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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病 ...

  •   “当然不是。”妹己回答得很快,“我不是什么大巫师,也不认识苍星图汗。”

      陈师傅一窒。

      难道他赌错了?没能成功与妹己拉上关系?

      陈师傅的思维很简单,他虽然是个人杰,但同时也是个直男,完全理解不了两个姑娘之间的弯弯绕,在他看来,般星与妹己关系看上去挺不错的,那他说明和妹己是自己人,般星岂不是就能放过他?

      只能说,路走窄了。

      妹己暗暗地瞪他一眼,打算一会儿就解决掉这个多嘴的老头儿。

      但般星握住妹己的下颔,往回一收:“姐姐,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知道有这样一位女可汗痴情于你,我也为你高兴。”

      但她脸上恶意的笑容,显示并不是这么回事。

      她对陈师傅道:“讲一讲这位苍星图汗。”

      陈师傅连忙开口道:“诶,那可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据说,她是草原上的弃婴,被青狼养大,不到十六岁,便已力大无穷,能举起九百斤的狼牙棒,骑驱青狼征服各部。一次,她从邪恶的赤各温部救出一位名叫‘阿己’的美貌少女,相处后发现,这少女竟十分神异,能施展各种可怕的异术,于是奉为巫祝,随苍星图汗南征北战,形影不离,最终辅佐她开立了青狼汗国,封为大巫师。苍星图汗对大巫师十分敬重,经常将她留宿宫中,抵足而眠,整夜商讨国事,可谓是一段令人羡慕的君臣佳话哈哈哈...可惜天妒英才,苍星图汗二十来岁便逝去了,她不曾成婚,也未有过任何王夫子嗣,偌大基业,最后只能交付养女,唉可叹可叹...不过,因为苍星图汗的缘故,青狼汗国出现了多任女可汗,像如今的四王女,其资质不知超出小王子多少倍...”

      他这边说得起劲儿,般星的脸色已经绿了。

      她未做任何评价,只是将妹己托了起来,往肩膀上一搁,然后吩咐道:“你可以走了,整顿军阵,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陈师傅脸色一变,忙低头应下,他脸上露出逃过一劫的轻松和欣喜,心想,果然拉关系就是好用。于是恭恭敬敬地退出帐篷。

      般星来到边市人面前道:“你们的麻烦已经解决,就此告别。”

      扎木离老人等人互相搀扶着,有些依依不舍:“佛修姑娘为我们出了这么大力,我们还没能感谢...”

      般星却已没耐心听了,她脸上的血线愈发活跃,密密麻麻的血丝蔓延到了眼白里,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一时之间,边市之人也不敢多说,只能怔怔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事情就这样,完了?我们太平了?”

      一名汉子望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貌似没人关注他们,可以走了。

      扎木离老人后悔不已,喃喃道:“怎么这么急着走呢,我还想送她们一些火髓石,唉,失策,失策。”

      人世间的离别如此突兀,不给人准备的时间。仿佛一阵风吹来露珠,又一阵风吹过,将露珠带走了。

      所谓缘份,聚合离分,无常变化。

      “你们记着,回去之后,要给佛修姑娘立长生牌位,记得她是我们边市的大恩人!”

      “好!”

      “应该的!”

      “望佛修姑娘平安如意,一帆风顺!”

      “其实我觉得,应该祝她感情顺利...”

      扎木离老人顿了顿,道:“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要迁走了。”

      “啊,这是为什么?”其他人不解地问道。

      扎木离老人望向雪山的方向,有些忧虑:“博涅尔乞族出事了,可到现在,我们还不晓得出了何事,但那么多后生和雪鸟都未回来,想也知道,一定是我们解决不了、极为可怕的大事。”

      “边市这次伤筋动骨,我不打算再深究了。与河谷里躲藏的妇女老幼会合后,我们就远远地离开这里!”

      众人默然,没想到事情的最后,他们还是得离开。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个祸乱不止的时代,小心无大错。

      “老爷子,放心吧,回去我们就准备启程。”

      ......

