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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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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做什么?为他们看护家宅,每月做法事吗?”般星的目光清澈至极,老板娘都不忍心往下说。
妹己面色不善地猜测道:“哼,他们莫非看上你了,想诓回去做个姨娘小妾?”
般星一口水喷了出来:“姐姐,你不要吓我?!”
谁知老板娘一拍大腿:“正是如此!”
般星:“......”
她后背汗毛直竖,喃喃道:“我看起来,像很好打主意的那类人吗...”
虽然她个子是有点矮,但正直凛然的气场足有两米八,妖魔接触到她的眼神都得怵一下,他们怎么敢的?
而且,为什么是她?
般星欲言又止地望向老板娘,眼神中透露出强烈的求知欲。
老板娘吊足了胃口,心满意足地道:“呵呵,让我讲给你们听。”
梁府如今大富大贵,闻名城县,可上数三代,都是卖包子出身。
到了梁父梁母这一代,家境依旧赤贫得很,住在用简陋石料堆砌的西城,各种危房漏风漏雨,甚至有垮塌的危险。
但老实了一辈子的老人,实在想不出什么赚钱的招数。
在整座石头城都在长进、翻新、研究新颖的商品以吸引外来人的注意时,他们只会做包子,并且总结了一套颇有道理的卖包子秘诀:皮要厚,馅儿要少,多放粗盐不易坏。
猪肉大葱馅儿的,多放大葱;韭菜鸡蛋馅儿的,少放鸡蛋;绿豆馅儿就放一颗豆,吃着了算客人赢,没吃着就说这是馒头。
谁要是问皮怎么这么厚,答:没有你的脸皮厚。
问肉在哪儿,就说肉化了,融在菜里;问蛋在哪儿,就说在下了在下了;要有哪个不知趣的问怎么这么咸,大耳光直接抽上去,然后躺地上碰瓷多赚一笔——可想而知,这生意还能好?
梁家父母凭借彪悍的卖包子手法,成功实现了臭名远扬,无人问津。本城人不上当,至于有外地人可怜两位老人一把年纪还在卖包子,想买两个帮衬一下,也被附近小贩商户拼了命拦住,告诉他们想发善心,往东直走100步左拐,有条常年蹲守的狗,喂它好歹给摇尾巴。
不过,梁父梁母虽一穷二白,为人不善,却有一点令人羡慕。明明都是其貌不扬的长相,却生了一个英俊高大,说话好听的儿子。
城里的中老年妇女们,即使再厌恶梁家两口子,对这位梁大却喜欢得很,经常招呼小伙子来串门,令中老年男性们如临大敌。
妇人如此,更别提那些怀春的妙龄少女了,在情爱的洗脑下,冲着梁大的爽朗笑容,所谓的恶公婆简直不是事了。
家风不正又怎样?她们想嫁的是梁大这个人,又不是他父母。全然忘记梁大不仅是他父母生的,还是父母养的。
面对儿子的走俏行情,梁父梁母也挑花了眼。
太漂亮的吧,怕娶回家当仙女似的供着,不好使唤。丑的吧,怕娘丑丑一窝,他们儿子好不容易血脉突变,如此英俊,可别生个孙子又回归传统。性子强的不好摆弄,性子软的又没意思。家里有钱的固然好,但怕亲家拿钱压人,儿子挺不直腰板;没钱的倒是好拿捏,但,精心养大的儿子娶了穷光蛋,怎么想都不甘心啊!!!
