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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墓地 装着装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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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先生似乎总是很忙,约会一直推迟,直到三周后的周末。
两人约定中午在火车站会合出发。
那天早上,露小姐起得很早。
她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洗澡、护肤、护发、化妆、搭配衣服和首饰。
想着朝先生会喜欢的风格,从头到脚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从未如此重视过一场约会,即使这场约会对方甚至都不开车来接她。
可她的心跳得如此厉害,十分亢奋,甚至入睡都困难,饭量也减半。
自从上次跟朝先生分开,便一直这样。
她觉得自己头脑发昏,仿佛得了霍乱般神志不清。
可这是一场甜蜜的霍乱。
想着朝先生早上可能未吃饭,露小姐打包了用全麦面包抹黄油夹培根和煎蛋的三明治。
即使收拾时间非常仓促,她还是决定要给朝先生带亲手做的早餐,保温杯里再灌上热红茶。
露小姐并非没有享受过他人对自己如此用心的对待,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准备好一切她坐享其成,以至于习以为常并未觉得有什么。
但是她在今天以朝先生的需求为出发点而挖空心思的准备过程中,却突然感觉到——
这种为了让他人开心而“付出”的过程竟然比简单的“得到”更加幸福。
做完这一切,露小姐十分满意地对着镜子审视了一下自己。
没有一处可以挑的出毛病,于是心情愉悦地出发。
看到朝先生见到自己时眼前一亮的神情,听到他享用她亲手做的饭点时啧啧的称赞,露小姐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巨大的喜悦撑破身体,变成气球飘到天上。
“今天换风格了。”朝先生看着露小姐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色蓬蓬裙,与上次完全变了样。
“今天是哥特萝莉风,好看吗?”露小姐俏皮地笑道。
“当然,你穿什么都好看。”十足的油嘴。
“这么久没见,让我考考你,我上次穿的是什么衣服?”
朝先生思索一会儿道:“上次穿的是一件粉色吊带连衣裙。”
“那跟上次相比,你更喜欢哪个?”
“上次是性感,这次是可爱。”朝先生老老实实回答道。
“那我第一次穿的是什么衣服?”谁不知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相隔四个多月,可见露小姐有意刁难。
“白色裙子,很优雅。”竟没难倒。
“那你最喜欢哪个?”又是个更高难度问题。
“风格多变,各有各的好,都喜欢。”圆滑找不出破绽。
“那换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毫不气馁,继续发难。
“这个很难讲。”说了跟白说一样。
“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
“这个也很难讲吗?还是说已经数不过来了?”露小姐笑。
“不好界定,有些我不知道能不能算。”朝先生也笑。
“渣男!”露小姐气。
“你怎么认定我是渣男,也可能是女方不认我呢。”一脸无辜。
“我信你个鬼。”露小姐翻了个白眼。
“我好好想想。”朝先生认真起来,比了个手势。
“两个?”露小姐有些不信,“一个太少,三个太多,只有两个最适合?”
朝先生又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身高多少?”
“都不高,一米六多吧。”这倒好,露小姐也不过一米六五。
“体重呢?”
“有胖的有瘦的。”倒是全乎。
朝先生身高一八五以上。
“怎么不谈高的?”
“遇不到呀。”
“身高差太多不会不方便吗?”露小姐好奇道。
朝先生笑,“嗯?什么不方便?”
露小姐羞了转过头去,“你不要脸。”
“……”
过了会儿,露小姐转过头来继续:“谁追的谁?”
“我这人比较被动,都是被追的。”
“性格呢?”
“脾气很大,不过倒也挺可爱。”
“为什么分手?”
“……”朝先生再一次沉默了,只是这次却不再嬉皮笑脸,表情严肃得让露小姐有点害怕。
露小姐刚想说,不方便的话也不必勉强,朝先生就先道了出来。
“各种各样的原因吧。”
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露小姐知趣地收了嘴。
两人出了火车站,惊起一阵和平鸽,路过几片涂鸦墙,便到了格拉斯哥大教堂。
教堂就像所有的古建筑一般高大、古朴、斑驳,叫人心生憧憬和敬畏。
雕花的彩色玻璃瑰丽明亮,露小姐喜欢一切颜色鲜艳、光怪陆离的事物。
教堂里人很少,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露小姐双手撑着椅子,微仰着头,去看那透过玻璃的光照射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时间安静,岁月柔和,一切都很美好。
两个人未做什么言语,在教堂里坐着,直至阳光转成金黄色。
从教堂后门出来便是大墓地。
墓地里竖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尖顶方碑,年久失修,腐蚀的不像样。
有些高达数米,远远看着像是在地上插了一排长剑,又像是站了一排高高矮矮的人,当然,是死人。
园区里的花开得火红,草绿的刺眼。
“很多人觉得墓地是不祥,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愿主动踏入。”露小姐道。
“我倒很喜欢看,我觉得这是死去的人活过的痕迹,否则人活几十年,大多数死便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活着的人怎么去想念?
