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3章 草原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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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已经看不到雪山了，我们走得好远啊。”
帕珠趴在一头牦牛背上，向后望着，“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扎木离老人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打开舆图，道：“当初来草原时，我们曾发现另一处河谷，离这里有几千里的路程，不过胜在隐蔽，没有人烟，阿爷打算就去那里驻扎。”
帕珠嘟嘟囔囔道：“反正哪儿都没有边市好。”
旁人插话道：“只要不缺人，随时能建成新的边市！”
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乐观的说法，先不提路途遥遥，路上是否有人掉队、生病，死去，甚至再遭遇什么危机，就算一个不落地到达目的地，人迹罕至，与世隔绝，怎么做得来生意？
最大的可能，只能自给自足，听天由命了。
不过，扎木离老人倒是心很稳，有他们造兽一脉在，怎样都不会缺了肉吃，饿死人。
说到造兽，他突然想到妹己那日的‘拆人’，真是神乎其技。回去反复琢磨，‘拆人’反过来，不就是‘造人’？用‘枝’部短鞭，能否实现这一点？想来想去，他觉得希望渺茫，因为这与‘枝’部的宗义相悖，只听说过主脉分离出枝子，没听说用枝子生出主干的。况且，针对‘人’的孽力使用，这么多年，他也只成功过他哥那一例，如今回想起来，仍是感到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与其说是他当时潜力爆发，不如说是那条‘干’部长鞭的功劳。
正想着，突然前方探路的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道：“族长，前面有两个奇怪的...人？”
‘奇怪’两字，足以让扎木离老人警醒了。他连忙阻止队伍前进，问道：“说说，怎么个奇怪法？”
“一个年轻人，脑袋，脑袋是个绿竹筒，还长着竹叶！另一个不像人，倒像一头灰猩猩，浑身是毛。”那人心有余悸。
“那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表现出敌意？”扎木离老人有些迟疑，拿不准应不应该绕路，只好继续追问道。
“那倒没有。他们在烤串吃，都是些土拨鼠、蚂蚱什么的，还远远地招呼我一起。我摇了摇头，就回来了。”
“哦。”扎木离老人略微放下了心，听上去不像坏人，反而很好客。
他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派出五人，带些牛羊肉过去，和他们说明情况，不要生事。让队伍加快脚程，尽快离开这里。”
即使这两人表现得再友好，可非人异类，不得不防。
不一会儿，五人小队呼哧带喘地回来了，笑道：“送完了！他们说没问题，让咱们不用顾忌，大胆地走吧！”
另一人补充道：“他们也是过路客，说赶路饿了，坐下来随便烤点吃的，本来发愁土拨鼠一股土腥味，难吃得很，我们的牛羊肉送过去帮大忙了！”
闻言，扎木离老人点了点头，心又放下来一点。其实，要说最保险的方法，还是绕路。但这一行路途遥远，总不能见着人就躲吧，那估计一辈子也走不到了。
他甩了一下鞭子，鞭声清脆，对后面的队伍道：“都警醒着点，把东西拿好，不要掉队，走！”
于是队伍浩浩荡荡地急速前进，从高处看，像一条努力蠕动的小虫。
竹鬼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白胳膊，将羊肉片，牛肉片穿在竹枝上烤，肉片切得很薄，烤两下就熟了，蘸点酱料，香得不行。
他嗷呜一口吞了下去，呜呜噜噜地道：“唔...香！话说雪人兄，你为什么不爱吃牲畜肉啊？我觉得人肉味道发酸，不如牛羊肉好吃。”
雪人将一块生牛肉撕成一条一条的，血红的肉条扔进嘴里，再用整齐的牙齿嚼烂。
他慢慢吞吞地道：“人肉，不是好吃与否的问题，它是那种，很特殊的味道...”
竹鬼表示听不懂，但尊重对方的饮食喜好。
雪人这时开口道：“你，为什么拦住我，不让我吃那五个人...”
