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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渊 要我蹲下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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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小姐一愣,“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还……未想过。”
朝先生道:“那可能只是你母亲自己的愿望,而不是你的。”
“……”露小姐沉默。
“为了他人的愿望赔上自己的一生已不值得,若是为了已经不在世的人,岂不更加可笑?”
露小姐道:“可是……母亲她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从小不知父亲是谁,这世上没人爱我,没人在意我,我只有母亲……
“即使后来母亲与他人相爱,也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再未婚配。”
露小姐第一次见到朝先生有失风度的反应,似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有些急,言语也严厉了些,拿出了长辈对晚辈说教的姿态:
“可是现在你早已长大成人,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应该自己规划人生。”
“……自己规划人生。”露小姐咀嚼着这几个字,踢着路边的草。
良久之后,她抬起头,似是想破脑筋也没想出解决办法,无奈道:“可是我自己就是被母亲塑造的啊……”
朝先生无语凝噎。
是啊,若是人本身就是被另一个人完完全全塑造的,她无需再说什么做什么,大脑和身体就已经本能地按照对方的意志执行了。
即使那人不在了,依旧如此。
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人格,就像机器一样。
机器怎么能违抗写好的指令呢?
只能忠实地执行。
像是单细胞生物无条件服从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一样。
简直顺从卑微到令人恶心。
朝先生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自己,联想到了自己曾经被人操控的屈辱经历。
头脑蜂鸣,世界消音般寂静。
恍惚片刻,露小姐的声音传入耳中,逐渐清晰:
“你说得对,我从小就按照母亲的想法做事,我的人生是她早已写好的。我只知道母亲说的永远是对的,可能不知不觉间也丧失了自己的自由意志。
“但我也有怀疑和反抗的时候。很多时候我并不快乐,我觉得我只是在为母亲活着。
“好像我被她的灵魂占据了身体,没有了自己的独立思想,好像我活着的目的就是实现母亲未完成的愿望。
“有时候我觉得对母亲爱极了,有时候又觉得恨极了,恨她控制自己的人生。现在她已经不在了,想这些也没意义了。”
露小姐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大概是为了安慰,朝先生道:“按照你说的,死去的人一直活在我们的身体里,所以即使不在了也还是会有强烈的爱恨,这样看,他们其实从未离开。”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爱多一些吧。”朝先生现已冷静下来,眺向远处,声音很轻,宛如自言自语。
“若是没有爱,也不会有恨了。”
露小姐想要调节下略显沉重的气氛,便擦一擦泪,换上笑脸打趣道:“看来朝先生恋爱的经验颇丰?”
“我是受害的经验太丰……”朝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爱得太多太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不如从此断绝七情六欲,不染红尘之事?”露小姐笑着提议。
“好啊。”朝先生亦笑着,爽快如答应了去看场电影。
“我怎么觉得你自制力很差的样子?”露小姐歪头看他。
“确实。”朝先生虚心受教。
“看来以后我要常常来监督你。”露小姐弯起嘴角,挽上朝先生的胳膊,面若桃花。
*
从那以后,虽然朝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忙些什么,但露小姐找着朝先生的空闲见缝插针地约会,每次都有很大推动。
几个月下来,虽然进展缓慢,但在露小姐看来,两人感情逐步发展,有序升温。
只是他们的关系十分不明朗,似乎只是偶尔才见面的朋友,但却又有着无法忽视的具有致命吸引力的磁场。
两人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距离,也从未有过超出朋友的亲密举动。
露小姐从未陷入如此艰苦的单相思。
直到一天盛夏——
露小姐央求了好久想看星星,朝先生终于应允,并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两人从城里坐地铁,出地铁站后又打车走了好久。
露小姐已经许久没有坐过如此长时间的车程,一路上昏昏欲睡,到目的地的时候,头正靠在朝先生的肩膀上。
“我们到了。”朝先生温柔的叫醒她。
露小姐下了车,站在两扇古朴,厚重,巨大的铁门面前。
她透过那刷着黑色和金黄色油漆的漂亮金属镂空雕花看向里面。
长长的大道,两侧是黑压压的树林。
远处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仿佛看不见底的深渊。
露小姐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她知道一旦踏入这扇门,她和他故事才会进入正式篇章。
兴奋的同时她又有着几分忐忑,就如同这黑漆漆的路,似乎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摸不透。
她有些担心未来会有异数发生,脱离她的掌控。
兴奋、忐忑、恐惧、期待。
她也有些好奇——
这故事,如果执意甩开她的笔,会怎样书写下去?
