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熹微w

10、推倒 死就死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一阵恼人的声音。

　　周围好黑，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那机械的、单调的、令人厌烦的金属碰撞声一直重复着。

　　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露小姐感到又冷又恐惧，身上穿着破衣烂布，完全无法遮风避寒。

　　她抱紧了身子，在黑暗无光的走廊里一直走，一直走。

　　这条路没有岔路，可是她始终走不到出口，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

　　但是那个讨厌的声音却逐渐清晰。

　　直到她看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她激动地快步冲了过去，看到一个小孩儿的背影，站在高台上。

　　手里拿着锤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根本不可能敲开的铁窗。

　　那小孩儿听到声音，回头，手中的锤子停了下来。

　　露小姐吓得呆在原地。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毫无生气，仿佛是个没有灵魂的死人，只知道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那是她的脸。

　　露小姐醒来的时候感觉十分头痛，身体无力地发颤。

　　她又做梦了。

　　她省了省神，震耳欲聋的暴雨声灌入耳中。

　　天上乌云密布，早已看不见一个星星。

　　无数雨丝疯狂瓢泼而下，密密麻麻的浇在头顶的篷布上。

　　大雨包围了露小姐全部的视线，耳中只有雨声。

　　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她一个人。

　　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急于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惊慌失措的起身，一件外套从她身上掉下来，落到雨地里。

　　是朝先生的衣服。

　　“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的样子。”朝先生的声音透过雨幕十分不清晰的传来，仍是十分淡定平和。

　　“你还在！”露小姐甚至都顾不上去抓掉落的衣服。

　　“嗯。”

　　只是一个嗯字，却给了露小姐无比的信心。

　　朝先生仍旧躺在椅子上，未动。

　　他甚至都没有看露小姐，眼睛望着黑夜和暴雨，晦暗不明，不声不响。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是在单纯地欣赏天空。

　　露小姐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身上瞬间被大雨淋湿。

　　抱住了这个让她唯一感到安心和可靠的存在。

　　朝先生不得不坐起来，拍拍这个像孩子一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姑娘。

　　雨水也浸湿了他的衣裳，让两人的肌肤隔着湿热的衣物更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肌肤相接处，温度在逐渐升高。

　　奇怪的是，两个人都未提如何回去的事。

　　仿佛各自都对接下来的故事如何书写——

　　心知肚明。

　　“我还以为你走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我刚刚好害怕。”

　　良久，露小姐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平复了许多。

　　“不会。”朝先生道。

　　过了一会儿，他可能觉得露小姐对他的不信任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又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我还不至于恶劣到那种程度。”

　　“真的吗？不是好男人的话……那你是个坏男人吗？”露小姐伏在他腿上的头抬了起来。

　　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仿佛一只狡猾的猫。

　　朝先生被这仿佛如漩涡般具有吸引力的眼神牢牢捕获了。

　　一时忘了言语。

　　露小姐仿佛是等得已经不耐烦，突然站起身来，把微湿的头发甩在脑后。

　　“恐怕你自己也说不上来吧？人啊，其实都是对自己才最看不清。”露小姐突然换了一副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朝先生带有几分冷酷。

　　“那就试试看喽？”露小姐扬起眉，眨了一下眼。

　　突然解了鞋扣，胡乱地踢开，光脚跑到了雨里。

　　张开手臂拥抱着暴雨，然后回头，面向朝先生，笑得耀武扬威。

　　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朝先生静止了。

　　露小姐第一次在朝先生的眼神看到了不一样的波动——

　　那是惊讶和慌乱。

　　她知道自己会瞬间被大雨浇透。

　　此刻薄薄的丝绸裙料一定正紧紧地贴在她身上。

　　在隐晦的光线下，会展现出她最完美的身躯。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夺目光华。

　　她想要燃烧，盛放，驯服彼此，飘摇着美丽！

　　她捧腹大笑起来，为自己让朝先生露出如此不像他的表情笑得发疯。

　　为她吓到了他，为她欺负到了他，为她玩弄到了他而兴奋得无以复加。

　　这个如此自律、禁欲、克制、一板一眼、捉摸不透的男人，此刻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真实的一面。

　　如同摘下一直戴在他脸上的微笑面具。

　　她笑得是那么恶劣，那么自由，那么得意，那么肆无忌惮。

　　让人不由自主地——

　　想要跟随她，想要亲近她，想要——

　　成为她。

　　一起发疯。

　　朝先生被一种不可抗力拉着起了身。

　　丝毫不在意脚边被雨水浸泡的外套，反而是嫌它碍事一般一脚踢开。

　　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了雨里。

　　他闭上眼睛，似是享受。

　　如醍醐灌顶，立刻被淋了个通透。

　　脑海里一直紧紧绷着的一根线突然断了。

　　这让他突然想通了什么。

　　露小姐说得对。

　　人最看不清楚的往往是自己啊。

　　他不再犹豫，不再纠结，不再晦暗不明，不再躲躲闪闪。

　　他将湿透了的刘海掳至脑后，露出额头，和灼灼的目光。

　　去追逐露小姐的步伐。

　　像是玩儿时的追逐游戏，露小姐惊呼一声，紧急扭转身子逃开。

　　无人事先声明，无人宣布开始。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好像心有灵犀一般。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这场大雨里，孩子一样释放了天性。

