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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议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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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己瞪大了眼睛,乌润的眸子划过一丝震惊,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本以为能将她震慑住的般星一愣。
妹己刚才还在挣扎,抵触和般星背心相贴,此时突然半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搂住她,两条纤细的手臂扣在一起,手指纠缠着,一下一下掐般星的脊骨泄愤。
般星声音冷了下来:“别闹。”
闻言,妹己抬起小半张脸,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都要碎了,她呜呜咽咽,口齿不清地道:“般星...嗝...你,你有本事,就从这里,把我扔下去...嗝...嗝...”
般星就算开了冰净相,也被妹己小鸭子似的嗝声打败了,心想:艹,有点可爱。
打不得骂不得,般星干脆不再理她。
妹己也不在乎,照样哭得一咏三叹,活像小寡妇上坟,被哭坟的般星纵使表面平淡如水,心里却不自觉荡起涟漪。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法,试图教化这个冥顽不灵的邪祟:“妹己,狂妄愚痴是为毒,贪嗔怒悲则造业,要想超脱己身,就要舍弃这些欲求,如此,才能摆脱烦恼,如我这般,清净自由,超脱表相。就像此时,我看你,和看一只母猴没有区别。”
妹己:“......”
妹己不敢置信:“母猴???”
下一刻,妹己直接下了狠手,两个小指甲盖一拧,就在般星背上留下一道细小红痕。把般星掐得青筋直跳,慈悲的笑容难以为继,变成了一条平直的‘一’字。
妹己透过水光,睨她一眼,露出似有似无的嘲讽笑容,随即掐得更起劲了。
般星暗暗吸气,盯着妹己的头顶,宛如刮骨的度化经文在舌尖盘旋,却莫名其妙地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最终,般星默默打开金刚相,心想,不动妄念,不动嗔念,任尔强横,我自巍然不动。
于是妹己再次下手时,指尖一震,宛如碰到了一座冰冷的石壁。
妹己要气死了。
她猫猫祟祟地拱到般星颈窝,开始啃啃啃。般星纵使是个石人,也烦不胜烦,嘴角微微抽动。
因冰净相而带来的微笑面具,笑不止而心不乱,却因为妹己,三番两次地破功。
垂下眼去看她时,就看到妹己因为咬不动,特别可怜无辜地挂在那里,粉润的唇下露出一点小白牙。
般星:“......”
她呼吸一窒,心中莫名掀起的澎湃感情,霎时将冰净相撞裂了一个口子,被厚厚冰壳包裹的心脏,露出鲜红的一角,无法抑制地‘砰砰’直跳。
般星一把攥住了心口,急急默念佛号,心想,这冰净相的效力是越来越弱了。还有,这个时长是认真的吗?三无产品的保质期也不至于这么短啊...
“般星,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吗?”妹己不知何时松开了嘴,歪着脑袋,好奇地瞥着她,“要不我们就先不去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揉一揉心口?”
般星面无表情地道:“不用。”说完,掌下用力一拽,青狼吃痛,猛地一跃,穿过日光,刚好落在军阵前方,惹得军士们骚动一片,惊呼不已。
小王子在后方坐着,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想摆出架势,排布车马,夹道立刀,给般星等人一个下马威的,谁知般星的出场犹如天神下凡,竟骑着神圣的青狼示威,上数青狼汗国几百年,能这般骑驱青狼的人,也只有那位开国的女可汗了,这还怎么比?
般星居高临下地望着军阵,等扎木离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她才拖着妹己,手掌一翻,飘飘然落在了地上。
扎木离老人调整了一下呼吸,呵呵笑着上前,却看到般星面色不善,臂弯里夹着一个人,挺不老实的,被夹着还动来动去,就差把脑袋钻进佛修姑娘的咯吱窝了。
“这位姑娘是怎么了?”扎木离老人有点看不懂。
说是情趣吧,佛修姑娘明显不大高兴。但要说成讨厌,就大大地昧了良心,谁没看到佛修姑娘揽得那个紧哟,生怕放跑了小猫似的。
“不必管她,我们先做正事。”般星回答得轻描淡写,然后堂而皇之地向军阵走去。边市人一怔,连忙跟在后面,佩服佛修姑娘好胆气,这整齐的军阵,成排的弯刀,雪光刺眼,他们看了一阵胆寒,腿肚子都在抽抽呢,佛修姑娘却走得大步流星,步伐稳健,真让人敬佩!
就是她手里夹着的一坨,有点破坏形象...
大多数边市人没见过妹己,自然不知道那黑披风下,隐藏着怎样的国色天香,只单纯觉得,这人应该是佛修姑娘极重要的人,否则不会费劲儿夹着、带着。
若是真不喜欢,扔了不好吗?
怎么说呢,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吧...
但小王子对此很有意见,他觉得这是般星在故意羞辱他、不尊重他。待众人落座后,便暗示陈师傅了一眼,陈师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般星发难道:“放肆,小王子座前,举动失仪,是不把小王子放在眼里吗?”
这话一出口,从小王子到臣属们,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般星直接颔首:“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尊重小王子,和我带着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意思是不要腆着脸以为她是为了恶心小王子,才夹着妹己进来,这话说得就像为了碟醋,特意包了一盘饺子一样可笑。
众人:“......”