      妹己被般星一路扛着,随便找了个开满野花的河岸,把她往地上一扔。

      即使是柔软的草地,妹己也有些吃痛。她手软腿软,一副不胜娇弱的样子,衣襟滑落,露出肩头和漂亮的锁骨,水红的唇微微张着,一脸无辜地望着般星。

      般星不吃她这一套,往前走了两步,两腿屈起,直接骑在了妹己腰上,压得她轻哼一声,无力地仰面躺平。白皙的手指去抓般星的袖口:“般星,你听我解释...”

      般星挡开她的手,眼白转了转,下方浮起两粒针尖大小的黑眼珠,流泻出浓浓的恶意:“哦?我并没有生气,你要解释什么?是如何白日里与女可汗如胶似漆,还是深夜在床榻上秉,烛,夜,谈?亦或是,六百年太长,你已经全忘了?”

      妹己:...这还没有生气???

      妹己就是再喜欢胡作,也知道般星此时并非普通的吃醋。

      她眼里的恶意犹若实质,那只能轻松捏碎精钢长刀的手,摩挲在她的肩头,轻柔地像在把玩玉石球,但只要她合掌一捏——必定是肩骨粉碎的下场。

      妹己有些心惊肉跳。

      这样的般星,虽然神智尚存,但性格却极端扭曲、残忍,和开了冰净相时又不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般星是潜藏的多重人格?可朝夕相处六百年,怎么会一点迹象也没有?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乌黑的眸子沁出一点水,歪过头,用柔嫩的脸蛋蹭了蹭般星的手,柔声细语地道:“般星,你听我说,若是我真的喜欢那个女可汗,怎么会早早地离开她,让她英年早逝?你知道的吧,若是我喜欢的人,我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的。”说到这里,她柔柔地望着般星,眼神勾人得要命。

      “所以,她死就死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般星仿佛受了蛊惑,俯下身子,手掌从肩头游移到了妹己的脸,轻抚着向下,直到握住了一团绵软。

      妹己一下子软了。

      唇瓣不停地张合,仿佛失去水的鱼儿,热得发慌,拼命汲取着空气,可下一刻,般星的脸凑了过来,低低道:“姐姐,你说的,是真的?”

      妹己乱七八糟地点头,最后实在忍不住哭出来,她扭着身子,水光朦胧地看向般星,那双眼白虽然狰狞可怕,透着一股邪气,但不知怎的,极度的恐惧反而滋生出莫名的感觉,肌肤酥酥麻麻得不像样子。

      般星每碰她一下,都像火舌舔上了冰块,不到一会儿功夫,整个人化成了一滩水。

      般星直起腰,嗤笑道:“姐姐,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就敏感成这样?”

      妹己无力回答,迷迷糊糊地喘着气,模糊中感觉般星的手指继续向下,她拼命挣扎起来——

      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般星...等一等...”

      话音刚落,般星就停下了手。

      妹己迷茫地眨了下眼,咦,这么听话?

      她竭力掀起眼皮,向上望去,只见般星一脸震惊,手足无措地摊着手,道:“...姐姐?!”

      她的眼瞳黑亮如星,像是内蕴光彩的墨玉。脸庞白净,两条诡异的血线,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般星...是正常的般星回来了!

      妹己‘呜’地哭了起来,将胳膊挡在唇边,咬下一个牙印。

      很疼,不是做梦。

      随即她用哭腔埋怨道:“般星...你混蛋...”

      般星已经快急疯了,她先是手忙脚乱地从妹己身上下来,把散乱的衣襟领口归还原位,然后紧紧地将妹己搂在怀里,按住她的胳膊,换上自己的手臂——

      “姐姐,我的错。来,你咬我,不要咬你自己。”

      妹己睨她一眼,丝毫没有客气,重重地咬了上去,几道细小的鲜血流了下来。般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或者说,她此时回忆种种,都恨不得杀了自己。

      本想开了冰净相,冷却一下脑子,避免走火入魔,轻薄了姐姐,谁知,竟会出现如此诡异的状况。

      般星沮丧地躺在地上,锡杖扔在一边,袈裟乱七八糟地铺着,她眨眨眼,惨兮兮地对妹己道:“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妹己侧坐在她小腹上,报复刚才般星用身体压她,睨她一眼,道:“装可怜没用,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变态了,只是平时伪装得好。”

      般星叫屈:“姐姐,我没必要伪装六百年,这一切真是个意外。”

      妹己扳着手指头数道:“先是莫名其妙地凶我,然后又对我动手动脚,般星,你敢说在地狱时你没这样想过?”

