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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达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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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开了不长眼的侍女,般星拖着妹己来到一家当铺,当铺门面不大,破破旧旧,名字却挺雅致,叫作‘千金还复来’,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估计、和对顾客的鼓励——犹豫个啥,当吧!眼前的苟且只是暂时,未来,一定有机会把当掉的东西赎回去!
般星站在门口,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她倒不是舍不得,而是在思考,身上有哪些东西是比较值钱,又没什么用的。毕竟,石头城也就来这么一次,当掉的东西估计等于永别了。
拿定了主意,般星让妹己在外面等,自己一个人进了铺子。
当铺内比外面看着更破,想来没几个人上门。尘埃弥漫,昏昏暗暗,不透光,让人思绪不清,难以思考。屋子里拢共一排立柜,几把榻椅,一张乌木柜台拦在正中,隔开掌柜与客人之间的距离。
般星敲了敲台面:“掌柜的,来生意了。”
榻椅上,猛然惊醒了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他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柜台外站了个白影儿,吓了一跳,‘唰’地从榻边拎出一把宝剑,指着般星胡咧咧道:“鬼怪退散!别逼我用西伤王大明妃的宝剑劈你!”
般星:“...剑拿反了。”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哦,果然如此,谢谢提醒。”然后将宝剑掉了个个,将手里的鞘梢换成了剑把。
换完后,他略显尴尬地瞅了般星一眼,然后悄悄地将一整根剑顺进了柜台下方。
般星挑了挑眉:老头儿这是反应过来了。
“那个...客人有什么要当的啊?”老头儿抹了一把脸,换上了热情礼貌的笑容,试图将刚才那一段揭过去。
但般星觉得有趣,故意道:“掌柜,据我所知,达鸢的宝剑仿冒品众多,真品可不多见,你这把别是假冒的,若是真来了个鬼,你用假宝剑去砍,岂不是下场很惨?”
被质疑了专业领域,老头儿激动到跳脚,又把宝剑捧了出来:“你这小姑娘岁数不大,竟敢质疑老人家我的眼光?!你看这做工,西伤王时期的工艺,铁片捶打得如此之薄,时隔八百年,依旧不生锈迹,湛若秋水。你再看这嵌字‘暮春友赠剑于鸢鸢’,看没看着‘鸢鸢’!说的不就是西伤王的大明妃达鸢嘛。还有,看到这个小花瓣没?凡是达鸢的物件,都会隐秘地刻个花瓣,旁人哪里知道呢?唉,又古老又有故事,这把剑真是绝了,是我最满意的藏品之一!”
般星看这老头洋洋自得,没好意思说,她师傅八苦法师的上师——师祖五普大法师,曾经到处游历,见过达鸢,还在宫中为西伤王讲经半年。
据说,西伤王对各种导人向善的经义很感兴趣,经常带着达鸢一起听。那时,达鸢还没坐上大明妃的位子,但已是西伤王最宠爱的妃子。两人和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叽叽喳喳提很多问题,还在五普大法师面前秀恩爱来着。
五普大法师座下,有一对名叫‘真殊’‘孤梵’的女童子,放到现在,般星应该叫她们师叔。
两位师叔和达鸢玩得非常好。达鸢由于平民出身,遭到其他贵族妃子的嫉恨,经常被各种欺负。
有一次好像是,达鸢自己的一根簪子,被污蔑是她从别人那儿偷的,硬生生被夺了去,实际上,这种宫中出品的簪子制式一致,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于是,真殊师叔就给她出了个主意,将所有属于她的物件刻上小花瓣,以免混淆。后来,有妃子的侍女被毒死,案发现场发现了刻着花瓣的毒药盒,诬陷是达鸢下的毒。但实际上,花瓣只是掩饰,真正的标记另有玄机。而这个毒药盒并没有,于是达鸢的清白不言自明。
至于玄机是什么,般星师傅曾问过五普大法师。
原来,真殊师叔修的是《大光明心经》,心经心经,以心观人,以人观心,观物当然更简单了,于是教授达鸢‘心印’之法,将心神与具体的物品建立联系。
那么心印如何体现呢?
这就多亏了孤梵师叔。
她修的是《幽冥阴转轮法经》,与赫赫有名的《地藏经》相比,这部经文聱牙诘屈,十分难懂,因此知道的佛修很少,至于普通人,简直一个巴掌能数过来,非常适合作为密语。
孤梵师叔就随便从这部经文里抽了四句,教给了达鸢。只要她认为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建立心印),刻上花瓣,再念这四句,花瓣就会变成红色——这才是真正的标记。
虽然是个无聊到不行的小技巧,但足以看出两位师叔对达鸢的用心。
般星幼时听到这个故事,非常不忿地问师傅,两位师叔怎么对一个外人这么好,对本门弟子也未曾如此关照?