梁父梁母愁得长吁短叹,左右拿不定主意,看这个姑娘不行,那个更完蛋,除非全娶回来伺候儿子,否则单拎出哪一个都有不足。当然,彩礼免谈,这年头谈钱的都不是真爱。嫁妆倒是越多越好,都是一家人了,儿媳妇的钱不孝敬公婆,莫非攒着藏着去玩汉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放在一处多亲啊。
有的姑娘发现端倪,及时止损,但仍有的昏了头,求父母,托媒婆,一门心思往梁家扎,梁大就从这些姑娘里,选了一位陈姑娘,也就是如今的梁夫人。
对这个人选,老两口称不上满意,因为陈姑娘几乎一边倒地将坏条件占了个全:胖,丑,穷,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当然,若娶的是个漂亮苗条多金活泼的,恐怕老两口也未必觉得多好。问儿子怎么选了这么个玩意儿,梁大说:“我就图她心思灵巧,能干。”
不得不说,梁大看人颇准。
陈姑娘不是那种普通的能干,而是又爱动手,又花心思。
嫁进来后,先把破破烂烂的小危房收拾一遍,亲手打了木窗格,贴上窗花剪纸,给家里添了一丝喜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内的陈年污垢悉数刷掉,终于不用只在锅底热菜。用碎布头缝棉被,偏她缝的颜色好看,线脚结实。
等改善了生活环境,陈姑娘又开始琢磨致富之道。
她爱吃,平常经常研究怎么做菜,就想着摆个小摊,卖些吃食。
这一点,梁父梁母颇有发言权,道:“还费心琢磨那些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就卖包子,记住这卖包子的秘诀...”
但陈姑娘不敢苟同公婆的想法,委婉表示,包子如今已经没多少人爱吃了,得想一些更时兴的吃食,比如烧烤什么的。
“败家娘们,那得费多少肉!”老两口骂骂咧咧道。并让儿子发表意见。
梁大慢条斯理地道:“她要做,就让她做嘛,反正,本钱从她嫁妆里拿,挣到钱给你们两老,赔了反正算她自己的,以后也安生。”
“什么她自己的,都是咱们的!”梁母怒道。
陈姑娘痴痴地看着英俊的夫君,觉得他人真好,为自己说话,这要是赚不着钱,实在对不起夫君。
于是陈姑娘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从挑选食材,到购入烤架,从单刀赴会,与地头蛇协调,到起早贪黑,烟熏火燎地烤串,全部亲力亲为,不假人手,势必挣到钱交给夫君、公婆,让他们高兴。
许是陈姑娘为人诚恳,食材新鲜,烤串滋味甚好,头一个月,她的烧烤小摊就生意火爆,除了烧烤,她还自酿了各种口味的米酒,搭配鲜美热辣的烤串,令人大呼过瘾。
赚来的钱,她一分未留,全部上交公婆,两家老两口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直夸赞儿子有远见。并不吝赐教地指导陈姑娘‘别用那么好的牛羊肉,巷子里耗子挺多的,你去抓几只大的,我们一起剥皮’或者‘好炭太贵了,这是你六婶家的老煤,烧起来够劲儿’。
陈姑娘不敢再忤逆公婆,只能忍着恶心抓了几只脏兮兮、尾巴又秃又长的老鼠,还被老鼠啃了一口,等公婆监督她扒完皮了,再偷偷扔掉,她不想让客人吃这种东西。
六婶家的老煤确实够劲儿,烟气熏天,直把陈姑娘熏得咳嗽不止,突然呼吸一滞,倒了下去,之后就发了半个月的高烧。怕她死在家里,公婆将她转移到了巷子尽头的茅厕,说这里味儿虽然冲了些,但胜在安静,适合养病,还有苍蝇可以吃。
梁大也嘱咐她好好休息,别多想,等病好了自己走回去就成,望着亲人们的背影,陈姑娘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还是城内居民看不下去,把陈姑娘抬去医馆,捡回了一条小命,医师说,她这病的缘由就是被老鼠咬的。
陈姑娘不信,倔强地回了家。梁大异常欣喜,深情地告诉她,为了避免陈姑娘过度劳累,再病倒下去,他们已经接手了烧烤小摊,并准备开一家食肆,让她不用操心赚钱的事儿,每天去帮帮忙就行。
陈姑娘感慨夫君的用心,紧紧地抱住了他,并提出要给他纳妾,这是她这无能妻子,唯一能回报夫君的做法。
梁大微笑颔首。
