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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往事 必经之路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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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泱泱是一个不喜欢纠结的人。
她觉得她最重要的东西有三样,时间、家人与梦想。
除了这些以外的所有东西她都秉持着一个原则——
无所谓。
她也能做到很轻松地自动过滤与这三样无关的信息。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写题,突然想起她后桌没还她笔,于是想要找她拿回来,结果回头一看,对方的桌子都空了。
她问了才知道,原来对方早在三天前就退学了。
云泱泱觉得她这样目前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偏移,一直一直盯着前方。
她前十几年也都是这样为了此而努力着,今后本该也如此……
但是江溪月出现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开始偏移,内心开始动摇,脚步……
也开始犹豫。
**
“不就是知道这是你初恋吗,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
秦揽月被云泱泱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慌了神,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云泱泱没有接,只是双眼没有聚焦地掉着眼泪。
秦揽月无奈地拿起纸巾往她脸上胡乱涂了一把:“唉,小祖宗啊,别哭了好吗,不就是单恋吗,姐都单恋十年了……”
秦揽月的手劲有些大,擦得云泱泱的脸火辣辣得疼。
“你好厉害啊,”云泱泱吸了吸鼻子,“我才单恋了不到一周,就难受成这样……”
“十年那么长,你一定难过得不行吧?”
云泱泱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像是鹿儿一样单纯的眼睛,带着心疼以及同病相怜。
秦揽月被她的眼神看得喉咙一紧,眼眶热了起来。
是啊,十年那么长,长到她都忘了单恋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秦揽月朝她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你想听我十年的暗恋吗?”
“不想,”云泱泱就像打开了阀门的洪水,眼泪一刻不停往外涌,“我现在已经够难过了,不想听更难过的故事。”
她哽咽着,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形成了一朵朵深色的泪花:“好讨厌这样,怎么会这么难过,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好讨厌……”
秦揽月轻轻抱住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起:“没事的没事的,好好哭一会吧……”
云泱泱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服,脸埋进她的怀里,感受到背后那一下一下的拍动,心理防线彻底崩坏,放声大哭起来。
就放纵地哭这一次吧,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哭了。
云泱泱哭着想。
**
“好点了吗?”
餐厅内,云泱泱小口地嘬着饮料,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兔子。
她点点头,声音沙哑:“嗯,好多了,谢谢你。”
“你可真是会哭,一哭哭到天黑,还把我的衣服哭成这样。”
秦揽月笑眯着眼睛打趣道。
“抱歉……我可以给你洗衣服。”云泱泱看着她身上深色的哭渍,愧疚道。
“大可不必,我给你开玩笑的呢,这都听不出来。”秦揽月无奈,“你怕不是也是个恋爱脑吧,相处没多久就陷这么深。”
这个新名词云泱泱也没兴趣追问了,联系一下语境,她大概也猜出来秦揽月什么意思。
“你不也是,单恋十年……”
云泱泱不服气小声嘟囔。
“真是个小白眼狼,刚还哭那么惨,就顶撞起我了?”秦揽月真是被她气笑了,“看来你是哭够了,是时候听我讲我这十年单恋了。”
“等一下,我说了我不想听吧!”云泱泱打断她。
“谁管你啊!我就要说!”秦揽月哼了一声,“我都听你哭了这么久。”
“好吧,你等等。”
云泱泱深深地吸了口饮料,从桌子另一边拿过纸巾放在身前,正襟危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行了,你说吧。”
“……你拿纸干嘛。”秦揽月疑惑。
“我怕我哭啊。”云泱泱很认真道。
“噗——”秦揽月被戳到笑点,大笑起来,“你真是……不愧是云泱泱啊哈哈哈——”
云泱泱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个啥啊。”
秦揽月还是笑了好一会,笑完后,她也很认真道:“放心,我会把故事讲得轻松点的,不会很难过的。”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餐厅外夜色渐浓,玻璃窗朦胧着星星点点灯火映入她的眼帘。
秦揽月的思绪一下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段她藏了很多很多年的时光。
**
秦揽月和乔挽星的母亲是高中同学,大学很有缘考入同一个,她们大学就一直在一起。
乔挽星的母亲乔璐,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在她大学毕业那一年,她因为不服家里的管控,不顾一切出国了,之后就一直待在国外。
她在国外开公司,生意顺风顺水,很快就做大做强,惊羡一众人。