“小时候跟着父母去上坟,趁着大人们做事,我便喜欢一个人在陵园里溜达。那里的墓不像这儿做的五花八门,大多数都是按照一个样子雕出来。
“我就会挨家挨户的去看,哪家占的地儿比较好,哪家单一个摆在亭子里,哪家并排摆在阳光下。
“哪家雕的花纹比较好看,哪家一看就是粗心大意糊弄了,龙雕得一脸痴呆,花雕得歪七扭八。
“家主名字叫什么?有多少子女?子女又生了多少孙子孙女?是否有跟配偶合葬?若是未下葬,便要把名字涂成红色。
“有的墓碑上还会雕三个人的名字,问了大人才知道那是娶过两个妻子,闹不好的也可能会发展成两任妻子的孩子因为老头要跟谁葬在一起而吵得不可开交。”
露小姐像是讲趣事一样娓娓道来,朝先生并未发话但听的很认真,不由得莞尔。
“你观察得很仔细,不过一个人走在墓地里,你不害怕吗?”朝先生问道。
露小姐笑:“当然怕,但就是这样才有趣吗。小时候的我很胆小,外星人和鬼让我提心吊胆多年不曾睡好觉,晚上上厕所都要有人在旁边守着。
“但后来我突然发现,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我只是一直在琢磨,并且想以身试法,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除了人以外的智慧生物?
“所以有时候我会刻意给自己制造一些险境,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也当做是给自己的历练。
“每当我渡过去一次,我便变得更胆大一些,直到变成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我。”
朝先生总结道:“你的胆小和胆大都很异于常人。”
露小姐骄傲一笑:“那当然,难得当一次人,要当就当最特殊的。”
朝先生道:“很神奇,我以为你的勇敢和热情是与生俱来的。”
露小姐叹气道:“我的天资太差,这世界上许多做人的道理我都不懂,起初总是笨手笨脚,遭人嫌弃,只能靠后天摸索和勤加练习。”
朝先生笑嘻嘻地恭维道:“佩服,露小姐,我认为你已经臻至化境,只待开宗立派。”
“哪有。在用嘴这项艺术上,我还有好多要向朝先生学习的呢。”露小姐以牙还牙道。
两人打趣了几个回合,走了一会儿,在静默的墓碑注视下,气氛又沉静下来。
露小姐在一座墓碑前站定,垂着眼,有些哀伤。
“朝先生,你有思念的亲人吗?”露小姐显然有故事要讲,朝先生看向她。
“小时候我被母亲一手带大。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很美,她是个天生的艺术家,最开始她一头扎入演艺圈底层打拼,渴望出人头地,可惜她没有当明星的运气。
“但她是个倔强的人,后来她开始画画,她画了很多油画,那些画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简直像是一比一按照实物复刻出来的。
“人到中年,她又开始学习摄影。等她年华已逝,青春不在,她的事业才开始有起色。
“小时候我很佩服母亲,觉得她那么有天赋和才华,可就输在命不好,家里太穷,但母亲从来不抱怨,她好像什么都不怕,无所不能一样。
“现在想想,那时候过得真的很苦,东奔西走,甚至第二天的晚饭都没有着落,但是不知不觉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而且,母亲怎么会什么都不怕呢,她只是不愿把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孩子罢了,即使心里再难受,也要在孩子面前笑着装坚强。”
朝先生道:“可能装着装着也就真的坚强了吧。”
露小姐对他心领神会地一笑,“是啊,我是后来才明白的,人都是装着装着就变成大人了。”
“母亲一直说她这么做都是为了给我铺好前程,为我提供好的生活,我站在她的肩膀上继续前进,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去世前她嘱咐我一定要实现我们的梦想,创造出好的作品。所以我来到这里学习艺术,只可惜我的简历不够漂亮,未能申请到最好的专业。”
朝先生并未如一般人听到伤心往事一样从善如流、好言相劝,而是突然正经问道:
“这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