这可真是个没脑子的傻大个。竹鬼没好气地道：“你是就想吃五个，还是几百个人吃到饱？那五个就是打前站的，若是没危险，后面的才会跟上来，你把他们吃了，后面的不得吓跑了？”
雪人想了想：“就算他们跑了，我也能抓回来，吃掉。”
“行行行，我知道雪人兄你厉害。我可是不想跑了。”竹鬼没什么形象地用竹签剔了剔牙，随手一扔，道，“他们来了。”
远处，被踩踏的草叶传来不堪重负的挣扎声，人脚行走，兽蹄踩踏，以及车轮碾过的声音汇成溪流，蜿蜒在广阔的草原上。
雪人站起身，沿着声溪的方向走去，它走得很慢，像是一团沉重的积雪，照这个速度，说不定等队伍走光了，它还在原地徘徊。可是，随着步履一步步迈近，它的身体，也在一步步变得臃肿、庞大。待出现在边市人的视线中，已经变成了一座巍巍雪山。
巨大的毛脸凑近，双眼如漆黑的豆粒，乍一看还点可爱。然而等它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时，很多边市人开始尖叫。
它的牙缝里，到处嵌着人类的尸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只剩一半，有的面容扭曲，有的窝在牙槽里，姿势诡异地已经不像人类，有的被唾液腐蚀，露出淡红的肉和白色的骨。
雪人将他们储存在嘴里，闲的时候咂一咂，嚼一嚼，解解馋。
这个距离，甚至能看到他们死前的表情。
无一例外，极致惊恐。
很多边市人吓得当场崩溃，捂着脑袋跪了下去，小便失/禁，发出难闻的气味。
“怪物！”
“怪物要吃人了！”
到处都在尖叫，扎木离老人也面露绝望，这和面对小王子的军阵不同，再怎么说，那毕竟是人类，是同族，心里总有侥幸，觉得不管当奴隶还是跑路，不至于毫无生机。就算一定要死，死之前好歹能拉几个卫士垫背。
可眼前这个怪物，如神如魔，庞大如山，投下的阴影将整条队伍笼罩住，只需轻轻一抬手，就能瞬间杀死一半人。巨大的差距，让人根本生不出反抗的想法，只能绝望地等死！
何况，还是那样恶心的死法，被怪物吃掉，运气好的被吞下肚子，运气不好，一直嵌在牙缝里，被怪物舔舐咂骨，如同曝尸！
“逃————”
扎木离老人一声大喝，率先将帕珠从牛背上扯下，捆在马背上，用马刺狠狠戳中马屁股，痛得马儿嘶声长鸣，电光般窜了出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将累赘的货物粗暴地扔在地上，将心爱的妻子、儿女不由分说地扶上马，含泪催促他们快跑。
“阿爹——我不要走——”
“阿妈——咱们一起走，一起走！”孩子们稚嫩的哭声响成一片。
小孩三号哭得满脸是泪，他的阿爹用额头贴了贴他的小脑袋，哽咽道：“走吧，小崽子，以后再没人逼你学数数了，活下去，啊？”
然后用力地一拍，从此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可惜，人世的悲惨丝毫感动不了雪人。
眼见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从各个方向向外逃窜，不禁挠了挠头。
就像人类看到自家蟹篓里的大闸蟹越狱，爬了满地，有点烦，但并不着急。
反正最后，都逃不了。
雪人咧嘴一笑。
它闭上嘴巴，酝酿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温和地冲人群哈出一口气——
“哈呵——”
一个正在抹眼泪的汉子突然脸庞惨绿，他拼命捂着鼻子，抓着喉咙，呕吐物大口大口地溢了出来，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是什么，好臭！！！”
一股尸体发酵、腐烂的恶臭喷了出来，黄绿色的气体笼罩四野，黏稠如液，草地瞬间由青绿变成了枯黄。一时间，人们出现了各种症状反应，重者直接被熏死，轻者呕吐昏迷，更别提嗅觉灵敏、没有手捂鼻子的动物了。牛羊猪马，大片大片地倒下，别提逃跑了，保命都费劲儿。
在雪山上，雪人就是用这一招，团灭了博涅尔乞族，任你团结勇猛，众志成城，在口臭攻击下，一律只能捂着鼻子倒地。
