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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裴缙云问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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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缙云问裴汀澜,“最近很缺钱吗?”
“嗯……”裴汀澜但也没打算瞒,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瞒也瞒不住,“给阿囚买东西,有些捉襟见肘了。”
电话那边的人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在做兼职?”
“给几家珠宝行做了设计,顺便讨个交情,预留下阿囚喜欢的。”
“别太累了。”
“……”裴汀澜沉默片刻,觉得手臂酸的厉害,便换了只手听电话,答应道,“好。”
正如裴汀澜不曾说出口的,裴缙云也知道的,他的小侄子可不止是在做设计,这人到处卖画卖灵感卖创意,只差一点儿,如果,有人敢签裴汀澜进公司做工,裴汀澜也未必不敢把自己卖了。
只是人各有命,路是裴汀澜自己挑的,前进又或是回头也都只由男人自己说了才算。
如果打定了主意要走一条取死之道的话,他也只能尊重裴汀澜的选择。
裴汀澜挂断了电话。
连夜不眠的人眼前猛的一黑,接着便是头晕目眩,强撑着扶桌子站起来,却是连人带椅子一起摔下,摔在满地废弃的稿纸上,劲风又推开窗子挤进来,连带桌子上的,哗啦啦扬起来满天霜银色。
万千白张伴着过去和回忆,雪片也似地纷纷而下。
十年。
打开记忆的匣子,跳将出来的便是成沓的求而不得。他缩在角落里注视着他的光,近前也不敢,碰不能碰,多看一眼怕贪,怕惊扰了他的神明。
气泡水盛在玻璃杯中,粉红橙黄天蓝色的吸管拧出好看的姿态来搁在其中,微微漂浮着,澄亮的液体中汩汩升腾起不绝的气泡。
杯口堆起一圈雪白的细沫。
吸一口在嘴巴里,是清甜的桃子香。
十年前的少年便比汽水甜,比夏日的太阳更绚烂。
他咬着吸管难过地想着,沈囚,别人的男朋友。何以周郓能有如此运气,而他几乎只能躺在床上,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甜蜜的液体再过一遍味蕾,他却觉着苦涩难言。
裴汀澜早知道周郓谈了个小男朋友,派对上也是第一次见。那人相貌幼稚,气度却不凡,在一众自命不凡的膏梁纨袴中侃侃而谈,分毫不露怯,且不知周郓是不是把这小子宠上了天。
有人打趣着说,“你真得一点不怕我们吗?要知道我爸可是市*……”
说罢又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小哥,“诶,你看人家,你昨天领出来的那个是什么货色啊,且不说长相比不得小沈半点儿,但是见了老子就跟是老鼠见了猫儿一般,怕得她嘞,我却不会吃人。”
“哈哈哈,小沈这张脸可是绝了,诶哈哈,喂,那个周郓,可别忘了给你的小情人儿的脸买份保险呐!”
“我看值。”
“好福气啊,周郓,挖得这么个极品,可得好好宝贝着,不然兄弟可就不客气了啊!”
周郓是个又臭又硬的脾气,一撩拨便炸,见了这帮损货当着面儿编排自己心上人,立时就站了起来,拍着桌子骂到,“谁跟你们似的一个个只会盯着女人脸看,阿囚的脸就是毁了我也爱他。”
沈囚半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处在话题中心,恰相反,他还十分享受这种待遇。微微笑着,是不是搭上两句,说些助兴的调笑话。
周郓护着他,但凡有说过分了的,不论是谁劈头盖脸就骂回去,将沈囚的手紧紧攥在手里,爱惜得很。
真是稀罕事,连带着兴致不高地裴汀澜也多看了沈囚几眼,却不曾料想,就是这几眼叫裴汀澜再也忘不掉,这个妖精也似的人。
镇定,沉着,冷静,说话动作不疾不徐,光辉在沈囚那漆黑的眼眸里流转,活像是深沉夜幕中的一颗璀璨明星。
又像是明灭的火星,灼烫得裴汀澜心头生疼。
又一笑,冰雪消融。
画家画皮画骨,更是画魂。
他看不透沈囚,少年的影子落在纸张上只是浮动的幽灵,他却抓不住。却也被其中偶然显露的一抹执着坚定所震撼。
不是凡人。
他断说是,恍惚间看到了沈囚名满天下的那一天,在不久的将来。
裴汀澜不喝酒,只要了白桃汽水装在杯子里,同这群自幼相识却算不上亲近的发小们换盏。
沈囚也敬他,玻璃杯碰出叮当声,裴汀澜很不客气地盯着男孩子那双眼睛直勾勾得看,也便一口饮尽了,由着后劲儿顶上来,气泡迸裂开,炸得他喉咙火烧火燎的刺痛。
也似是醉了,却是醉倒在那一片柔软深邃的眼波中。
沈囚觉察到他过分的眼神也不恼,只回了他一个笑,大方疏朗。
沈囚怕是会勾魂摄魄,人们这么评论着,也活该他裴汀澜栽在这人身上。
雨下得大了。
裴汀澜只有自己,不曾带伞,他站在公交路牌的凉棚下,看倾盆暴雨冲刷这暑热的世界,送来难得的清凉。
他是出门采风的,这场暴雨又下得很是漂亮,便不着急回去,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
看雨瀑中车辆飞驰,行人撑着各色的花伞狂奔,或是被困在商店门口再往外迈不出去一步。柏油马路上的水高过二指,湍急地流淌着,被车轮卷溅飞射,流进下水道口又打起了回旋。
听庆幸、嬉笑、唾骂声声,汽车长笛,哗哗雨落。
没想到会遇见沈囚。
青年站过来,拎着伞轻甩,恍回神发觉身边站的人眼熟。
“裴少?”