      般星:“有倒是有,但是...”

      她刚说到一半,就被妹己的眼神盯得自惭形秽,败下阵来,“...难道我真是个变态?”

      小佛修陷入了自我怀疑,妹己反而大度地退了一步,用手指点着下颔,思虑道:“你这个情况,确实有些不同寻常。据你所说,发生的一切其实你都记着,如果是撞邪和多重人格,一般来说是记不得的。”

      般星急忙点头:“是的,是的,我的记忆很清楚,甚至那些...举动,也出于我自身的意志,就仿佛...我的性格原本就是那样,但清醒过来后,我才晓得不是。”

      妹己提出了新猜想:“莫非你被夺舍了?”

      般星沉吟了一会儿,坚定道:“不,我觉得那就是自己。”

      “入魔呢?”妹己开始瞎胡乱猜。

      “姐姐,走火入魔和变成魔是两码事。”般星苦笑着解释道:“佛和魔是两种不同的物种,平常我所说的走火入魔,其实是指精神遇到了魔障,陷入嗔念,整个人开始走极端。但那种真正的入魔,是指魔力彻底将身体污染,不仅限于佛修,万物皆可入魔,而这一过程,是不可逆的。没听说过有谁入了魔,过了一会儿又退出来变正常了。”

      般星说完,突然顿了顿。

      其实除了不可逆这一点,她犯病的迹象和入魔真的很像。

      比如,魔在运转功体时,形态往往会产生变化:长出几个脑袋,多了几条胳膊,头发变色或是眼部阴影加重,从好好的一个人,变成顶着烟熏妆的精神小妹...严格说来,般星脸上的两道血线虽然很简洁,甚至有种邪异的美感,但依然属于这个范畴。

      其次,入魔后,性情会发生一定的扭曲,暴露出心底的阴暗面,但也不是完全失智、状若疯狗。和般星的情况也对应上了。

      最后,所有入魔的生物,因为功体属性相克的缘故,会异常地憎恨佛修。

      这一点,般星倒是尚未有机会验证。

      不过她觉得最好不要,同属佛修,还是要顾念同行情谊。

      随着猜想一个个被否定,妹己也看不懂了。

      总不能是般星出了地狱,水土不服吧。

      她娇娇柔柔地躺在般星的臂膀上,懒洋洋地道:“没想到还是个疑难杂症,好吧,毕竟是我将你带了出来,总得找人给你治好。若是你哪天又突然发疯,压在我身上,非要强迫我...”

      “姐姐!!!求你别说了!!!”

      般星的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她翻过身,用手捂住妹己的嘴,看到妹己不善的表情,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妹己冷笑:“还敢捂嘴。”

      般星讨好似地冲她作揖,一双狗狗眼明亮干净,就差舔一舔妹己的脸颊了,她学着妹己平时撒娇的腔调,一声一声地道:“姐姐...姐姐...”

      妹己心跳加快,嘴角不自觉翘起。

      谁知般星下一刻并指向天,神色严肃地道:“姐姐,你放心,我发誓!以后绝不随便碰你!我一定要当个有节操的佛修!”

      妹己差一点爆了粗口:“你发的哪门子...誓!”

      般星收回手指,讪讪道:“天道誓言?”

      妹己看她的眼神像要杀人。

      般星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笑,“姐姐,我开个玩笑,你不会真信了吧?”

      妹己:“......”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复杂,很想生气,但确实松了一口气。

      般星亲亲热热揽过妹己的胳膊,感动地道:“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和我一个病人计较,还拿我当朋友,愿意同我亲近,真是太好了!”