看到食物们老老实实躺了一地，雪人好整以暇地坐下来，开始享用美食。首先用手夹起一撮人，放在另一只掌心里，双手一拍，再碾一碾，这就是肉泥的做法。
雪人开始兴致勃勃地舔起了掌心。在它没注意的地方，一匹马的肚子下，突然钻出一个人来，他浑身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金光，在金光加持下，速度极快地窜进人群，心急如焚地到处翻找，终于在一群羊身边，找到了胸口微弱起伏的扎木离老人，他用衣服死死堵住口鼻，但依然抵挡不了恶臭，晕了过去。
这人忙把弥漫金光的手拢在老人脸上，恶臭犹如冰雪消融，被金光侵蚀。再解开衣服，用金光梳理他的胸口，老人‘呼’地吐出一大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阿爷！”这人正是帕珠，看着爷爷醒了过来，哭得不像样子。
“别哭...别哭...不要引起注意...”扎木离老人抖着嘴唇，让帕珠将他拽进了羊群里，“你这金光...”
“是佛修姐姐给我的‘辟邪印’，说是能救三次...”帕珠哭丧着一张脸，“怎么办，爷爷，我们没听话，用这金光抓鸟玩了，每个人只剩一次了。”
能怎么办呢？若是还有力气，扎木离老人得好好教训这个狗崽子，但现在只能庆幸，起码还剩一次。
而能结识般星，又何其有幸。
“帕珠...你逃吧...别想着救人了，这时候...能救自己就不错了。”扎木离老人从怀里摸出短鞭，塞进他怀里，“造兽传承...都在这鞭子里...你一用就知道了...有机会，去找你大爷爷，他叫陈丹中...跟他说，陈丹心躲了一辈子，最终没有躲过去，安宁的日子，或许不是靠躲能得来的，没有实力，即便无事发生，心里也常怀忐忑...孩子，以后的路，你自己选择...”
帕珠泪流满面。
仿佛一瞬间，他从招猫逗狗的小孩，成了一个令人悲哀的大人。
他不听扎木离老人的话，硬是将他背在背上，向外冲去，可金光越来越弱，他的脚步也越发沉重，老人瘦弱的身躯，仿佛一座奇重无比的大山，压在他幼小的脊梁上。
恶臭在身边翻滚，不顾一切地想要突破金光，帕珠的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他咬着牙，走一步，再走一步。
突然，他的颈侧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那似乎不是汗水。帕珠怔怔地侧头望去，阿爷的脑袋，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嘴里冒着大股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帕珠的半边身子，一截舌头，掉在了地上。
——为了不拖累孙子，扎木离老人选择了自戕。
“啊啊啊啊——！！！”
帕珠跪在地上，忍无可忍地放声大哭。
“哟，雪人兄还漏了个小的。”
一个穿着绿衣的年轻人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半没吃完的串，脑袋是个可笑的竹筒，没有五官，枝叶乱晃。
是那个怪物的同伙！
“我要杀了你！”
帕珠红着眼，疯了一样冲他撞去，那年轻人见状，哈哈大笑：“真是不自量力，人类幼崽这么蠢的吗？”说话同时，他的手臂化成了长长的竹刺，朝帕珠的心口扎来，“做成人串，撒上椒盐——”
“砰！”
一团金光炸开，竹鬼噼里啪啦飞了出去，“哎呦呦！！！”
帕珠惊愕地回头，看到他的小伙伴们，一二三四号们（般星给起的外号）喘着粗气，几人将金光汇聚在一起，一块儿打飞了竹鬼！
“笨蛋帕珠，你死了，你阿爷怎么想？”小孩二号眼睛红肿，像是对帕珠叫，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得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
“走！”
帕珠抹了一把脸，咬牙道：“走！”