裴汀澜点头,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来,“沈囚。”
“是我。真巧啊,您怎么……在等公车吗?”
“不。”
半晌无言,沈囚也不回头,目视着前方的雨幕,又开口问说,“您好像,总盯着我的眼睛看,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裴汀澜顿了一下又说道,“是因为,它很漂亮。”
“哦,您喜欢?”
“嗯。”
……
……
“嗯?”
“喜欢。”
“很喜欢阿囚的眼睛。”
裴汀澜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无视掉沈囚话语中的敬称,一句阿囚把两人的关系瞬间拉近到朋友上,却过分暧昧。
自此之后,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中,两人总是不期而遇,直到有一天,周郓当着一众人的面打断了两人礼貌又和谐的攀谈,拽了沈囚的手拉到自己身边,厉声对着裴汀澜喝骂道,“他妈滚远点!”
裴汀澜是真打不得,瓷娃娃一样的人,周郓要是压不住气一拳砸过去,碎在当场却是要命。
裴汀澜倒也知趣,罕见地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牵着手的一双璧人。答应说是,“好啊。”
便走了。
“麻的。疯子。”
周郓被裴汀澜阴恻恻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沈囚倒也笑了笑,不曾帮任何一边儿说话,只是用力握了下爱人的手掌,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往后的日子里裴汀澜叫自己不看不听不问,生生挨过了十年空白,打定了主意就这么走过余生,却不曾想,上天厚待他如此。
再相逢时,
黑白世界,自这一刻也生了颜色。
他就这样陷在回忆中难抽身,沉沉地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仍是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还是在梦里,呆坐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这么躺在地上,一觉从早晨睡到了晚上。
“呵呵。”
掩面苦笑,这般,硬熬下来的那一晚就没了一点意义。
没关的窗扇中透过迅猛的穿堂风,将本就乱到可以的画稿和白纸高高扬起,在黑夜里稍稍下一场苍白的落寞。
裴汀澜随便捡了捡,堆放到一起,然后去把窗扇关死。房间里悉悉索索的响声才终于消停了,只剩下裴汀澜收拾纸张的声音。
这次不为赚钱,只是给沈囚送人情。
投资人的女儿是个作家,故拜托了裴汀澜为即将出版的书设计装帧和插画。
裴汀澜没有拒绝的权利,对着沈囚的要求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但他真的很累了,桌面上零零散散地压了一堆设计图纸,他也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他是个画家,不是个设计师,但是相较于一个随性自由的颜彩诗人而言,明显是作品马上便能拿专利投产的后者更有商业价值了。
更叫他难堪的是,比起电脑,他只习惯于手绘。
男人倚着书桌,瘫坐在地上,右手插进发丝里,头疼得攥住头皮,嘛,爱一个人,远比裴汀澜想象中的更难。
他仍然握笔,画在纸上的却不再是心中所感所悟所思所想,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悲哀。裴汀澜把这些事管叫作必要的牺牲。裴缙云笑着反问他,“牺牲,为了什么呢?”
“为了哄阿囚开心。”
“那你自己呢?”