      妹己这才明白过来,鄙视地看她一眼:这个心机佛修。

      估计般星是担心,这次事件过后,妹己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不愿再同她亲近,于是开个玩笑试探一下。

      但关键是,她完全没意识到重点!

      这是好朋友担心友情受损的问题吗???

      妹己顿觉心累。

      般星倒是兴致盎然:“姐姐,此次我们打听到好多有用信息,那鬼图女人既隶属神秘组织,还暗中教导人使用孽力,有种在搅动风雨的感觉。”

      属于佛修的责任感,让般星一敲拳头:“嗯,决定了,不光为了姐姐,我也要将这个组织调查清楚!”

      妹己嗤笑一声:“先治好你的病再说吧。不过,我确实对这个组织有点兴趣,若是能混进去,嘻嘻。”

      般星:“姐姐,你那个苍青国的朋友,真的知道很多吗?”

      妹己打包票道:“在和鬼有关的事情上,找她准没错。”

      听起来十分信任这位朋友。

      般星有心想多问问,可心里一阵酸涩,让她止住了口。

      她很担心,再听到一个‘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故事。

      对于青狼汗国的女可汗,般星虽然嘴上没提,但其实心里很在意。

      但她知道,就算问,姐姐也不会说实话,何况,自己以什么样的立场去问呢?

      朋友?这占有欲也太奇怪了。

      ...嗯,情人?

      般星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稍微有一点想法,她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别闹。

      “我也想见识一下人羊说过的苍青镇,和姐姐你一起。”般星半仰着身子,坐在草地上,双臂在身后支着,抻了抻腿,像一个满怀憧憬的孩子。

      她的背后,是蔚蓝的苍穹,和大朵的白云。

      即使是邪祟,也被这种清新旷然迷住了。

      妹己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扭转身子,趴在了般星怀里,蹭一蹭,舒服地闭上眼睛。

      般星笑笑,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在地狱里,她常唱给她听——

      “苍山不覆雪,南风送花来~”

      ......

      边市。

      所有人在扎木离老人的带领下,打包行李,准备搬迁。

      从河谷回来的帕珠,一个劲儿地缠着扎木离老人,让阿爷给他讲佛修姑娘的故事。

      “阿爷,我可听别人说了,那佛修姐姐可厉害了,一个人杀穿一支大军,救了咱们边市,而那个漂亮姐姐使用美人计,一露面,就把狗屁小王子迷得找不到北,找个机会将他宰了。您看,我就说我没看错人吧~”帕珠挺起小胸/脯,有些自得,“您当初还叫我小心点她们呢,阿爷错了吧~”

      扎木离老人面无表情地糊了一把小孙子的头,“走走走,去一边玩去,没看阿爷正忙着吗?”

      “哼,您就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帕珠撇撇嘴,刚要再说点什么,只见小孩三号提着一串鸟过来,喊道:“帕珠,就等你了,我们把这些鸟赶紧烤了,路上不会肚子饿——”

      “笨蛋,为什么要拿出来啊啊...”帕珠小声咒骂了一句。

      果然,扎木离老人狐疑地看过来:“你们怎么打到那么多鸟?”

      帕珠这样的小孩子,还不会使弓箭,平常只能用弹弓打打田鼠、土拨鼠什么的,能打着鸟算是个稀罕事。

      “啊哈哈...是叔叔帮我们打的...哎呀你别问了阿爷,我们去烤鸟吃啦!”帕珠一溜烟没了人影,扎木离老人也没放在心上,嘀咕了一声,“这臭小子。”

      随后,他扯起嗓子高喊道:“大家都加把劲儿,争取一天干完,明日就出发!”