而秦揽月的妈妈,秦思涵,只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勤勤恳恳地努力学习考入大学,毕业后又勤勤恳恳地学习考研,之后勤勤恳恳工作成为打工人。
她在考研那一年,遇到了秦揽月的生父,两人交往了几年后,就结婚了。
之后因为生父的工作调迁,秦思涵不顾工作和家人反对,跟着他去了国外,由此遇上了乔璐。
两人关系再次好起来,乔璐在这期间怀孕了,而秦思涵也在备孕,她和乔挽星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只不过当时她还不姓秦。
后来,秦思涵发现她的丈夫出轨,心灰意冷离婚,因为跨国离婚废了不少精力和金钱,而她出国后一直都是家庭主妇没有经济来源,那段时间一直都是乔璐资助她。
等离婚成功后,几乎就是千金散尽了,秦思涵一下子就迷茫起来,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那一年秦揽月三岁,什么都不懂,每天看着母亲以泪洗面。
而她们从旧家搬了出来,寄居在乔挽星家里。
乔璐对她很好很好,乔挽星也对她很好很好,好到让秦揽月以为,乔璐也是她的妈妈,以为乔挽星真是她的姐姐,以为那就是她的家。
秦揽月隐约明白点的时候,是上幼儿园后,她看到身边的同学的孩子有一个名为“父亲”的角色。
那个时候她想,为什么她们的家里没有一个“爸爸”呢?
不过她也没认真思考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孩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没有爸爸。
当时乔挽星直接站出来给了他一巴掌,说,我也没爸爸啊,你有意见?
秦揽月躲在乔挽星后面,感受姐姐的关怀,还是没有多想,觉得没爸爸怎么了,爸爸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她有两个妈妈呀。
但事态发展得越来越严重,到后面一群小孩孤立她,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连家都没有,天天住在乔挽星家,就是个寄生虫。
“现在想想,小孩子哪里知道寄生虫这种词,估计是他们家长八卦的时候,被听到了吧。”
见云泱泱越来越难看的神情,秦揽月故作轻松地一笑。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发生这种事情……他们家长是什么垃圾啊……”云泱泱义愤填膺。
“都已经过去了,我早没事了啊,”秦揽月笑着朝她递了块饼干,“好了,接着听我说吧。”
到那种地步的时候,秦揽月再也没办法躲在乔挽星身后心安理得地忽视了。
秦思涵平时也是早出晚归,总是在她睡着后,进房间看看她的睡颜,再去休息。
秦揽月为了不让妈妈操心,总是会装作睡着了,静静等妈妈安心离开。
那一晚,她没有这样,睁开了眼睛。
床前的秦思涵见她醒了,有些无措:“是妈妈把月月吵醒了吗?”
透过门外昏暗的灯光,秦揽月能看到她疲惫的眼神,仿佛是一盏即将燃尽的蜡烛。
秦揽月突然很想哭。
她轻轻摸上妈妈的脸,摇头:“没有,是月月还没睡着,月月马上就睡。”
秦思涵笑着摸摸她的小手,摸摸她的头,给她掖了掖被子,语气温柔:“好,月月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呢。”
秦揽月很乖巧点头,目送着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带走最后一丝光线,房间陷入宁静的黑暗。
像是被这黑暗啄了眼,秦揽月眼睛一痛,流出汩汩的泪水。
那一晚,她什么都懂了。
“那天之后,我就不能和乔挽星正常相处了,我开始排斥她,总是想,她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一直以来可怜我,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自认为我们是一家人……”
“其实她就是可怜我,”秦揽月苦笑,“现在也是,可怜我,所以愿意让我留在她身边。”
“我开始拒绝和她的亲密,和她说……不要叫‘月月’这么恶心的称呼了。”秦揽月低下头来,手抓住盛满水的杯子,指尖泛白。
云泱泱想起乔挽星对江溪月的称呼,心道难怪她每次反应都那么大。
不过,造成这样的结果完全就是秦揽月活该了。
“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我记得那天……”
乔挽星直接气坏了,把她们之间有关的东西都丢进垃圾桶。
……她半夜全捡回来了,现在还藏在她的小柜子里。
她们冷战了好一会,期间……乔挽星交了新朋友。
乔挽星有很多朋友,秦揽月一直都知道,毕竟她聪明、乖巧、漂亮,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不喜欢乔挽星。
但那一次,秦揽月却难过得不行。
她完全没办法正常照旧生活,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乔挽星身上,而她呢,却那么轻易就找到新玩伴……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乔挽星可以没有她,但是她不能没有乔挽星。
乔挽星那天准备了一个娃娃想要送给新朋友,是那段时间很火的一个卡通动画里的角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偷了那个娃娃,然后重新买了个一样的,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乔挽星当然冲她发脾气了,她真的发了很大的火,说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她。
“……所以说,乔挽星总和你吵架完全就是你活该吧……”云泱泱听着她的话,自己手都有些痒了,“我听得都想揍你。”
“我当时确实,太幼稚太不懂事了……”秦揽月咳了一声,“不过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我当时才五岁啊!”