记得当时师傅很感慨地说:“你不懂...你那两个师叔就差一层窗户纸了...还是达鸢帮着捅/破的...这不得感谢感谢...”
般星确实没听懂。
只知道后来,五普大法师遭逢大劫,两位师叔也跟着一起殉道了。达鸢痛失好友,没了仙人庇护,又因与西伤王逐渐感情不和,不得不变得十分狠毒强硬。从喜爱华美服饰、金银珠宝的女孩子,变成了热衷骑射习武、谋略政事的大明妃。
西伤王搞不定的后宫妃嫔,世家大族,被她软刀子硬刀子齐上,一个接一个地杀了干净。西伤王却嫌弃她手段狠毒,愈发不喜。于是达鸢非常无奈地,将屠刀放到了她的夫君、西伤王本人脖子上。将亲生儿子扶持上位后,她才终于松一口气,别出心裁、饶有兴致地给夫君想了个谥号‘西伤’。
这就是般星所知的,关于达鸢的故事。
据说达鸢死后,为了纪念两位好友,将所有附着心法的物品都陪葬进深深的大墓,不许它们在人世流转,沾染尘埃,因此,市面上所流转的达鸢物件,多是假冒仿造。
刚好,般星也读过这本《幽冥阴转轮法经》,只不过因为与她的心性不符,最终放弃了。不过,背还是会背的。
看这老头儿言之凿凿,般星有心想嘲笑他一下,于是默诵了那四句真言——
“众生见佛...归阴奉我...阴盘转轮...三千相何...”
“你嘚嘚嘚念什么鬼玩意儿呢?”老头儿非常不屑。
般星盯着那宝剑上的花瓣印痕看了一会儿,笑道:“我就晓得,这是个假...”
话音未落,那片细小的花瓣,慢慢渗上一丝血色。
......
般星一脸懵逼地走出当铺,在隔壁卖衣裳的成衣铺找到了妹己。
看到她,妹己展着一件裙子往身上比量,云霞般的粉色,衬得她脸色娇艳无比,道:“这件比较漂亮。”
然后,她又拿了一件湖蓝色的,天蚕丝织就,穿在身上十分清凉,道:“这件穿着更舒服,般星我选哪件?”
般星魂不守舍地道:“哦,都行。”
“除了这两件,我还选了一些便宜的平常款式,就一块包起来吧~”妹己非常体贴地道,她觉得给般星省了好多钱,都没让老板娘为她量体裁衣做定制的。
老板娘以为这是两位财大气粗的大主顾,连忙把衣裳包好,还殷勤地赠送了几尺绸布,可以裁着绣花当手绢什么的。包完后,就等着两姑娘付钱。
妹己见状,推了推般星:“付钱。你在当铺当了多少钱啊?”
般星:“哦?哦。”
她下意识张开了手,手心可怜兮兮的一小把碎银子,让见惯金子的妹己瞪大了眼睛,高声叫道:“这么少?!”
般星这才回过神来,她捂住妹己的嘴,冲狐疑的老板娘笑笑,转而从袖里乾坤包掏出仅剩的一枚金子,接了找回的铜板后,便带着妹己和衣服冲了出去,找了个僻静的茶馆一坐。
般星:“姐姐,你听我说——”
妹己拿着茶单:“我要玫瑰冻、茯苓奶霜、蜂蜜醪糟冰糕、荷叶露珠冻...再来一壶‘雾雨天青’。”
般星:“这儿的小当铺有真正的达鸢遗物——”
妹己:“这个陈皮馅儿点心好不好吃啊,我讨厌酥皮,太干。”
般星依旧沉浸在疑问中:“达鸢遗物怎么会流落在这里?不是说都被陪葬了吗?她的大墓素来难寻——”
话未说完,妹己愤怒地拍起了桌子。
妹己:“大鸢,还小鸭呢!死了就死了呗,遗物流落有什么稀奇的?和你有什么关系?重点是,般星,我们现在很穷!你才只当到这么一点点...”
妹己伸出手比量着,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疑惑地问:“你当了什么?”
