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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石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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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酷暑,在靠近雪山的大草原还不明显,越往南走,越感受到它的威力。
崎岖山道上。
“般星——我热——”
妹己提着裙子,头上顶着块头巾,一边走,一边哼哼唧唧。
般星给她撑着伞,鼓励道:“加油,姐姐,你行!”
“哼。”
妹己并没领情,耍赖似地往路边石头上一坐。
般星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妹己被暴晒的石头烫到屁股,猫似地蹿了起来。
“烫!”
妹己快要气哭了。
“...没烫坏吧姐姐?”般星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帮她拍了拍,道:“姐姐,要不还是我背你走吧?”
若是往常,妹己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她是能般星背着,就绝不自己多走一步的人。
可问题是,如今的天气太热了。
小佛修所修的功法,本就是纯阳刚猛的路数,体热生温,冬天抱着暖洋洋的,感觉十分不错。但夏天时就很遭罪了,谁要在快要燃烧的空气里,再抱一个火炉啊?又不是囊!
妹己果断地摇摇头。
般星:“那我带你上天吧,我飞得快一点,凉快。”
妹己小心翼翼地从伞沿下探出头,瞄了一眼刺眼的、白花花的日头,‘咻’地缩回脑袋,义正辞严地拒绝道:“不要,飞得太高,风太大,打不了伞,会晒黑的。”
之前妹己有一把挺喜欢的竹纸伞,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天青色,上面画着大片的白丁香花,结果刚一上天,没等般星加速,就被迎面的大风掀翻了,徒留妹己握着一根光秃秃的伞杆,脸色精彩得很。
打不了伞,两人只能顶着大日头飞,别说,天上是凉快,地上见不到的凉风,仿佛全挤在高空,吹得人遍体清凉,心旷神怡。
这时,妹己还没意识到人间阳光的可怕。直到她像往常一样,拿出小水银镜子,端详自己的美貌——
“啊啊啊啊!!!”
妹己发出了尖锐爆鸣,吓得般星差点从天上掉下去,连忙紧急降落。
等落地后,妹己把头埋在她怀里,悲伤难抑地说,她晒黑了一个度。
般星:“......”
她看着妹己莹白得仿佛冰雪一样的肌肤,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
反正,不管般星如何打包票,说姐姐没晒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肤白貌美,妹己也坚决不上天了,就算包着头巾也不行。
她振振有词地说,就算包得严严实实,阳光也会穿透布料,伤害她娇嫩的肌肤。
般星:那,行吧。咱离太阳远点。
于是,妹己就开始了她无比艰难的山路之行,一路上抱怨个没完:
“到底还有多远啊...”
“累死了...”
“难受...”
“呜呜呜...”
饶是般星对她有十二分的耐心,也有点受不了。
她忍着气道:“姐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妹己双手撩开头巾,朝她翻了个小白眼道:“看,暴露了吧?不耐烦了吧?哼,你现在的这副嘴脸,就跟我生母一样。”
般星被后半句话弄糊涂了,问道:“怎么说?”
妹己惆怅道:“我最近想起来一点关于生母的事。小时候,有一次铺子打烊放假,她打算趁着空闲带我出去游玩,增长见识,颇像个慈母。谁知因为天气太热,我又有点吵,一路上净顾着发脾气了,比罗刹还凶!严重伤害了我幼小的心灵!”
般星心有戚戚焉,颇为共情妹己的生母:“玉夫人不容易啊,小孩子一向不好摆弄,何况是张牙舞爪的小邪祟...”察觉到妹己不善的眼神,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你做什么了,惹玉夫人这么生气?”
妹己恨恨地道:“不就是在多人马车上唱唱歌,踢前边人的椅背;买了冰球一边跑一边吃,然后两个冰球都掉地了;有饭庄的时候坚决不吃,然后等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吵着要吃饭——”
般星:“...该!”
她痛心疾首地补充道:“玉夫人真是温柔,换成我,起码得揍你一顿。”
妹己很不高兴的样子,瞪了般星一眼,扭头走了。
般星在后面笑了一下,内心的火气悄然消失,她慢悠悠地道:“哟,姐姐不打伞了?敢晒太阳了?我看你好像有点黑了...”
