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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赔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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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星掐指一算,咂舌道:“那可有年头了,距今怎么也得七八百年了。”
妹己:“具体一点。”
般星想了想,谨慎地道:“负,七百八十年,左右。”
妹己一听,‘哦’了一声,低头吃东西去了:“那她死挺早的。”
般星试探道:“姐姐,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妹己喝了一口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事实证明,劳心费神、整日忧虑的人去得比较早,什么都不想的活得比较长。”
般星:“...姐姐,我觉得这和心态没关系,和种族有关。”
达鸢就算再看得开,她也是人...
妹己看她一眼:“我在点你。”
“哦,哦。”
般星醒悟了。
也是,她操心达鸢的遗物干什么,这种世界未解之谜,是她一个跑路佛修能搞懂的?将星辰、大海、奥秘怪事交给天华和地狱,她只用关注姐姐,姐姐,还是姐姐。
姐姐多聪明啊!
般星忍不住惊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她从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一门心思吃美味的食物,穿好看的衣服,所以心理特别健康,人也显年轻(...)。
不像大多数人整天担心那个,忧心这个,其实想来想去,很多事根本就干涉不了,改变不了,大好时光,全用在担惊受怕和思虑重重上了。
与其过得如此难受,还不如想少一点,开心一点。
般星自觉又悟透了一个哲理,非常高兴,看着妹己笑眯眯的,感叹道:“姐姐真是我学习的榜样啊,总能学到新东西。”
听到这话,妹己理所当然地道:“难道不是本来如此吗?你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
般星严肃地道:“一直如此。是我觉悟还不够高。”
妹己满意颔首。
四周弥漫着尬吹的空气,来倒茶的老板娘都听醉了,“哈哈哈,你们两个姑娘可真有意思。”
这时,门帘一挑,进来三个新客人。
老板娘忙过去招呼,却见打头那人朝后鞠了个躬,道:“梁公子,您要找的人就在这儿了,您瞧瞧,有错没有?”
原来是个帮着找人的帮闲。
那梁公子放眼一扫,看到背坐的妹己和正对他的般星,点了点头,“赏。”
他身后的侍女横挪一步,从岔开的螃蟹腿来看,正是般星教训过的那位小细。
她解开腰包,丢给帮闲一锭雪白硕大的银子,撇了撇嘴。
帮闲却不计较这个,只顾捧着银子谢赏:“哟,梁公子真是大手笔,祝公子财源广进!福寿绵长!”
“去你的!”梁公子笑骂一声,撩起袍角,跨过门槛,方向明确地冲般星这桌过来。
般星面色不善。
有种二人世界被破坏的不虞感。
她放下瓷勺,手指轻轻在妹己耳后一拨,放下了面纱。
刚遮住妹己的五官,梁公子已到了桌前,突兀开口道:“大师,您这桌我请了。”
“跪下。”第二句话却是冲着身后去的。
小细满面通红,摇摇欲坠,眼眶里泪花点点,膝盖弯一下,再弯一下,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跪不下去。
梁公子怒极,用扇子敲打自己的掌心,道:“好好好,连我也使唤不动你了。”
说完,他飞速转身,对般星恭敬施了一礼,道:“今日家母在街上偶遇大师,本想请您去府上做一场祈福法事,谁料下人无知,怠慢了您,家母回去之后深感不安,特让我前来赔罪,请您不计前嫌,随我至府上一叙——”
梁公子说到这里,想起身后坏事的小细,再次发出冷哼:“还不快给大师赔罪!”
可小细只是倔强地盯着他,甚至还顶了一句嘴:“她还把我膝盖抻着了呢,这怎么算?”
“你...你...都是我平常太纵容你了...”梁公子气得直甩袖子,一副不想和侍女拌嘴的模样,转向般星,整肃表情道:“总而言之,还请您考虑一下。”
一主一仆,互相配合,共同表演,般星本是冷眼旁观,可听到‘祈福法事’,心中一动:赚钱的法子这不就来了吗?
两人心有灵犀,妹己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般星冲她比了个‘放心’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行吧,出场费多少...”
话音未落,般星的脚趾就被重重一踩——
般星:“嗷...”