      “好嘞!”众人打起精神应和道。

      其实,离开这么多年经营的边市,众人是有些伤感的,尤其是不知道博涅尔乞族到底遭遇了什么,恐惧像一片沉沉的阴影,压在大家心上。

      但看到边市的妇女老幼都没有事,且除了去博涅尔乞族探路的人失踪外,大多数人毫发无损,都还活着,又不自禁地感到庆幸。

      正常来说,遭遇小王子这样的强敌,边市十不存一都是万幸。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无非是沦为逃民或奴隶。

      可如今,他们还能在这里收拾东西,不得不说,已经算挺幸福的了。

      那个超大的地下兽圈,由扎木离老人带着造兽一脉亲自搬运,好在有众多牲畜,以及人羊们帮忙,将火髓石一趟一趟搬出来,放进木箱子里封好。

      这些多出来的物品、牲畜们,令后来的边市人感到惊奇。

      扎木离老人毕竟年岁大了,一番劳作后腰酸背痛,看到夕阳西下,即将入夜,东西也差不多整理好,便随便坐在了一只木箱子上歇一歇。

      就在他稍稍松气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声。

      “造兽一脉?”

      音质很特别。

      像是暗夜里燃烧的火,傲慢,又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老人想转身,却发现他动不了了。

      从他身后,慢慢走出一位少女,短发,黑色劲装,身姿笔挺——但并不绷着,或者说,那是一种富有韵律的优美。

      少女坐在了他的面前,松松地翘起了二郎腿,一个破木箱子,硬是被坐出了王座的味道。

      不同于般星的俊美精致、唇红齿白,妹己的天香国色,绝美动人,这少女皮肤冷白,眉眼细长,唇色清淡,并不是那种公认的漂亮,而是另一种阴气森森,没有生机的美,充满了特别的、吸引人的味道,像坟上开出的花,一株惨白的曼珠沙华。

      她搭起眉眼,随便打量了一下老人,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蝴蝶刀,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说的话也随随便便的:“救边市,杀军阵,这么闲?”

      “我很好奇,她俩不急着逃跑,在这儿逞什么英雄。”

      “喂,老头儿,讲讲。”

      如果不是那把蝴蝶刀逼在颈前,扎木离老人真要以为,这姑娘只是单纯好奇。

      这明明是一场审讯。

      对方精通心理施压,刀玩得纯熟丝滑,刀尖渗出的冷光,几乎要刺进他的喉咙。

      老人甚至不敢吞咽口水,害怕将皮肤送上刀锋,割开血口。

      他颤巍巍、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我——说——”

      “哟,识趣。”少女手指一旋,收刀,然后打了个响指。

      扎木离老人瞬间瘫了下去,剧烈地喘着粗气:“呼...呼...呼...”

      “苛儿,你过来,把他说的话记一记。”少女揉了揉太阳穴,“我懒得记这些东西。”

      “是!沙华殿...不,英招大人!”一个模样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左眼挂着一片白水晶镜片,怀里抱着一打书簿,脸蛋白白的,看上去有些紧张。

      她一溜小跑地来到英招身侧,站得溜直,不停地推着镜片,声音故作严肃地道:“你,你讲吧。”

      扎木离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叹了口气:“这位苛儿姑娘,你要不要坐下听,我讲得兴许会很长。”

      苛儿:“...不用!我站着就行!”

      英招这时开口了:“坐下。”

      苛儿:“哦。”

      小姑娘没坐箱子,那样不就和英招大人平起平坐了吗?太没规矩了。

      于是她老老实实拖了个小马扎过来,往上一坐,把书簿放在膝上,充当垫板,又从袖里乾坤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透明笔管的小毛笔。

      一时,紧张可怖的审讯现场,充满了小童听课的味道...

      英招瞥了她一眼:“用手拿着地狱簿,不累吗?”

      苛儿小声地道:“大人,我地狱架构和人员组成还没背会呢,空闲时间就拿在手里翻着看看...”

      英招:行吧。

      这届实习生虽然质量不行,但态度可嘉。

      “说。”她用目光示意扎木离老人。

      于是老人开始娓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

      他说得极慢,拖长了声音,时不时咳嗽两声,很符合他这个年龄特征,一位年过花甲、风烛残年的老人。

      然而讲到激动处,老人又变得舌灿莲花,将几句话能交代的过程,讲得活灵活现,天花乱坠。

      饶是苛儿战战兢兢地做笔记,也被老人所讲的情节吸引,听到般星如何大展神威时,便一脸激动、与有荣焉的表情,“哇,般星大人真是太帅了!”,等听到妹己被小王子觊觎时,便显得愤愤不平,嫌弃至极:“哼,下头男,他也配?妹己大人是他能肖想的?”