话音未落,妹己倒退三步,老老实实地回到伞下。
般星:“噗哧。”
她想了想,倒是没继续嘲笑妹己,而是伸出手臂,弯成半圆的形状,道:“上来,我擎着你。”
减少身体接触面积,也不热。
妹己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坐了上来,得了便宜还卖乖地道:“般星,你怎么没早想起来啊~”
她一手搂着般星的脖子,双脚轻晃,舒服极了。因为视线高出一截,立时觉得十分了不起,居高临下地左看右看,像只巡视疆土的小猫。
“般星,前面有一座小城!”
绕过一道山壁,妹己眼尖地发现了人烟。
“是苍青镇吗?不对吧...”般星疑惑道。
按照人羊的描述,苍青镇应该更远一点。
“管它呢。反正我要住最好的酒楼,吃好吃的,泡澡!”妹己面露憧憬。
般星顿觉钱袋有些压力。
看来进了城,她得先去一趟当铺...
因为有了目标,两人脚程加快,妹己甚至都不抱怨了。
般星维持着速度,在不至于让伞翻盖的同时,足下生风,直接从树尖上掠过,激得妹己一阵阵尖叫。
这和在天上飞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在高空飞,四周都是蓝茫茫一片,往下看也看不清楚,其实没有多害怕。
但这种低空擦行,什么树尖啊石头啊都看得一清二楚,唯恐掉在上面摔满脸花,吓人。
待来到城门前,般星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妹己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搂着她,两条胳膊抱着她的脑袋,也不顾她能不能看到路。
就这样,也没把伞掉了,倔强地举着。般星都无语了。
她使劲儿把妹己扒拉下来,放在一边,开始整理头发,原本整齐的发髻被妹己揉成了鸡窝,发丝乱飞。
妹己被放下来,还懵着,眼神呆滞:“到,到了...”
般星在她眼前晃晃手,忍不住乐:“姐姐,吓傻了?”
妹己睨了她一眼,颤着腿,转过去念道:“石——头——城。”
简简单单的名字。
“这里莫非产石头?”般星猜测道。
“不管了,有好吃的就行。”妹己不要般星扶,倔强地一瘸一拐。
“我的姐姐,乖,别生气了。”
般星不由分说地将妹己举了起来,往自己脖子上一放,轻轻握住她两只脚踝,笑道:“走,这次我带你游玩,保证不发脾气。”
妹己甜滋滋地想,小佛修变坏了。
妹己就以小孩骑脖子的姿势过了门洞,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幸好有头巾包着脸,否则就不是注目这般简单了。
与包得严严实实的妹己相比,人们反而对般星更感兴趣:一身佛修打扮,已是少见,又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漂亮,头发乌黑润泽,竟是个俊美的女佛修,这就更稀罕了。
两人对这些好奇的目光并不抵触,四下打量着这座小城。城如其名,到处都是石头建筑,所用石料品种极多,颜色各异,灰的,青的,蓝的,紫的,每种都带着奇妙的花纹,堆砌的建筑漂亮而有意趣。
般星认识的只有几种,蓝色带着星点的蓝雪石,白中透着一丝丝金纹的凤凰石,晶莹剔透但硬度极高的紫蜜石,大多数却根本不认识。
匾额也并非庄重严肃的风格,而是用奇怪的没有棱角的字体,刻下一些或可爱或文艺的铺子名,卖衣服的,就叫‘伊人小铺’,卖茶水的,就叫‘饮茶听风’,开酒楼的,则是‘珍馐在此’,铺子门口点缀着花草和风铃,不时有橘白或狸花的猫咪走过,慵懒地跳上窗口,甩着毛绒绒的大尾巴。
石头城的人走路慢悠悠的,走累了,就往店铺门口一坐,点些可口的小食吃起来,或是懒懒地晒太阳,时间仿佛因他们的松弛,慢上许多。
整条街道弥漫着别致的风情,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心生愉悦。
和之前阴诡可怖的黑金城、血雨腥风的边市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人之境。
但般星欣赏之余,却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
或许是因为石壁上诡异的花纹,猫儿眼瞳幽幽的反光,还有蓝得沉重的天空...像被装进一个精致的石匣里。晒太阳的人突然一歪脖子,冲她笑。
般星冷冷地瞪了回去。
妹己却毫无所觉。她看得眼都花了,高兴之余,一个劲儿地掐般星:“我喜欢这里!”
看她那么兴奋,般星只能捧场,赞了一句:“是个好地方,适合退休养老。”
妹己颇为豪气地道:“每家铺子我都要逛遍!”