“可我听乔挽星当时的话,好像这样的事,你做了不止一遍吧?”云泱泱道。
“咳咳——这个……”秦揽月尴尬地咳了两声,“后面确实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但是!绝对没有乔挽星说得那么夸张好吗!”
云泱泱不说话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不信。
“你接着听我说好吗!我不信如果是你你不会这么做!”
秦揽月奋力给自己开脱。
“说到哪了,哦,就是她发了很大的火后……”
她们之间的感情更僵了。
僵到秦揽月吃饭,乔挽星会放下餐具离开,她们走到一条道上碰了面,乔挽星会转身绕路走,连去幼儿园的车都分两辆……
总之,有秦揽月就没有乔挽星,那避着走的劲,仿佛她呆过的空气都是脏的。
秦揽月有想过她们可能这辈子都和不好了,也想过,这样说不定挺好的,以后脱离这里就好了。
就这样磨了半年,迎来了乔挽星七岁生日。
秦揽月纠结了很久,还是给她准备了礼物——
是她买的皇冠发卡。
她偷偷存下零花钱买的,当时肉疼死她了。
但秦揽月一直没有勇气送出去。
到她生日快要结束,接近零点第二天的时候,秦揽月终于下定决心,蹑手蹑脚溜进乔挽星的房间。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发卡放在她的桌上,小声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打算溜。
“我的生日都结束了,你还说生日。”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秦揽月头皮发麻。
她心虚地转头,透过窗边漏进的月光,能看到乔挽星坐在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秦揽月窘迫地想找个洞钻进去,她佯装镇定:
“哦,过了的话,那我收回。”
拿着发卡就想走。
“站住!”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回响,像是天然的血脉压制秦揽月真就站住了。
“你没有礼貌吗?老师明明说过送出去的东西不能收回,”乔挽星很是正经地“教育”她,“拿过来给我。”
秦揽月很乖地把发卡放在她的手心上。
乔挽星看了一眼发卡,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困了。”
秦揽月对上她的视线有些紧张,她支支吾吾道:“哦,那,那我走……”
“你和我一起睡。”
乔挽星拉住她的手。
秦揽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睁大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秦揽月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躺到乔挽星的床上,回过神来时,乔挽星已经抱住了她。
意识到的瞬间,秦揽月心率飙升,她拘谨地平躺着,一动都不敢动,心中庆幸还好现在没有开灯,不然看到她红得像猴屁股的脸岂不是埋汰死。
“秦揽月,你真是个坏蛋,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乔挽星的脸贴着她的耳朵,她的嘴唇翕动着,时不时有呼吸拂过,带着温度迅速滚遍全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都想过,要是生日这天,你没有给我庆祝,那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
听着这话的秦揽月鼻子一酸,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那你……现在……”
“我没有原谅你哦,你还没有道歉,”乔挽星拉拉她的耳朵,“而且,谁让你这么晚送上祝福的?”