之后,梁大的生意越做越大,梁家自此发迹。酒楼食肆满地开花,成了石头城外来人吃饭打卡必选之地。甚至得了达官贵族的赏识,赐下匾额,开门建府。
他不像其父母那般丧尽人性,也不像其夫人那般赤诚真心,而是介乎于两者之间,既维持着好名声,又偷偷地做手脚。
就像他的生活作风一样:既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小妾,却又坚持不肯休妻,石头城人提起梁大,都不得不承认,梁老爷仁义。
毕竟以他今时地位,要什么样的妻子没有,仍然不忘糟糠之妻,真君子也。
陈姑娘,不,梁夫人也是这么想的。她深感不安,既感动于夫君的不离不弃,又时常感到自卑无比,德不配位,只能经常向夫君示好——梁老爷的七十二房小妾里,有三十六房是她主动为他纳的。
石头城里漂亮的女儿家,几乎被她寻摸个遍,要的都是体态优美,还未嫁人的大姑娘,可不能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传给夫君。
城里的姑娘没有了,她就盯上那些外来的,凡是有几分姿色的,便以各种理由请到家里,展示财力,努力撮合,遇到有姑娘不肯的,就把梁老爷拉出来溜一圈,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大叔,总能轻易俘获少女们的芳心,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姑娘不肯的。
城里人都传,这梁老爷倒像个老狐狸精,专门蛊惑女人的心智,梁夫人活得这么憋屈,也没想过和离,那些外来的姑娘,连和家里人商量都来不及,基本都是上午见了面,晚上入洞房,堪称光速。
而且,七十二房小妾啊,这梁老爷究竟如何雄风硬/挺,能受得了如此磋磨,用东州那边的话说,这不得一路火花带闪电,磨秃噜皮?嘶,想想就疼。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梁夫人请你去,肯定没好事。”老板娘直白地道:“我也有女儿,藏得严严实实的,可不敢让她见着梁老爷,要是哭着喊着倒贴上去,我可怎么活呢?这些,还是我那梁府里做婆子的老姊妹告诉我的,以前不是没和外来的姑娘说过,可惜,最后还是嫁了进去,全白说了。”
“你这小姑娘,长得那么漂亮,又是佛修身份,梁夫人注意到你,一点儿不奇怪。”她叹了口气:“自己小心吧。”
老板娘对面,两脸震惊。
般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么长的故事,我仿佛没听着有正常人?”
妹己:“啊我选的酒楼不会是他们家的吧...不要老鼠肉!”
老板娘:“...?”关注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佛修姑娘很可能被老登蛊惑,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当然,多数人觉得,那是一坨颇为英俊,富有味道的老牛粪。
“般星。”妹己突然撩开面纱,倾过身,双手捧住般星的脸颊,道:“你瞧这位姨姨如此担心,怕你被梁老爷迷了心智,你告诉我,你会吗?”
那双惊艳的眼睛眨了眨,仿佛盛着满船清梦,璀璨星河。
般星被她这样望着,一时竟忘了说话。
仿佛船上醉倒的诗人,模糊了水天界限,随着水波一起荡漾。
她握住妹己的手,真想拉着她弃船不顾,一齐倾覆。
但——
般星理智回笼,意识到这不是水里,而是人来人往的茶铺。
她非常遗憾地道:“姐姐...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妹己放开手,坐了回去,淡然道:“哦,应该没问题。”
被塞一嘴狗粮的老板娘:“......”
她算看出来了,这俩姑娘是一点儿没上心啊。
其实不怪两人反应淡淡,很多凡人看来天大的事儿,在两根六百多岁高龄的老油条眼里,不过尔尔,何况这世道怪事这么多,要是什么都一惊一乍,也不用混了。
般星感谢了老板娘,便拖着妹己去找酒楼了,临出门,老板娘忍不住叮嘱道:“若是晚上遇到什么事,不必害怕,每个外来人都得经一遭的。”
般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是什么事?”
