒钱。
      他说都可以,最好是手工做的。
      我说你累死我算了,做他妈什么能做几千块钱啊。

      我给他做了把长命锁。
      银的,金的做不起,望他周知。
      去店里的时候我说我能不能自己打,给店员整一愣,我后面真情实感的锤了几下希望能满足沈耀的雏鸟情节。

      说是这么说,离十二月可还远得很,我想了很久,觉得如果要是这期间我和沈耀掰了,那锁我可以留着自己带,左右不亏,所以我交了钱。

      暑假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偶尔会去他的课外班接他,有次我说要不你认我做干妈吧,他说除非我再老三十岁要不他不干。
      不是所以他真觉得我是合适当妈的吗?
      我说开玩笑,到时候你妈再追杀我,我十四岁还能占个灵活跑的快点,我四十四你自己觉得我有胜算吗?

      其实我常想,沈耀他那个恐怖的妈会不会觉得他儿子早恋然后来爆破我家,这话我没和沈耀说过,虽然他做得出拿长命金锁瓮中捉鳖的反霸凌局,但我总觉得他是那种很善良,很容易受伤的类型。
      我为沈耀他妈构思了几种可能性,包括但不局限于直接冲进我们班拽着沈耀的头发指着我鼻子骂臭不要脸勾引她儿子;在放学路上堵我们俩然后大喊着让走过路过的父老乡亲们都不要错过这外扬的家丑;干脆让沈耀转学去杜绝楚姓人群的城市备战九八五……
      稀稀拉拉地想了很多,虽然一个字都没对沈耀提过。
      我总觉得,这些事情,他想不到,是好事。

      开学以后老师让自由组成同桌,我问沈耀要不要坐窗边,沈耀说好,于是我从教室右下角挪到教室左下角,他问我能不能往前坐点,我知道他要好好学习,虽然这对我有点折磨但我还是点了头。
      我们坐在教室的左后方,我对着白云犯瞌睡的时候沈耀常给我提供免费的叫醒服务,我说你别叫我了,真的,我考负10086也不会有人请我吃巴掌。
      沈耀叫我听一点,怎么也要上高中的。
      我告诉他你最需要上的一课不是南北纬30度的气候到底是什么,而是明白什么叫生死有命。
      沈耀说你就算真是体验主义难道不想体验一下完整的国人青春期吗?

      说实话,真不那么想,国人的高中生活要是可以被大众点评的话估计已经负出天际了。
      但我还是很给面子的搓搓脸从桌上爬起来,听老师讲了一串,觉得最好的气候是温带海洋,我说挪威瑞典葡萄牙简直不要太宜居,以后我要是有钱就移民。
      沈耀说我说话扯淡,你家在这儿你怎么走。
      我说我什么家?我在西街没有房产。
      他说你家里人啊。
      我说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呗。
      他顿一顿说以为我们女孩子家里应该会更担心孩子离得远。

      我说这跟男女没关系,世界上的大多家长都不喜欢养小孩只是喜欢生小孩,什么时候这两个程序能分开就好了,一定可以减少很多被滥杀的无辜。

      刚上初中的时候班主任出于对离异家庭同学的照顾经常找我聊天,我真的被搞的有点吃不消,在第三次听到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老师的时候我真有点发毛,我说其实我真没啥困难,但我觉得肯定有人有,比如咱学校高中部收保护费这种问题就挺需要被整治的,您觉得呢?
      后来老师找我的频率就缓下来了,后来反思自己,觉得其实也没有呛人的必要,她也只是例行公事,帮不上忙是常态,形式上的温暖是她坐在这儿的充分条件,大家都懂。再者帮不上我的不一定帮不上别人。
      我也有过听别人说“没事的,有妈妈在你就有家”这样的话就热泪盈眶的年纪,那时候我还小,上四年级,他们俩总吵架,鸡飞狗跳,我躲在房间里把耳机调成惊天动地的音量,还是螳臂当车,吵到后半夜我就迷迷糊糊睡过去,我妈推门进来,抱着我边哭边这么说。
      “妈妈会拼尽全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什么都不要担心,跟着妈妈就好,苦谁也不会苦你。”
      ……
      我脸上还粘着泪痕,听见就哭,其实听不懂他们吵到最后到底放了些什么屁,但是这样的句子就像电影里设置的泪点,不哭对不起观众。
      过很多年它也像个开关,不过不再是眼泪的开关,更像是妈妈的代言词,提起来我就想起妈妈的脸,淡淡的眉眼,柔软的绸缎睡衣,脸埋进去会有薰衣草洗衣粉和眼泪的味道。
      嗯,我想我只能想起这些了。
      如果不从头捋过一遍,不会想得起争吵甚至不会想得起他们离婚这档子事,可是我想我从来也没有忘掉过,因为拥抱和承诺是因为争吵才要给我的,这是缘起,最客观的开始。
      我想我不会恨她,也不会讨厌她,虽然我也不怎么太能读得懂爱,虽然想来总是她在吵她在闹,她在争执,不死不休,毫厘不让,可是我知道她比隐身的爸爸做得好太多。
      她的对错我没法品评,如果说她真的有错,那可能是她对我,爱不爱说的太多,承诺的多,落空的多,言多必失罢了。
      言多必失,这是对的,我想妈妈或许没能没把爱这个课题给我呈现完美,但是至少教会了我人应该坦诚。