“对不起对不起,星星……”秦揽月大哭起来,“我以后会零点给你准时送上祝福的,最早最早给你庆祝生日呜呜呜——”
“不准叫我星星哦。”
秦揽月的哭瞬间凝固了。
“不过我原谅你了。”乔挽星朝她笑。
“好好……”
事到如今她也挑不了了,都是自己造的孽。
“总之,我们就这样和好了。”
云泱泱看着秦揽月脸上的苦笑,骂到:“你委屈个毛啊,这都是你自己自食其果。”
“是这样的,我确实没资格说什么。”
秦揽月垂眸。
“你说你犯这个贱干嘛,搞得她叫我姐姐‘月月’。”
云泱泱越想越气。
“大不了以后你努力让她改口呗,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秦揽月低声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云泱泱沉默。
她哪里可能会让姐姐改口了。
“然后就是我七岁那年……”秦揽月停住了。
……
“怎么了?”见秦揽月半天没有反应,云泱泱问。
“算了,这段先跳过吧,没什么好提,”秦揽月笑,“总之我就是这个时间点喜欢上乔挽星,并且想要变得强大起来保护她。”
“于是我努力长高,变强壮,之后就这样了,”秦揽月得意地拍拍她胳膊上的肌肉,“怎么样,是不是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
“可把你臭美的。”云泱泱嫌弃。
“咳咳,之后就是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我十四岁那年为了挣钱当了模特,我妈在璐妈妈的帮助下也创业成功了,现在的我是不差钱了,还开了几家店,总之惨淡的日子都过去了……”
“等等等等,你这叫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云泱泱打断她,“你现在有多少钱?”
秦揽月认真想了想:“没算过,要不我现在算算?”
“……够了……”云泱泱悲伤望天,“就我一个穷人。”
“哎呀,没事,钱这种东西,早晚你都会有的。”秦揽月安慰道。
“闭嘴,你个资本主义!”云泱泱抗拒,“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秦揽月抽抽嘴角。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算了,回归正题。”
“乔挽星之后是越长大越受欢迎,很多人给她写情书,还有送巧克力的,不过被我全扔了,”秦揽月颇为得意,“你说如果是你会不会扔?”
“……虽然我会很难过,但我绝对不会扔掉姐姐的东西。”云泱泱义正辞严反驳她。
“……好吧,反正我就是个没皮没脸的混蛋。”秦揽月自嘲。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告白?”云泱泱问。
“……因为乔挽星不喜欢我啊,她喜欢……男的。”
秦揽月低下头。
“什么意思?喜欢就喜欢,还有特定性别这种东西吗?”云泱泱一脸懵。
“当然了,你不知道性取向吗?有些人的性取向就是天生的!”秦揽月拍桌,“像我们这样喜欢同性的才是小众……”
“……”
云泱泱的大脑宕机了。
“云泱泱?云泱泱!”
见她半天没回应,秦揽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云泱泱的眼睛浸润:“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还好吧,我无所谓的,能待在她身边就好了,虽然现在我还不能接受她有别的爱人,但以后说不定我就能了呢。”秦揽月故作轻松一笑。
“……”
太可怜了。
我也好可怜。
“你怎么知道乔挽星喜欢男的呢?”云泱泱不死心,接着问。
“额,她经常看各种爱情肥皂剧,我对这个就没兴趣,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和男生交往过*,虽然就三天?”
(*是误会)
秦揽月不确定道。
“……”
太恐怖了!
云泱泱吸吸鼻子:“其实也没关系,人生又不是只有喜欢,不喜欢的话就没办法过了吗?”
她说着,也不知道是说给秦揽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比爱情重要的东西多了去了对吧,不能因为这个耽搁其他事……难过一会就好了……”
“所以……你打算?”秦揽月看着她,试探性问。
“我……”云泱泱顿住,悲伤道,“我不会告诉她的,无论她的性取向是什么……”
“我会小心保持距离,不会让她看出来的,毕竟以后我会出国,而且姐姐也讨厌我,我不能让她困扰的……”
“……”
“唉……”秦揽月叹气,她坐到云泱泱旁边,揽住她,“好了,那就这样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们这失恋二人组可真是惨啊,”秦揽月揉云泱泱的脑袋,“没事,都会过去的。”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安慰着受伤的两颗心:
“像我一样,总会习惯的。”
她们互相依偎着,感受彼此的温暖。
长夜漫漫,但总会过去的。
人这一生哪有那么多不能丢的东西,真全带上不得累死。
云泱泱想。
该丢总要丢的,也就难过一会。
丢下了,轻松了,也就长大了。
必经之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