般星笑容一僵:“嗯,姐姐,我们得先找一下当铺。”
妹己:“......”
妹己瞪圆了眼睛:“你没钱了!”
般星纠正道:“是我们,没钱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大多数钱都是妹己花的,她一个出家人,可没用多少。
但妹己可不会反思这个,她立时想到,没有钱,吃不到好吃的,没有漂亮衣服,连客房都住不上,只能睡在大街上,想着想着,她开始攥着心口,心痛。
般星:“姐姐,你怎么了?”
妹己身子乱扭,闹着要下来。
般星只好把她放下。
妹己一边张望,一边作势解开头巾:“快,帮我看看谁比较有钱。”
般星莫名其妙:“你要干嘛?”
妹己道:“根据我七百年前那时的游历经验,遇到有钱的男人,只要抛个媚眼,答应弹个曲子,喝个小酒,他就会把钱乖乖奉上。”
般星气得差点吐血:“这是什么馊主意?!你,你没钱了就去找那些臭男人?就不会去找女人求助?”
在般星的印象里,女人应该比男人正经一点?至少不会在大街上光膀子遛鸟。
妹己惆怅一叹:“没办法,女的不甘心只是玩玩,一个两个的非要娶我做正妻,比男人难糊弄多了。像那个青狼汗国的女可汗,就一定要娶我做明妃,可我看中的只是吃香喝辣,有人伺候,谁想和她玩真的?最后只能跑路,谁能想到我走后她就死了,应该不是被我气死的吧...”
般星都有点同情那位女可汗了,怎么也想不到,这位跨越百年的情敌会如此凄惨。只能说碰到妹己,是祸非福。
幸好我命硬,还受得住。般星想。
但是妹己这个扭曲的思想,一定得正过来,一没钱就去出卖色相,这谁受得了?
这要是哪本话本小说的主角,不得被冲个半死,然后挂起来鞭尸?
简直带坏三观。
般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启说教模式,妹己却突然眼睛发亮,提着裙摆,朝一位穿金戴银,锦缎簇身的胖夫人走了过去:“啊呀,你看那位夫人,多么面善,像极了我那早死的娘...”
般星死死拉住她:“姐姐,你冷静!冷静!不要去跪舔富婆,我还有钱,不至于,真不至于!”
她俩闹得动静有点大,胖夫人下意识转头,当看到般星时,她眼神莫名一亮,与身旁的侍女窃窃私语了几句。
侍女盯着两人,神情变化,颇为不善。但胖夫人做催促状,她只能不情不愿地走向两人,敷衍地施了一礼。
这侍女腰细腿长,个子极高,站在般星面前,对比十分惨烈。
但身高乃天生,般星自然不会为这点事计较,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可下一秒,只见侍女嘴角一绷,脸拉得老长,两颗眼珠‘骨碌’掉到下眼睑,翻出一双居高临下的白眼,仿佛般星是她脚面的灰尘,不值一哂,礼节欠奉。
般星:“......”
她屈起指骨,发出了‘咔’的一声。
但这侍女完全没有在意,或者说,她就不觉得这个小矮个佛修有什么威胁。
她将般星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然后又皱眉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的妹己,嘴巴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即使是大字不识的白痴傻蛋,都能轻易读出鄙夷、厌恶、嘲讽的意思,也是很神奇了。
“这位...大师?我们太太有请。”
妹己柔柔地笑了起来:“正巧,我也想...”
般星打断了她:“不,姐姐,你不想。至于你——”
她记得上一次敢这般羞辱她的,还是地狱里那个叫英招的贱人。
被她用锡杖打断了腿后,就老实多了。
般星虚虚抬手,隔空往下一按——
侍女只觉肩头重若千钧,双膝一软,‘啪嚓’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一脸懵逼,待反应过来,只听般星异常坚决、光风霁月地道:“这位姑娘,即便你下跪逼迫,有违良心的事情,我也是不可能做的,还是请回吧。”
留给路人无限遐想,是什么事有违良心?莫非是想请这位佛修姑娘背后咒人?这可真不地道。
侍女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盯着,直接气哭了,想要赶紧回去,却发现两腿发软,只能叉着腿,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回去。
那位胖夫人目睹全程,见她狼狈回来,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小细,怎么样?佛修姑娘答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