妹己仿若无事发生,优雅起身,一身簇新的锦缎华衣,婀婀娜娜地站至般星身侧,向梁公子施了一礼。虽然看不清脸,但无论身条还是气质,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秒杀梁公子身边的小细,衬托得般星顿时高大上起来。
她模仿着般星开冰净相的调调,甫一开口,慈悲与清冷扑面而来:“大师的意思是,祈福虽然靠外力的操持,但根本上,还是靠诸位的诚心。所谓诚心,就是一颗舍得的心,一颗渴望布施的心。”
说完,妹己顿了一顿,暗示道,“公子府上,愿意舍出多少罪业,换取多少福祉,其实,都在于贵府,不在于我们,大师只是想了解诸位的决心罢了。”
这一番话说完,般星目瞪口呆。
...姐姐这么能忽悠吗?
梁公子肃然起敬:“受教受教,果然是佛法深厚的大师啊,连身边的侍女,都能有这般见识。大师请不必担心,梁府自然有舍得的诚心,更不会轻慢大师——这是一小兜金珠子,请大师聊作饮茶之用。劳务费用,不,法事仪程另算,门口有马车,还请大师随我一同回府。”
般星看着那袋金珠,压力大减:“好啊好啊——嘶。”
妹己松开拧她的小指甲盖,委婉地表示:“公子如此美意,本不该推却胜意,但大师初到此地,神乏体倦,已订好客房休息,不便轻易改换,还是待明日上门拜访。”
梁公子从善如流地道:“好,是我考虑不周了,还请告知下榻何处,明日我派车马来接。”
妹己便说了她看好的一家酒楼,刚才经过,外观十分壕气。
一番客气后,梁公子心满意足地告辞。
出了门,小细忍不住道:“公子,何必对这贱人这么客气?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佛修,不过披着一层袈裟骗人罢了。”
见梁公子不应声,她愈发气闷,恶毒地道:“听说有些妓子流莺,就好扮成修者仙姑,拖个拂尘,披上袈裟,假借仙佛之名招揽狎客,美其名曰欢喜菩萨...”
“住嘴!”梁公子大怒:“你从哪里听来的腌臜东西,还敢说出口!”
小细吓了一跳,随即怒气冲冲地道:“我本就是腌臜奴婢,听说了这些有什么奇怪的!”说罢,还故作粗俗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一副荤素不忌的婆子做派。
梁公子吃惊之余,痛心疾首:“你...唉...何至于?都是娘想岔了,你不要糟蹋你自己,等我有空,再去说说。”
小细冷笑:“和她说?你要是真觉得她有错,今天还会上这儿来?跟个不三不四的野佛修低声下气、赔笑道歉?”
梁公子沉默许久,道:“至少,她能安娘的心,佛修出身,修习经义,起码为人正派些,进了府也无需担心。等娘状态好些,我一定找机会与她恳谈,给你一个交代。”
闻言,小细满脸鄙夷:“算了,你不用替我谋求,冒然去说,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乱子呢,如今府里能太平,我便谢天谢地了。”说罢,她竟抢先一步上了马车。
茶铺内。
般星掂了掂那袋金珠,对妹己竖起一个大拇指:“姐姐,你真厉害。”
妹己被夸得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随即翻起了后账:“般星,你的逼格呢?”
她痛心疾首:“你不是高高在上,正义慈悲的佛修吗?怎么打架时那么帅气,一到佛修的看家本事就怂了呢?”
般星挠了挠头:“啊?佛修的看家本事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忽悠施主掏钱啊。”妹己理直气壮地道:“没钱,怎么开展慈善事业?怎么普度众生救人水火?这可是正经技能,你别老是操心小鸡小鸭的遗物,再如何是个美女,七八百年过去也成肉干了,有空还是琢磨点正经事。”
般星弱弱地道:“...大鸢,不是,是达鸢。”小鸡小鸭是什么鬼。
看着妹己的脸色,般星试图为自己找补两句,她小心翼翼地道:“姐姐,钱财对我用处不大,以前确实没怎么想过。”
般星是苦行僧出身。从小师傅将其扔在深山老林,悬崖戈壁,让她自生自灭,久而久之,磨炼得与野兽无异,即使一无所有,也能茹毛饮血地活下来。因此,般星对钱财看得很淡。
“但我想,姐姐是不同的。”
对般星而言,妹己就像深闺的花,捧在手心怕化的糖,天生合该享用华服美食、人间富贵,被细致地娇养才对——从第一面见到妹己,般星就是这样想的。
她望向妹己的衣着,虽是新的,仍能看出做工不佳。拼接处露出难看的线头和毛边,脖子、手腕、耳垂都是光秃秃的,没有首饰装点,唯有头发上别着一朵小小的宝石花,还是以前买完,随手扔进袖里乾坤包的。
明明在地狱里,她有大笔的功德和钱财,作为阴市的大主顾,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堆在妹己身上,光是首饰匣子,就攒了五十盒不止,更别提那大堆大堆的衣裳了,若不是有袖里乾坤包,能把整个地狱十九层堆满——可到了地上,明明获得了宝贵的自由,却变得比地狱里穷多了。
什么地狱笑话...