般星颇像个被妻子埋怨的无能丈夫,窝窝囊囊地低下了头,委屈道:“我的绞丝银莲花冠、璎珞,还有琉璃串串...”
当的全是她自己的东西。
去掉各种装饰物后,般星从华光灿烂,尊贵漂亮的小佛修,一下子变得朴实无华,艰苦朴素。就连纯白脱俗的袈裟,也透出一股洗得发白的俭朴劲儿。
妹己一噎,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这时,各种糕点茶品上来了。妹己低着眉眼,默默把最贵的玫瑰冻推向般星,扭捏道:“我,我买的衣服是不是多了一点,要不等会儿去退一件?”
妹己心如刀割。
她舍不得刚到手的漂亮衣服...天知道从地狱出来素了多久!整天不是黑的,就是白的,虽然她天生丽质,披个麻袋也是好看的,但不代表想一直披麻袋...
妹己越想越委屈,伤心得睫羽微颤,大有一言不合就掉眼泪的意思。
看到妹己这幅可怜的小模样,般星心尖都疼了,哪里还有心思纠结什么达鸢,忙不迭地隔着桌子,握住妹己的手,温声道:“姐姐,不必。钱不是靠省出来的,我去当东西,也只是为了暂时周转,之后,我会想办法接一些委托法事,起码不能让姐姐短了衣裳——我也喜欢看你漂漂亮亮的。”
“姐姐就是我赚钱的动力。”般星异常真挚地补充道。
想想青狼汗国的情敌,一介凡人,都能以举国之力供养妹己,难道她一个六百多岁高龄的佛修做不到?笑话。
般星开始了莫名其妙的较劲儿。
妹己果然感动异常,她再次拿起了茶单:“其实我还没点够——”
吓得般星赶紧掏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她:“...咳咳,姐姐,暂时,咱们俭省点...”
妹己‘呵’了一声:“别学那些死渣男。”油嘴滑舌,只会说些好听的。
般星羞愧地低下了头。
妹己一边慢条斯理地搅起了糖水,一边若无其事地问:“你说的那个达鸢,她的遗物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很奇怪,姐姐!”
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般星眼睛亮了,姐姐愿意和她讨论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在地狱里给你讲过达鸢的故事?”
妹己努力地想了想,她对无所谓的事一向记不太清:“好像是有过。”
“她的大墓一直是个谜。若是被发掘了,地狱总得有点消息吧...既然遗物已经封存进去了,怎么会流落在外呢?而且外界一直没有达鸢真品的消息,就连阴市上也没有。”
地狱掌管幽冥世界,而幽冥与大地紧密相连,因此对地脉风水、大墓玄奇有一定关注,尤其那种修仙者遗留的洞府、封闭千年的大墓,酝酿各种阴气邪气,一个处理不好,将滋生多少鬼怪精灵,又会贻害多少普通人类。因此,若是达鸢墓被破,墓气散逸,地狱虽然不至于在意,但消息总该有一两条。
妹己耸耸肩:“那就是不是陪葬品呗,谁能真的将一生用物悉数陪葬?或是赠人,或是被盗,总有一两件东西散落在外。”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般星惆怅地认可道,“就是觉得太稀奇了,这种古代未解之谜,阴市都难觅踪迹的宝物,竟然会出现在偏僻古城的小小当铺。”
妹己对此毫不关心。
她实在不理解,般星这种仿佛史官发现历史真相的兴奋,对她来说,许多人,许多事,在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过眼烟云,根本不值得记住。
“等等,我记得达鸢所在的西离国,好像在那个方向。”
般星向西一指。
“而咱们要去的苍青镇,是往东。”
“青狼汗国,西离国,石头城,苍青镇,好像可以顺着走。”
“所以呢?”妹己优雅地舀了一勺冰糕,放入口中,呵出一阵白汽。
般星挠了挠头:“没事,我是觉得,如果有人这样走的话,比我们多玩两个景点。”
妹己:“......”
妹己:“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就没问问,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当的...”
“我问了。”
般星大口吃着露珠冻,这种透明果冻冰凉软滑,浇上一层红糖汁,极适合酷暑。
她吸溜了一口,忙里偷闲地道:“可那个老头儿说,那是他祖上接手的,手札上记载,来当宝剑的是个遮掩严实的蒙面女人,交易时仿佛被催眠,心甘情愿地付出好大一块金子。哼,对我就抠抠搜搜的,那顶莲花冠,可是天工镇的工艺,当初花了三块金子...”
妹己突然停了下来,然后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个什么达鸢,什么时候埋进地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