　　许久不曾感受到心意相同的美好。

　　身娇体弱的露小姐体力终究比不过身强体壮的朝先生。

　　筋疲力尽之际，露小姐作最后的负隅顽抗，借劲反扑将朝先生扑倒。

　　两人抱在一起。

　　朝先生一只手环在露小姐腰上，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这种时候竟还是如此令人讨厌的周到。

　　“朝先生，你说过你在感情里是一个很软弱的人。”露小姐双手撑在朝先生两侧，眼睛正视他。

　　在这漫长的半年多时间里，露小姐暗示过很多次自己的心意，但通通被朝先生明里暗里挡了回去。

　　主要理由便是他忙着讨生活，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其次是，他给不了露小姐她想要的生活。

　　曾经有次她邀请朝先生参加学校里的舞会，朝先生临时有事，放了她的鸽子。

　　露小姐没了舞伴，心情寂寥。

　　又不想浪费搭配好的衣服和妆容，便一人参加了舞会，一如往常地受到了众多人的邀请。

　　舞会结束后，有个男生追了出来，说他今晚一直想邀请露小姐跳舞，但是太怂了，没好意思。

　　还说他是舞蹈协会的，以后还想邀请露小姐去参加。

　　露小姐笑着说，可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

　　那男生惊讶道，我还以为你是学妹，因为看着你特别显小。

　　露小姐便将这当做趣事讲给了朝先生，说有个男生好可爱，顺便想让他发发醋。

　　那时她刚被朝先生委婉拒绝过一次，两人气氛略有紧张。

　　许久之后，朝先生回道：“你看这样的男生多么勇敢，都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

　　“可爱的男生可是非常难遇到了，而且还这么勇敢，对吧？”

　　露小姐忍着气回道：“可爱的女生也是很难遇到呀，更何况还这么勇敢。

　　“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不耽误。”

　　露小姐努力打下一行字：“不给我一个机会吗？”

　　良久，朝先生回道：“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找一个勇敢的人吗？可我……是很软弱的呀。”

　　露小姐回道：“你不用勇敢，我愿意勇敢呀。”

　　朝先生似乎能看见她生机勃勃，自信满满的笑脸——

　　“你老了，我还年轻。反正我也不缺这点力气。”

　　回忆完这个记忆片段，露小姐有些轻微地失神和惆怅。

　　她不知已经历过多少次这样鼓足勇气又希望落空的艰难时刻。

　　可是——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从未追过男生，恋爱经验也很少，有很多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而且本来作为女孩子，就应该矜持些，被动些。”露小姐道。

　　尽管一次次失败，尽管脑海里有声音已经无数次提醒她应该停下来，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又重新爬起。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她也搞不清，她当时怎么会那么坚定，那么执拗，任谁都不能说服她。

　　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这墙给撞破！

　　她抱着这样的信念。

　　“可奇怪的是，面对你，我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勇气。”露小姐微笑道。

　　“后来我想明白了，无所谓谁主动不主动。既然我喜欢你，那我就应该去主动争取，而不是一直被动等待，况且我有能力承担失败的后果和代价。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连尝试都不尝试一下而错过你，我一定会后悔的。”

　　朝先生并未说话，他似乎很紧张，想要逃离，可他的目光被强迫似地一瞬不瞬紧盯着露小姐。

　　露小姐给自己鼓了鼓劲，吸气，俯身，停下。

　　再吸气，俯身，停下。

　　如同要给溺水的人做人工呼吸。

　　啊啊啊啊啊！

　　露小姐心里急得发狂。

　　怎么就是亲不下去呢！

　　即使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露小姐还是觉得这个简单的动作异常困难。

　　她跳起来绕场跑了两圈。

　　心里不停说着：你可以，你一定行！

　　再回来时朝先生已经站了起来。

　　看着他装作什么都不懂的一脸无辜，露小姐恨得牙痒痒。

　　带着怒火，露小姐将手举高，推着朝先生的肩膀把他按在座椅上。

　　再然后腿一抬，跨坐到朝先生腿上，双手圈禁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倒。

　　稍一用力朝先生就躺了下去，来不及吐槽这么一大只竟如此柔弱易推倒。

　　露小姐大脑一片空白，眼睛一闭，死就死了——

　　嘴唇贴了上去。

　　露小姐来不及想下面的动作，还担心是否会被拒绝或冷场。

　　就收到意料之外的热烈回应，压抑许久的情难自抑——

　　包容、吞噬、纠缠、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