下车后,朝先生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去开那铁门上巨大的锁。
“这里是……”露小姐一脸惊讶道,“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不会是……”
推开门,朝先生只是把钥匙又收回了口袋里,面不改色道:“这里长年无人住,雇我帮他们看家。”
面不改色,心不跳。
露小姐:“……”
露小姐心情复杂地默了会儿,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我们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朝先生道:“不知者不罪。”
露小姐有些无语道:“……这成语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
朝先生:“别人不知道,便无法追究,不追究,又何罪之有呢?”
露小姐:“……不愧是你,歪理第一名。”
两人用手机照着光往里走,一直走,长长的林道不知走了多久,走得露小姐都乏了。
“我实在走不动了。这是什么破地方啊,怎么这么大,连个车都没有?”
露小姐嘟囔着停下来轻揉被高跟鞋磨红的脚腕,语气撒娇。
朝先生:“都提醒过你了,今天不要穿高跟鞋。怪谁?”
露小姐:“可人家就是想穿嘛。难得跟你约会一次,我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还有错啦?”
朝先生叹了口气,“再坚持坚持吧,马上就到了。”
“我不要。”露小姐索性坐在路沿儿上,赖着不走了。
朝先生转过头去看她,好脾气道:“那你想怎样?”
“你背我。”露小姐语气坚决道。
实则她内心是十分忐忑的,她压根就没有把握朝先生会答应。
可这句要求就这样被不过脑子地被脱口而出。
朝先生这人虽然嘴上好说话,永远是不温不火的样子,好像一切都能顺着别人。
但是她知道,朝先生只是看起来好脾气,但实际上极有主见和边界感。
虽然相处已有半年多,两人的言谈、动作早已亲昵如恋人,但露小姐始终觉得朝先生从未表露过真正的自己。
像是带着一张微笑面具,但内心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朝先生并未发话,沉默着背过身去。
露小姐心里一冷,心里已经开始责怪自己太过得意忘形。
朝先生站在原地,回过头瞥了她一眼,“难道还要我蹲下请你吗,公主?”
原来是在等她!
露小姐几乎是一个飞扑跳上了朝先生的背。
等到再接近一些,趁着月光,露小姐才看出中心建筑的轮廓。
一时间露小姐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因为这根本不能用家或者房子来称呼它。
它是那种常常在电影里看到的宫殿,或者说城堡。
豪华程度自不必多说,只是看这宅子前的喷泉,里面的几座天使雕像布满斑驳的青苔。
池子里甚至还漂着去年的落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了。
倒确实像是无人居住。
露小姐跟着朝先生摸着黑上了一处露台。
露台前有一块巨大的草坪,旁边是一方废弃的游泳池。
一排带挡蓬的躺椅沿着草坪边缘排列,倒是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十分整洁舒适。
那应该就是朝先生要带她来的观星处了吧。
露小姐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侧身弯成婴儿状蜷缩在躺椅上,眼睛亮晶晶地冲朝先生笑。
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观星点,视野开阔,海拔较高,空气清新,能见度非常好。
月亮被塔楼半遮着,星星璀璨,遍布整片天空。
露小姐从包里掏出一瓶桃红气泡酒,又变出两个玻璃杯,拉着朝先生饮酒作兴。
露小姐今晚似乎异常地高兴,话比平时更密,表情也更生动活泼,对待朝先生也更为放肆。
朝先生极少饮酒,但露小姐仍是强行给他倒了一杯,见他喝得慢便一直催促,直到后来索性不管他,自顾着一个人喝了起来。
一饮一啄,好不快活。
最后整瓶酒都喝完了,朝先生的杯中酒还剩一半。
露小姐夺了过来,眼神挑衅地一饮而下。
这种度数不高,竟然很是上头,一瓶酒下肚,露小姐已经开始笑嘻嘻地说胡话。
朝先生惬意地躺下仰望星空。
再一转头,露小姐蜷缩着身子面朝他侧躺在椅子上,呼吸均匀,居然已经睡着了。
朝先生突然来了顽皮的兴致,他起身走到露小姐的椅子前,蹲下身子,凑近看她的脸。
这实在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五官精致,无可挑剔。
好像永远生机勃勃,充满活力。永远那么美丽,那么娇艳,那么乐此不疲。
眼角上挑,睡觉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扬,像是一只精明的猫儿。
因为喝了酒脸微微作红,吐息中带着微醺的酒气,隐约透露着几□□惑。
让人有吻上去的冲动。
朝先生久久地凝视了一会儿,眼神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海面,将全部心动深深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