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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少女不是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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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厌恶。是对我么?何秋萤,何秋萤,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我配不上这个名字。
女孩带着美好的名字、美好的祝愿被生下来,不是一下子会长成伤春悲秋的少女,圣洁美好的少女。在这个半生不熟的灵魂里还有一种隐秘的不美的东西,有自私、自傲、浅薄,还有要命的嫉妒。
比如,虽然陆清欢说话柔柔的,脸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可我对她一点儿也喜欢不起来。我真想把自己心里的那一部分切下来。
还比如,一听见班里学习好的女生互相恭维“美女学霸”,我就想走开。
再比如,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那紧邦邦的头皮!那额头!那黑皮肤!那大得像鱼眼的圆眼睛!好丑好丑好丑。好丑好丑好丑。没人会喜欢我的。
我多少岁?十三岁。
我是什么人?是学生。学习不怎么好的学生。
如今我可以被称为少女了。可是,少女不是飘扬的白裙、柔美的甜笑、清澈的眼神。少女不是苍白的幻梦、完美的初恋、空灵的歌声。少女和少年,或者说任何人一样,也会流汗、大哭、摔倒、变脏、放屁。
少女是飘渺的期待,是孤独,是很多朋友,是想要有很多朋友;是好远好远的梦想,说不清楚的梦想。
少女是忧郁,莫名其妙的忧郁,是一边矫揉造作一边羞耻于自己的矫揉造作,一边自作多情一边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不停地自我厌恶着,希望有个什么人,什么人都好,紧紧地抱着我,永远地爱我。这种希求的爱和家人的爱是不同的吧。
班里的女生分为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我姑且就命名为“学霸美女”,不用说,都是学习好的女生,笔记本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她们互相交换贴纸、纸胶带、软头荧光笔,喝甜甜的奶茶,小企鹅头像是可爱的奶熊。
另一派则是“交际花”派。她们无心学习,醉心打扮,在走廊上大笑打闹、放声尖叫,高声骂脏话。当交际花的门槛蛮高的,长相至少得过得去,追求者三个起步,要认识很多人,社交能力强。交际花的小企鹅头像一般是动漫女生或者网红艺术照。
剩下的人不能组成一派,她们各自为政,宛如一盘散沙,这就是普通女生,比如我和晓霞。还有学习认真努力,但是不和“学霸美女”派一起混的“民营企业”。还有因为与众不同的习惯和说话方式被集体排挤的“个体户”。有的班还有不和人讲话、以神秘著称的“黑户”,但是我还没见过。
陈非远的红颜知己程怡是个“民营企业”。程怡?听到这个名字,我马上笑了出来。难道是“程门立雪”的程颐?
程怡毕业于中心小学。她成绩优异,参加活动很积极,得过环球自然日的奖,还上过电视。她在我们学校很有名。程怡也在P班,陈非远好像是单方面追求她。程怡剪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他们俩总是同进同出。
于是我要扭转败局。我用英文写了一封情书,课间时跑到P班门口,朝陈非远的方向丢去了。
程怡,程怡,他对她不会是像对我那样有所保留、忽冷忽热,而是什么都讲吧!他会给她看自己写的文章,看他的秘密小本子,我从来没机会翻开的那个皮封套本。
一周后,某天下午我上学路上,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找了过来:“嗨,你是不是叫何秋萤?”
“是,怎么了?”
她介绍说自己在J班,认识陈非远。
一天放学时,她看见陈非远在看什么东西,还边看边笑。她去问,陈非远就给她看了,还“贴心“地翻译了一下。“好像是……是你写的……”
我赶紧迈开大步逃走了。原来一如往常,他就是要嘲笑我、暴露我的缺点。我是这么想的。
初一时我还在学钢琴。我没什么天赋,不过就是跟着学,学了好几年。重点是,我的钢琴老师就住在陈非远家楼上。我有时在电梯里碰见他。这种时候,我就面向墙壁,也不敢去诘问他那封信的事情。我的天,他现在这么高,电梯轿厢又那么窄。我不得不看到他的脸,那张白皙的、线条柔和的脸。
那天我从老师家出来,跑到陈非远家门口,在那里的墙上用签字笔轻轻地画了一个“不存在三角形”。小学时我们两个天天画那玩意儿,本子、课桌、卷子上都画满了。那好像是我们的小小密码。
整个初一学年快要结束时的一天,我在学校晕倒了。晕倒的体验很奇特,前一秒我站在讲台上作报告,后一秒我却以为自己躺在暖暖的、舒服的床上,时间正是早晨,母亲正要叫我起床。我想伸个懒腰,还想睡呀!
……却感觉到头部着地的钝痛,原来我正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被抬升到了空中,有一个什么人在那里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
“秋……”
我在医务室里醒来。有一个男生在我身边,他是我们班的同学,我的前桌。我没怎么注意过他,但至少我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没吃早饭吗?”他问。
“吃了的呀,”我说。
然后,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了。初一的将近一年里,虽然男生们欣赏我的笑话,却没人再和我进一步交谈。那些“哈哈哈!”“哈哈哈……”浮躁的笑声,鲁钝的笑声,我听见它们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任由人嘲笑吧。我要懂得自嘲。不能自怜,不能自怜,不能再被夏言这样的人所伤害了。
“你的报告很有意思呀。那个,法国的像工厂一样的艺术馆……很多管子什么的……唉,我还想接着听呢。”
“谢谢……没想到还有人真的在听,我以为大家都在打瞌睡呢。”
“哪里有人在打瞌睡,别急着扣帽子啦!”他笑了,“我感觉你懂得很多外国的东西……”
话说,陈非远当然是学贯中西(以初中生的标准来说)。
“话说,上次数学小测你做了全对,好厉害啊。”
那次是太简单了。
“……”
我知道他的名字。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对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何秋萤。”
“你好,我叫沈洢。”
如果春天真的到来,此刻又会延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