聊起八卦头头是道的老板娘,此时突然支支吾吾:“就是,就是石头城的一项传统啦,这世道,怪事频发,若不是因为这老传统,恐怕早就十不存一了...啊呀来新客人了,我得赶紧去招呼,两位姑娘慢走不送!”
说罢,便转身很快地溜了。
妹己眯起眼睛:“有猫腻。”
般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吧姐姐,你不是急着泡澡吗?”
......
待找到了那家酒楼,两人得到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酒楼还真是梁家开的。
好消息是,这是梁家专门招待达官贵族的地方,来往宾客非富即贵,酒楼不敢弄鬼,用老鼠肉替换牛羊肉这等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酒楼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富丽堂皇,高雅精致。
大堂墙上挂着一溜儿木牌菜名,都是各种水陆珍馐,起了吉祥雅致的名字,例如‘金玉满堂’‘阖家团圆’‘步步高升’‘金蟾折桂’...
两人正看得入神之际,大堂掌柜竟亲自赶来,站在两人面前,略一躬身,道:“大师莅临,蓬荜生辉,房间已给两位备下,一等一的天字号客房,‘琉璃阁’与‘翡翠厅’两间,两位可先入内休息,饭菜我等让下人送去。”
听这个称呼,般星与妹己对视一眼,道:“怎么,你家大公子给的消息?”
掌柜滴水不漏地笑道:“大师第一次到石头城,路经多少酒楼,却选中我家,即使没有大公子吩咐,这也是难得的缘份、小店的荣耀,自当竭力奉承。”
般星笑了:“掌柜的,你这可不是小店,遍观各处,没有比你家更阔气的了,来,与我说说这些菜名,都是什么菜?”
她心知姐姐一定很关注这个。
果然,妹己的耳朵竖了起来。
“大师见笑,这些菜名也就是图个吉利、附庸风雅,说破了其实一文不值。”掌柜侃侃道来,“这‘金玉满堂’,其实就是玉米粒、青豆粒、扇贝丁、松子仁四样,爆炒后勾芡一番,晶莹剔透,宛如金珠玉粒堆砌满堂。‘阖家团圆’便是炖甲鱼羹,取三只王八剁块小火慢熬,煮出的汤黏稠鲜美,不过这道菜我们不多上,有客人总觉得是在骂人...步步高升就是凉拌蛏子章鱼,取新鲜蛏子围盘一圈,中间放只章鱼,趁还会动时‘哗啦’浇上小米辣热油和各种酱汁,香气扑鼻,味道爽脆弹牙。至于‘金蟾折桂’,则是麻辣牛蛙嘴里衔一根桂花,桂花是裹着面糊炸过的,嚼起来嘎吱脆呢...”
般星:怎么说呢,听上去不太有食欲啊...
而且,这掌柜态度之恭敬,不像是在应付客人,而是将般星当成自家老爷的第七十三位姨娘看待,越往后介绍越离谱,专门挑着什么‘一举得男’‘三年抱三’‘儿女双全’‘龙凤呈祥’等备孕菜、月子菜介绍,一个劲儿地道:“这道菜,老爷的二十八夫人最喜欢吃了,天天让我们送过去,可惜,人补得气色红润,愣是没怀上...”
本想听听有什么好菜的般星浑身发毛,连忙制止道:“可以了,可以了,辛苦你们随意弄点,呃,正常一点,不要那些噱头菜,也不需要月子餐!送到我们屋里就行。”
“哦。”掌柜嘎巴嘎巴嘴,似是觉得般星有点不识好歹。
待两人上楼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大师,两位贵客,你们第一次来石头城,晚上会发生一点事,但千万不用害怕,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习惯就好了。”
般星:“哦?”一个人这么说,两个人也这么说,她当即想要问个明白。
但妹己伸出手,覆在般星手上,阻止了她,笑道:“走罢,我喜欢这种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