“所以,我只是...太害怕了...”般星慢慢地、很不好意思地坦白了她的顾忌:“一想到错过这次机会,姐姐还要忍受清苦,我就变得特别小心,跟梁公子说话也不硬气了...大概这就是无欲则刚的反面例子——有挂碍者就会胆小吧。”
妹己沉默了。
她想对般星说,你是高高在上的佛修,应当像骄阳一般明亮灿烂,光芒四射,不必对任何人小心。
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一抹深重的黑影掠过脑海,妹己一阵恐惧,止住了嘴。
她像吊在悬崖边的旅人,抓住一棵枯树,不能主动向上爬,因为会死。只能等人来救她。或许平常她胆大无忌,怎样招惹小佛修也没关系,甚至更过火的玩笑也有过,但一旦表露真心,那种恐惧便如影随形。仿佛有个冷漠的声音在警告她,玩玩可以,别动真情。
否则...
妹己迅速地抚平心绪,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个姑娘相对而坐。桌上放着尚有余温的茶水,不同于热水浇注时的香气霸道,此刻的茶香,清远带着淡淡温馨。
光线穿过杯碟碗盏,投下大小不一的影子,般星发梢染金,仿佛融在光中的神灵少女,静谧得让人想要皈依。
外人被这幅景象所吸引,他们很想听听这位佛修姑娘在说什么,是至深的禅理,亦或无上的妙法?
但般星因为不好意思,放出了佛力阻隔,他们即便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两人的声音。
——也就无从得知,佛修姑娘,在向另一位她心爱的姑娘,倾诉心中忧怖,以及比所谓情爱...更真挚的担忧。
情爱不一定能解决饥饱,但因担忧而产生的恐惧,足以令人放下尊严,倾尽所有,也要为她所担忧者换来一切,安排一切,后顾无忧。
妹己咽下了那些动情的话语,一边假模假式地抹眼泪,一边感动地道:“般星,你对我太好了...”
“我们现在就去找张床!”
般星:???
安抚住爱开玩笑的姐姐,般星收回佛力,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娘,结账!”
这回,她可是有金珠在手的人,腰板都挺直许多。
老板娘笑道:“两位用完了?真没想到,我这小店里竟来了贵客,梁府派大公子亲自来请,还主动结了账。”
般星:“哦?他付完了?”
老板娘道:“这种大户人家,哪里会做付账这种小事,都是在城里随意花费、赊账,每月我们去他家账房报销。”
般星:...莫非这就是有钱人的逼格?
她有心打听,于是道:“老板娘,我请你一壶茶,你和我说说这个梁府。”
老板娘也不客气,拖着条凳坐了下来,手一招呼,在自家铺子里点了一壶新茶,还有几样点心打包,道:“给两位带回去吃。”然后慢慢道:“大师您别怪我多嘴,梁府这生意,照我看,还是不接为好。”
般星点头:“我也觉得有些古怪。”
试想,一个城中大户,家里要做法事,不找当地高僧,却非要请一位路过的佛修,还是个面嫩的小姑娘,毫无德高望重的气质,图什么?
般星拱拱手,恳切地道:“但我有不得不接的理由,还请姨姨解惑。”
一声‘姨姨’,老板娘捂住心口,整颗心柔软无比。其实,她特意跑过来提醒一句,也是因为实在可怜两个姑娘,长得如花似玉的,可别被人骗了去。
老板娘左右看看,小声开口道:“梁府是我们这里顶尖的大户人家,但起势晚,没什么底蕴涵养,家里乱得很。你要是单纯做法事,做完了赶紧走人,那还好,就怕他们把你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