      想到这儿我偏头看沈耀,做人真难,我想。

      学校组织郊游的通知一般提前一周发,沈耀说他想和我一起去玩,我说那就去呗,我批准了,你下学要去买吃的吗?
      他摇摇头说要回家去力劝他妈妈同意他那天可以不用补课。

      郊游前一天晚上沈耀忽然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真坐在739上往商业街跑,他的声音在车窗溢风里听不真切,说了好几句我也没get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说到最后他说没事了,我竟然还该死的只听清了这一句,我说我问你说什么是为了让你再重复一遍,不是叫你说没事。
      他说真的没事,我捏了捏太阳穴。
      “明天去不了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瓮声瓮气着说楚暒你真的很聪明。
      夸的一点没水平,如果是句反讽到是可圈可点。
      我说那我去找你好了,明天你下课,我领你去北山公园。

      他下课天都擦黑了,我见到人就拉着他跑到地铁站,连说老师再见的时间都没给他留。
      跑到北山公园的时候夕阳还剩几抹,我说你想坐摩天轮还是大摆锤?
      他摇头说不用了,于是我们就肩并肩坐在躺椅上,风凛冽,我还买了两个冰激凌,舔到最后一口,夕阳彻底沉下去了。
      我说好看吗?记得v我25门票钱。
      他说谢谢。
      我说开玩笑,其实是15块。
      他说真的谢谢。

      真是十五,但是你不给就不给吧。

      天凉下来人就容易饿,所以后来每天看海之前我都拉着沈耀去七幺幺搞点补给,郑重其事地向他推荐了黑头发小男孩图案的夹心面包。我告诉他那天我撞见你妈在下沉广场骂你的时候我正好在啃这个。
      说完这话我才惊觉,天呢,时过境迁快一年,想来时间真是可怖如斯。
      回看他,以为他会低头赧赧,结果他看着我笑。真是跟我混得越来越没心肝了,这是好事,以后也一直这么笑下去吧。

      沈耀听了大半年over the rainbow,终于学会了,可以在我唱出some where over the rainbow之后往后接there’s a land that heard of once in a lullaby了。
      不知道沈耀他妈知道了是会觉得高兴还是觉得沈耀真是浪费时间。
      我问他,他说大概率是后者,但说不准等以后考上大学再唱给她听她也会觉得高兴吧,我说这不好说,你还是等年入百万再唱吧,我怕她会觉得你没努力工作。

      十二月到了我和沈耀还保持着正常且密切的联络,没什么要掰的意思,于是我找了个有体育课的上午把名义上由我参与制作而成的长命锁给他。
      我往他脖上系的时候他笑得开心,我看着他,他眼角新添了一条细长的血痕,跟着他弯下来的眼角被挤皱成一个崎岖的弧度。
      我指指自己的眼角,叫他别笑了。
      沈耀摸摸那道血痕说没事的,已经结痂了。我问他真的不需要法律援助吗?你妈这算家暴吧。他说没,这是误伤,上周末她摔杯子的时候玻璃碴溅起来划到的。他笑着说,说他没有被打。
      太阳照在他脸上,早午的光,灿烂的软黄色,长命锁折射的阳光闪着熠熠的彩,他的笑和伤割裂的像雅鲁藏布大峡谷。我想比起长命百岁他可能更想要爱和阳光,这好抽象,我给不了。
      也许这五秒可以吧。
      但这之后呢?
      这不只是扯淡 、电影和几首英文歌能做得到的,不是我冲动两秒钟就能不负责任兑现的承诺,这是沉重到我们这个年纪说起来像笑话的议题,让我开口不伦不类,但我又想不到有谁能告诉沈耀这些。
      恍惚一瞬,我又想告诉他什么呢?爱和光?这是需要告诉的东西么?这是可以被告诉的么?好像有点扯。
      那五秒钟我盯着他的脸想了很多,从宇宙洪荒到蚂蚁搬家,一秒瞬息全宇宙。
      最后想起看过的一本小说,说人可以对着月光许愿,我想月光是月亮从太阳那偷来恩典后对地球的借花献佛,所以我闭上眼睛,把心放的虔诚,对太阳许愿希望沈耀他妈能对他好一点,然后我摸摸他脑袋,说生日快乐。

      沈耀,至少快乐五秒吧。

      我反悔了,五秒钟有点短。
      这是我领他去西街步行街买蛋糕的理由,怪的离奇,他听完还是皱着眉头手里抓着他不知道什么科目的教辅书,但依旧任由我扯着书包背带拉进了蛋糕店。
      他在739上吃完了蛋糕,粉蓝色的一小个,块了一勺,甜的发腻。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的,明年试试巧克力的,我告诉他用不着等到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买了送你当新年礼物好了,他笑,他这么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下一秒打算说什么了。
      “谢谢你。”
      我早知道,他谢人的水平和夸人差不多,都他妈像刚开始学习中文的印第安友人。

      下车之前他叫我帮他把长命锁摘下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她妈妈看见,我说妈呀,你先告诉我你被发现不会要断臂谢罪吧。
      “不至于。”
      “断个小指?”我边解边告诉他,“实在不行你就扔学校,金钱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他摇头,说他会藏得很好。
      我把解下来的银锁放到他掌心里,他攥紧,然后背起书包跑下公车朝我挥挥手,夕阳一直蔓延到海的另一端,云从北城口飘到西街,沈耀的十四岁生日就这样过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