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路，抬头看电影》小黛猫

2、《断臂山》与人生爱情观

　　说《断臂山》之前，先扯点别的，扯点爱情。打开电视，打开影碟机，打开书本，打开网页，真是找不到什么东西跟爱情无关了。不过，爱情在这个时代里也在迅速地蜕变，像癌细胞一样，飞快地分化变异着，让我看得渐渐摸不着东西南北。

　　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张爱玲笔下的那些都市女子的叹息，或者红楼梦里宝黛的小别扭。当然，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看到□□这个字眼，哪怕就是白纸黑字地看看也会浑身发抖，天真地以为闭上眼睛的一下轻吻就是恋爱的全部意义，浪漫的终极表现。也难怪，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中学生哪，虽然不是最纯情的，但很年轻，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大学里看了《情人》。看了电影，看了小说，又看了原版书。看了《幽灵之家》，看了劳伦斯，看了整锅整锅的英美小说。然后我又觉得自己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就是只要有欲望，有渴求，有相互需要的理由和呆在一起的勇气，实现过了，就算是爱过了。那时候的我正在身体力行地恋爱着，不算轰轰烈烈，但也有满脸的灿烂笑容，也有满眼的泪水，也有宿舍楼下门厅里拥抱的身影和绕道而行满目鄙夷的同学目光，也有情书，也有恐慌，也有莫名其妙的怨恨和委屈。一个轻吻已经太古典了，相互靠近到彼此溶化的身体才是主旨。

　　走出校园，走进一个纷繁杂乱的社会，经过离别，经过重逢，经过再次离别，经过再次重逢，终于修得正果，嫁给了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如今回首一切早已风清云淡，不过当时的暗潮汹涌，依然在某些迟醒的早晨回迎着耀眼的阳光让我觉得心头震动。这么一来，我以为至少这一辈子，我已经明白什么是爱情了，可以守着这点属于自己的小幸福，平平淡淡地过自己的生活。不管怎么都好，有他有我就够了。

　　随后就开始疯狂的上网，开始接触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接触的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写爱情了，不是学生时代的那种写法。那时候也写点武侠小说，也写点言情小说，搞几个手抄本在班级年级里流传一下，但那些东西都很纯洁，黑是黑，白是白的，好人坏人清楚可见，结局也总是大团圆。可是又厌倦了，放弃了爱情这个主题，兜兜转转地寻找着其他值得下笔的东西。转着转着，渐渐发现自己喜欢的是负面的阴暗的东西，比如仇恨，比如背叛，比如无如其来的无聊和彻底放纵的颓废。难怪有人说我们是失落的一代哪。脸上带着再阳光的笑容，这个印记也还完好无损地封藏在心底深处。于是我安慰自己说，很好，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那一点，我们可以姑且称之为深刻。

　　这种状态一直到几个月前才开始遭受突破。那时候，后知后觉的我开始学会了几个新的字眼，比如同人，比如耽美，比如BL，比如什么是攻和受，比如H文，等等等等。当我知道网络上存在着那些骨灰级的同人女私密团伙的时候，当我知道男欢女爱已经被人们当作古典情趣的时候，当我知道正常的□□已经被满坑满谷的虐待和自虐的文字挤到了边缘的时候，我多少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的。也对，每个人都有需要发泄的时候，尤其是情欲这两个字，而每个人也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发泄。在一个人眼中的不正常，是另一个人眼中的正常。这句话的古典说法是，一个人的毒药是另一个人的蜜糖。

　　其实我从来不排除同性恋的存在，甚至在我的《渤海故事》中，在《同床》中，在《余生之后即是死亡》中，我笔下的男男女女们都或多或少，自觉或不自觉地有着那样的倾向。在我的感知中，这是人与生具来的一种潜意识，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情和欲总是同时存在的，差别只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明白，有些人不明白；有些人认同，有些人不认同 ；有些人乐于，有些人不乐于；有些人夸大，有些人隐藏。我吃惊的是，这种倾向在近年来已经默默地转变了潮流，开始跨入主流的行列。从什么时候开始，《廊桥遗梦》里的那种爱情已经不再是人们默认的爱情形式了。《断臂山》的出现让每个男孩子都要重新考量一下自己的性向，考量一下自己一直以为是友谊的那种感情，是不是还包含着其他更多更深入的东西。这是何其大的一种动荡，是对社会秩序和道德基础一个何其大的震动。虽然谈不上是颠覆，但这种震荡的力量和后续的影响依然非同小可，因为它真正的主流化了，正式化了，合理化了，而且极端的美化了。在这一个低头自省的过程中，这个美化的因素也力量巨大。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这种爱情也一样是可以一叹三叠，可以美好到让人流泪，可以眷恋到让人窒息，也可以正常而不存在虐待性的成分，也可以站到奥斯卡辉煌灿烂的领奖台上接受镁光灯的洗礼。

　　以后的人们或许不会再需要为同性婚姻的合法性而斗争了，就像当年的女权主义战火一样总有熄灭的一天，而后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个世界是进步了，或者退步了。一个男孩在面对另一个男孩深情的目光的时候，或许不再需要躲避，不再需要公园里的小树林，或者阴冷的公共厕所了。在火热的唇相触的时候不会再在心理隐隐地抵触呐喊着，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是女人，我是个男人啊。这样的情形或许不会很快到来，但是谁知道哪，如今的这个世界，连格陵兰都可能在明天早上醒来时化为一片汪洋，当另一天的太阳照耀在我们身上时，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

　　中国缺乏性教育，近几年不知道怎么样了，至少我们当年是这样。于是，我们把希望放在属于幻想的文学和影视上。我对李安的感动不在于他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大家”，而在于他可能为一个未来的年代打开了一扇窗。我很庆幸，我曾经在这扇窗前站过，想象过断背山那边的风景。

　　最后，是关于《断背山》或是《断臂山》的中文译法，很喜欢网上一个朋友的解释。虽然英文的原意是断背，但那总让我有一种劳苦大众，汗滴禾下土的感觉。据说断臂是李安自己起的名字，意思是说，“兄弟如手足”，宁亡乎。这个解释让我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也有黯然泪下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