      英招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吓了苛儿一跳,连忙改口:“万恶的邪祟,出来就招蜂引蝶,不是什么好东西!”

      英招神色缓和。

      扎木离老人很鸡贼地将般星犯病的状态一笔带过:突然停滞,解释成在酝酿大招,脸上的血线,则是‘佛修姑娘气得眼睛冒血’,咋一听,没有丝毫破绽。

      等老人讲完,已经到了深夜,几颗星星点缀在夜空上,边市以外,旷野茫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英招抱着手臂,掀起眼皮看了老人一眼,道:“老头儿,挺会拖延时间。”

      苛儿停下笔,茫然地望向两人。

      扎木离老人表情坦然:“老朽已按照姑娘的吩咐,讲了所见所闻,没有一丝隐瞒,而且怕漏掉什么线索,特意讲得详细了点,如果这也是错,老朽无话可说。”

      英招冷呵了一声,慢悠悠地站起了身,道:“可惜,我本也不是很急。猫捉老鼠,让老鼠跑一段也好。”

      “来顶空帐篷,再上个羊肉锅子。”她毫不见外地吩咐道,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扎木离老人都有些惊了,大家伙都在急燎燎地忙活,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苛儿同情地小声提醒他:“老伯,千万别忤逆英招大人,她脾气不太好。”

      眼神里透出点同病相怜。

      扎木离老人苦笑:“无事,这点功夫还是有的,我这就去吩咐。”

      他看出这是个不好惹的主,不想在走之前生出事端。

      不一会儿,帐篷有了,热水有了,羊肉锅子也有了,扎木离老人还挖空心思凑了个奶酪拼盘,当然,新鲜的没有,都是硬的。

      英招倒是不挑,大口享用起来,让苛儿也吃。

      苛儿第一次和上司同案而食,很有些紧张,小口小口吃得斯文雅致,不敢弄出一点声音,等英招撂下筷子,她也赶紧停箸,用手绢擦了擦嘴,“大人,您吃好了?”

      英招:“没吃饱就继续吃。”

      苛儿连忙摆手道:“饱了饱了,羊肉真好吃。”

      其实她光顾着紧张,吃得味同嚼蜡,一点儿羊肉味儿都没尝出来。

      唉,要是能一个人吃多好,她可以一边乐呵呵地看留影球,一边整点加冰快乐水,配上锅子肯定好吃,还放松。

      这和上司一块吃吧,说话怕上司觉得没规矩,吐沫乱喷,要是牙缝里粘个菜叶就更尴尬了。但不说话吧,又显得死气沉沉,不会来事。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不知要持续多长时间,苛儿感到压力山大。

      地狱那么多实习生,英招大人怎么选中了她呢?

      和一般有野心、有抱负、乐于和上司交流的年轻人不同,苛儿就是条咸鱼,浇水都不想蹦跶的那种,只想离上司远远的,做个安静的小透明。

      任务完成就等于完事大吉,一点儿都不想团建社交拉关系扯感情——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也很羡慕那些活泼松弛的同僚,也不知道人家生前是怎么培养的,真好,她也想变成那样。

      但本性如此,强求不来,只能在夹缝中痛苦地反复横跳。

      这次出外勤,英招大人随手指了她,本来想委婉推辞来着,借口都想好了:能力低下怕辜负上司的信任啊,功力不足容易耽搁任务之类的,主打一个为上司着想。

      直到得知了任务内容——

      追拿潜逃佛修般星及邪祟妹己。

      这可是地狱有名的大人物。

      苛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她可是很崇敬这两位大人。

      喜欢的理由复杂到说不清。

      从刚进地狱,听了一耳朵这两位的八卦后,她就莫名奇妙地喜欢上了。

      般星大人行事作风好酷!有阎罗私自提审妹己大人,动用私刑,她回来后,二话不说直接硬刚,最后十殿阎罗全部出动才拉住她,冲冠一怒为红颜!