年长者叹了口气,谆谆劝说,“裴汀澜,沈囚他不是你的良人。”
裴汀澜摸了摸锁骨上的钻钉,动一动都是剖心剜肉的疼,又酥酥麻麻的痒。疼叫裴汀澜想到沈囚的刀,痒叫裴汀澜想到沈囚的吻。刀让裴汀澜痴迷,吻让裴汀澜沉湎。
沈囚。他蜷缩在暗处,思恋着窗外的月光。
再见心心念念的人却又已经是很久之后了,两次见面之间隔了月余长,但裴汀澜却一直时断时续地发着低烧。
入秋了,西风卷起残叶,呼啸着也拍打窗扇,连日里不见天晴,黑沉沉的云彩压在头顶上,压得心慌意乱,泥土也翻出些潮意,墙角的白皮莫名其妙就湿透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和阴天下雨,心情糟糕,伤病总不好挂钩的还有沈囚的礼物。若不是自己吻不到,裴汀澜能把那颗骨钉生生吞进肚腹里去。
它总是很疼,不分场合地张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就同沈某人很相像,返潮时尤甚,但让裴汀澜很安心,好似它在,裴汀澜就能说服自己,沈囚也还在自己身边。
“您来了。”
他开门迎接沈囚。
和沈囚的上一任情人不一样,沈囚并不是很愿意看见裴汀澜那具叫人头皮发麻的裸体,比起坦诚相见,他宁愿裴汀澜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叫他别忘了眼前跪着的可不是菜市口要饭的乞丐,而是这座城里最璀璨的明珠。
裴少爷,人群的焦点。
沈囚心情随着天色一般阴沉,脱下外套来挂衣架上,拧着眉心瘫坐在沙发上,一身烟酒气。裴汀澜见他心烦,也不再开口,帮人换了鞋子。
板板正正地跪在腿边,他捧起沈囚的脚来放在自己腿面上,帮人按着小腿上缓解酸痛的穴位。
跑商务的人就是这样,追着人天南海北地跑,要不就陪站一天,在酒桌上灌倒。沈囚说实话并不是个很会用人的人,他慧眼善识才,但总是太吝啬,又多疑,挖得到也留不住,久而久之沈囚干脆就摆烂到一次榨干净最大价值,再想办法堵住嘴,别坏了业界声名。
他是个酒桌上发家的赌徒,酒量好是他的标签,但也架不住人总恶意硬灌。他挑了挑身边白猫儿的下颌,人也顺从地抬高脑袋,任他轻挠。沈囚微眯起眼睛,调戏小情人总是很有助于调剂心情。
他喝酒喝到胃穿孔,吐血,做手术在医院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和裴汀澜比起来,现在谁的胃更差一些。
千愁万难,人还活着,日子就得过下去。
夹一根烟在手上,静静地燃烧着,他并不抽,只是看着袅袅而上的烟气放空大脑,发呆。
裴汀澜按摩手法很好,按完了腿。又绕到身后去捏肩,沈囚闭着眼睛养神,手上的烟已经燃到了尾巴,裴汀澜怕人烧到手指,在还剩短短一线的时候从沈囚手中夺下了烟头。他捏住滤嘴海绵,正要从沈囚指间抽走,反被假寐的人一把攥住了手腕,裴汀澜吓得手抖,竟把红烫的烟头按在了自己的手心,烫得整个人一僵,下意识松手,又反被一只更宽阔的手掌从手背外包裹住,生生把烟头在手心捻熄了。
是熟悉的痛,而始作俑者甚至懒得睁开眼睛看一下,只是闷声释放自己无处发泄的郁气。
裴汀澜也没有多话,沉默着消化掉掌心的灼痛。他抽不出被沈囚攥住的手,正要开口提醒,“先生——”
却听见沈囚疲惫的声音,“头疼。”
沈囚感冒了,身体在抗议他的无休止压榨,以发烧作为示威。
“您今天没有吃药。”
沈囚轻笑了一声,“医生开了头孢,怎么敢喝的,我可还不想死呢……”
裴汀澜皱了眉头,不满地反驳道,“您把工作看得太重了,您需要休息。”
“多话。”
窝在沙发里的人儿嗔怪了一句,不过并没有真得牵动怒气,想来是累很了,也依然没有松开那只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手。裴汀澜感受着男人过分的力道,仿佛是一副烧红了的铁圈,贴着筋骨锢住。沈囚体温一向是偏低的那类人,纵管很多人管他叫冷血的爬虫,可他毕竟是个人,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作息太不健康。
裴汀澜解了衣服,把他的先生贴身温在怀抱里都嫌暖不过来,这般滚烫灼热还真是叫他陌生又惶恐。
男人似乎真是有些醉迷糊了,说出的话都带着难得的稚气和脆弱。
似乎是酝酿了很久才开的口,“汀澜……”
裴汀澜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唤自己的名字,或者说是,第一次在私下里使用这个过分亲昵的称谓。心也跟着轻颤,禁不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话语。
“我在。”
“我很难追的……”
裴汀澜回握住沈囚的手,拇指安抚性地轻轻刮蹭了下沈囚的尺骨,唇角压不住上扬,他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神明。
“我知道。”
即便是荆棘丛深处根本不曾有红艳的蔷薇花也不要紧,至少他流干的鲜血,他的遗骸还能化作养料,滋养一丛又一丛的荆棘生长。
“会死的。”
“不要紧……不过,谁又真能说清呢,或许被我这种人缠上才是真正的不幸。”
藤蔓百折不死,看似孱弱,却是得一丁点儿的水土就能供养生存,缠缚着棘刺做为支撑生长生长,向上。
两人拥吻在一起,抵死缠绵,生命线乱做一团,打上永远解不开的结扣。很好,疯子们本就该内部消化相互磋磨,免得放出来祸乱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