“我们去中州，去找我大爷爷，学会厉害的法术，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这时，一向懵头懵脑的三号恶狠狠地道：“报仇！”
他明明已将阿父阿母带了出来，却因为引起雪人的注意，在他面前，把他的父母拎回去，吃了。
他因为太小，就跟掉了的点心渣子一样，雪人都懒得捡。
小孩四号上前，将一个箱子递给帕珠，面对帕珠不解的眼神，四号淡淡地道：“我不像你们，就知道用金光打鸟，三次金光我都留着，刚刚我用了一道，用来收集这些。”
四号和其他几个皮到飞起的小男孩不同，她是个脸蛋圆圆，长像秀丽的小姑娘，性格很沉静，因为从小就没有亲人的缘故，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帕珠他们几个很可怜她，平常非要拉着她一起玩，去般星帐篷送花那次，就是她出的主意，说女孩子大多都喜欢花，摘一些送给两位姐姐，让姐姐们开心一点。
这一开心，便送出了保命的辟邪印。
帕珠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血淋淋的一箱小肉块。
已经没什么能吓到帕珠了，他疑惑地望向四号。
四号道：“这是边市人的肉，包括你阿爷，帕珠，你是造兽一脉，说不定有一天，你能研究出“造人”之法。”
几个人都沉默了。
大家都是造兽后裔，明白四号的意思。
妹己姐姐施展孽力，让小王子变成一堆碎块，那么，帕珠以后有可能，让碎块再变成人吗？
帕珠其实听说过，他阿爷曾经将大爷爷的肉块放进大爷爷的尸体腹中，长鞭鞭打后，重新复生。
这其实是借了人腹蕴养生气的便宜。
单纯让肉块长成人体，难于登天。
他们不可能带走那么多尸体，更何况有的已经被雪人吃了。
等等，那人羊呢？
帕珠也听过人羊讲的故事。
但那是将羊肉扔进人腹里，借人腹而生羊。属于在孽力扭曲下，高级物种产下低级物种。
那，羊能够生人吗？
一时间，帕珠满身冷汗，恐惧于孽力的诡异和不可捉摸，每次实验，都会带来极其可怕荒谬的结果。
但他也重新燃起了希望，将那盒肉，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一定要找到复活大家的方法，他要变得强大，凶猛，无人敢于冒犯，然后重建边市！
让所有边市人，在他麾下，不用担心受怕，不用东躲西藏！
“谢谢。”帕珠坚定神色，对四号道。
几个小小的身影向前走去，在一条大河边，一群人羊和几个边市人等在那里，他们受扎木离老人之托，先一步离开，分开行走，守护着大量火髓石，以防队伍遭逢不测，起码留得一些火种。
双方相逢，交换情况，然后抱头痛哭一番，自此南下，离开草原，向中州进发。
边市，从此成了草原的一段传说。
或许般星也想不到，她费力保下的边市，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覆灭。
轻描淡写。
而她心血来潮赠给几个孩子的辟邪印，又为日后，埋下了另一场风云变幻。
草原的日落，绚烂如火，一条大河宽阔连天，映着漫卷的火烧云，烂漫得引人坠落。
有人一箭穿天，几乎要射/穿太阳。
那是一个高挑健美的女子，蜜色皮肤，眼神如鹰般锐利。
在她身侧，一匹巨大如山的青狼正在慵懒小憩。
陈师傅跪在地上，不敢直视这如曜日一般耀眼的女子。
“你说，在边市见到了六百年前的大巫师。有没有可能是她的后裔，或是长像相似。”
陈师傅沉声道：“绝对没错，不仅是画像，就连性格，也与苍星图汗手札上记录得一模一样。”
娇气，恶劣，喜欢抽冷子背刺。
“而且，臣下还有一个发现。”陈师傅异常犹豫地道。
“说。”
“...应该是个巧合，那位般星佛修，额头也像苍星图汗一样，有一颗朱红点。”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草原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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