      妹己大人是有多漂亮啊?将般星大人吃得死死的,而且坏得好带劲儿,这么多地狱刑罚也没让她屈服...忏悔,忏悔,要三观正确...万恶的邪祟!

      总之,这两个人她都很喜欢,而且有亿点点好嗑。

      因此,这次有机会亲眼见到偶像,苛儿便克服了社恐,颠颠儿地跟来了。

      想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英招大人,我们不追上去吗?”

      要是她们跑没影了怎么办...

      呃,当然她也不希望两位大人被抓...

      英招正在喝饭后茶,她一手揭着茶盖,一手晃了晃杯碟,动作悠闲自得,难为没有一点水溅出,只有盘旋上升的茶香气,道:“锡杖引行,黑雾迷踪,她们若是想逃,可比寻常逃犯难找多了。”

      苛儿:“那为什么...”

      还有闲心在这里吃吃喝喝啊,不应该尽快赶路吗?

      “啧。可惜,矮子好管闲事,”英招慢慢悠悠地道:“邪祟又毒又蠢。无论到哪儿,都打扮得像只花枝招展的野鸡,藏不了多久。”

      苛儿想,英招大人对两位大人成见很深啊...

      问:真爱粉奔赴偶像,但同行上司是黑子怎么办?挺急的。

      英招:“我已放出鬼虫,沿途留意,等她们闹出乱子,再追不迟。”

      她将茶碟轻轻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

      震得苛儿心里一颤。

      第二天一早,随着天光曦白,苛儿一骨碌爬起,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和上司一起住压力太大,连觉都没睡好。

      她打着哈欠,蹑手蹑脚地出了帐篷,想趁天色彻底变亮前,再背一遍地狱簿。

      早上背东西,背得快。

      然而挑开帘子后,苛儿愣住了。

      天苍苍,野茫茫,所见之处大片绿草,一顶帐篷都没有了!

      她不信邪地四处转了转,昨晚白伞菇似的帐篷仿佛一夜枯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大人,边市人怎么都没了?!”

      这时,英招正好懒洋洋地走出来。

      她听到小下属的疑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便捡起一颗石子,抛了抛,弹出去打中了一只鸟。

      “早饭,你去烧。”

      苛儿:“哦。”

      苛儿捧着鸟,一脸忐忑地走了,感觉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她笨拙地拔掉鸟毛,看着血肉模糊的鸟,有点下不去手。

      用掏内脏吗?她生前没干过这些啊...

      苛儿愈发觉得自己没用。

      半晌,她端着一盘子半黑半红的鸟回来了,讨好地冲上司笑一笑,盘子边找补似地摆了一圈昨晚的硬奶酪...

      英招眉毛一挑,开始挑奶酪吃。

      苛儿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英招这时将盘子推给她,盘子里还剩半圈奶酪,“赶紧吃完,今天换个地方。”

      苛儿没问为什么要换地方,她懂。

      以她的厨艺,继续待这儿,等于受罪。

      她狼吞虎咽地扒着奶酪,怕耽搁上司的耐心。

      英招抱着臂,望着远处的雪山,突然道:“这老头儿挺灵醒的。”

      苛儿嘴里塞满了奶酪,鼓鼓囊囊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愚蠢。

      “我闻到了死亡逼近的味道,”英招用手指竖在鼻尖前方,向雪山的方向平移,“很香。”

      苛儿努力地咽了一口,小心翼翼地道:“大人不帮帮他们吗?”

      英招:“我不是那矮子。”

      意思是她不爱多管闲事。

      苛儿就不敢多说了。

      她心想,传言说英招大人是地狱第一老油条,除了感兴趣的事,一概不管不沾,果然没错。

      至于她感兴趣的,就是那两位大人了。

      苛儿轻轻叹了口气,苦恼地摇摇头。

      英招大人觉悟不行啊!

      腹诽了一波上司,苛儿做乖巧状,紧紧抱着书簿,跟在英招身后。

      两人的身影越行越远,日光中,逐渐变得稀薄,瘦长,就像两道漂浮的影子。

      ......

      在她们走后,半晌,远处雪山,突然窜出许多飞鸟,仿佛受了什么惊吓,扑棱翅膀,羽毛乱飞。

      又过了不久,白得反光的雪地上,突然多出了两点。

      一个绿点,一个灰点。

      绿的那个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用圆润大飞白,书写了一个大大的‘竹’字。

      明明四周都是雪,冷得要命,动不动还刮一阵风,他却兀自扇得欢快,像个神经病。

      可拿着折扇的那只手,却着实上品: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线条硬朗十足,让人不禁猜想,手的主人,是如何的美男子。

      可随着视线上移,他却用扇面挡住了脸——

      “哎呦呦,雪人兄,别看我的脸,一路上没遇见好看的过路客,只能顶着一个竹筒,难看死了...”

      灰的那个瓮声瓮气道:“我没看你,我不爱吃素。”

      这是个长着一身灰毛的人形怪物,体格庞大,眼睛窄小如豆,看上去憨憨的,很好脾气的样子。

      竹鬼一滞,提高嗓门:“那你趁我睡着,把我的旧脸吃了???”

      那张脸是他从一个书生身上扒下来的,眉眼斯文清秀,戴着墨玉眼镜,他很喜欢。

      雪人被质问,情绪依旧很稳定,挠了挠脑袋,温和地道:“那是肉啊,和你不一样的。”

      倒也是这么回事。

      竹鬼有些无语:“整个博涅尔乞族,还有送上门的外卖和鸟都叫你吃了,至于贪图我那张脸?”

      雪人想了想,答非所问:“鸟不好吃。”

      “还是人肉好吃,香。”

      说着说着,它嘴边丝丝缕缕地流下涎水,打湿了一片毛毛。

      它又饿了。

      竹鬼见状,非常头痛。

      他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大骂,上司特么的就是个大傻叉。

      脑袋一拍,就将他指挥得东奔西跑,灰头土脸,明明好不容易结束了黑金城无聊枯燥的观测日常,以为这次回去,就能躺在功劳簿上吃香喝辣,结果又被支使进大雪山,让他唤醒一个封印百年的雪人,带回去,为组织添砖加瓦。

      可操蛋的是,没人告诉他,这雪人这么能吃啊!

      于是,一个大族便灭绝了,彻底消失在雪山之中,残骸被冰雪掩埋,化为新的冻土。

      可它还是闹,说没吃饱,不想走,再不给它找吃的,就用竹签剔牙。

      竹鬼吓得夹紧了腿。

      愁得叶子都掉了,就差开花了。

      只能抓些雪鸟,给它塞塞牙缝。

      也是奇怪,那两天雪鸟格外得多。

      过了一阵,雪山又陆续来了不少人,都是些年轻的汉子,血气方刚,肉质紧实。

      竹鬼感动得都快哭了,觉得一定是诚心感动了上天,于是天降外卖。

      他美滋滋的,把这些人都收拢了起来,穿串烤烤,送给了雪人。

      雪人吃得很满足,终于表示可以走了。

      竹鬼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能回去了吧。

      谁知现在,它又饿了。

      竹鬼:“......”

      他真想爆个粗口,然后把折扇摔它脸上,说老子不伺候了。

      多年之前,他对他那位上司,就是这样做的。

      可惜,打脸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被穿了百年小鞋的竹鬼叹息一声:不年轻了啊。

      总要慢慢地对现实妥协。

      再傻逼的任务,也得强迫自己去完成,为了一份前程。

      苦楚藏在心里,笑容挂在脸上,原来这就是成熟。

      竹鬼被自己感动了。

      他踏上绿茵茵的草地,指尖冒出一点绿莹莹的光,点在草尖,仿佛在和草木沟通。

      可惜草木没有智商,只能提供模糊的讯息。

      被牛羊踩过的感觉...风吹过...

      许久,他看向了一个方向,道:“有人,很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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