陈师傅还想打听般星的身份,看看她是何方神圣,如果是仙人,怎么会有闲心干涉小小边市的事情,若只是普通的修行者,实力怎会如此高超,不知师从何人,是否是中州大门派出身,说不定他们还能拉拉关系。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
但般星道:“不要废话,你请我们来是为了议和。边市已拟好了议和书,看完后就签了吧。”
她侧过脸,用下巴一指小王子,扎木离老人立刻很有眼色地呈上议和书,密密麻麻写了几叠纸,条件设定得极为细致,包括“小王子及其臣下不可唆使外人或其他生物侵犯边市”等等。议和书上,是般星亲自绘制的天道印章,只要签了这议和书,就要遵守天道誓言,否则会面临极为严重的惩罚。
城池、乃至国洲之间,遇到重大事项,都会立下天道誓言加以规制。
这是对边市最有力的保障。
想要假装议和、待日后卷土重来的小王子大吃一惊,烫手似地将议和书扔掉,坚决而大声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师傅也开口帮腔:“小王子的意思是,议和的诚意,请诸位放心,我们绝对有。但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每项条件都需要仔细磋商,哪里能随随便便地决定呢,还请大家耐心,等个一两年之后...”
话未说完,般星举起了锡杖,直迎陈师傅头顶。
她笑笑道:“来,继续说。”
老头儿‘嘎巴嘎巴’两下,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用目光向小王子求救:没办法,形势不由人啊...
小王子气得直喘粗气,盯着那叠议和书,目眦欲裂。
要是这样签下去,他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被一个佛修逼到这份上,还是个小巧的女娃娃,传出去,他青狼汗国小王子岂不成了笑话,一个小小边市都拿不下来的败犬?!
想到牧民们传唱歌谣,整个草原都嘲笑他是‘被驱逐的小奶犬’,小王子便不寒而栗,若是如此,他还不如死了。
绝对不能这样服输!
绝不!
...就算一定要跪,也要跪得优雅,不失身段。
这一刻,小王子想到了陈师傅所讲的那些中州故事,凡是日后有大成就的人物,发迹之前,必得经历些许难堪,联想到自己,莫非他也有天命加身,所以今日受此羞辱?
只能说,小王子想多了。
他移开目光,不敢与般星对视,道:“边市的这些条件,倒不是不行,但我们青狼汗国,也不能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签了,起码...起码...”
般星已经不耐烦了,微笑中掠过一丝杀意。
佛修一旦开了冰净相,心思清明,往往会达到心目中的‘慈悲’境界。
毕竟正常情况下思绪驳杂,感情烦乱,不容易摒弃干扰,排除外物。
但关于慈悲的定义,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理解。
像般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慈悲应当是杀伐果断地收割敌人,送他们去见佛祖。
毕竟,常人想见佛祖一面不易。
不得不说,这种想法有些扭曲。
本着和谐健康的原则,正常的般星是不会表露出来的。
只不过在杀戮酣畅时,微微露出一点苗头。
这也是她为什么很少开冰净相的原因之一。
在熄灭欲求的同时,她的‘扭曲’不为人知地扩大了,可以心如止水,手起刀落地杀人,确实没动嗔念,平静地像是收割麦子。
般星层旁敲侧击地咨询其他佛修,但对于他们来说,冰净相仿佛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工具,一问都是好评,像刷的一样。
小王子还在嗯嗯啊啊地想着条件,这本是提前要做的功课,但因为没料到般星会祭出天道誓言,使得许多秋后算账的打算成了泡影。既然碍于般星的淫威,不得不签,只能在签署之前,绞尽脑汁地占点便宜。
当然,更多是为面子计。
和‘无条件签署议和书’相比,‘双方互换条件最终议和’明显体面得多。
虽然这对于高高在上的小王子来说,就像一小块遮羞布,但有这块布总比没有好。
脑子正筹划着,小王子不经意间瞥到般星的眼神,吓了一跳。
说实话,他有点怵这个姑娘。
虽然与他庞大的体格相比,般星显得如此娇小,像个俊美漂亮的小玩偶,但只要看过般星在战场的表现,谁也不敢轻视她。
所以,到底提个什么样的条件,既能全了面子,又不至于激怒这个杀神呢?
很急。
小王子与陈师傅眼神来回交流,陈师傅以口型示意:“要不然再要点羊,大军也是要吃饭的...”
这时,换茶的侍女突然停下了动作,如痴如醉地盯着那位般星带来的黑衣人,仿佛兜帽底下有花似的。
手上的茶水无意识地倾倒,很快蔓延到案桌上,侍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擦拭,小王子一腔恶气霎时发到了她身上:“笨手笨脚的奴隶,拖下去,宰了!”
“不...不要啊...”侍女惨烈地哭泣,黑衣人却无动于衷,伸出手,拈起了那杯满溢的茶,抵在唇边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轻轻看了一眼小王子。
小王子如遭雷击,神魂齐飞。
他豁然起身,手指妹己,道:“条件就是这个——我要她!”
......
小王子在一众错误答案中选了最致死的那个。
臣属们有些诧异,不明白小王子在发什么疯,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众多目光落在妹己身上,心想,莫非这是个美人?
总不能是小王子见到了过世的老娘吧?
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妹己怯怯地低下头,兜帽完全遮住了面孔。
小王子直接命令道:“摘下她的兜帽,这么美的脸蛋,花朵一样的,藏着掖着做什么。”
于是,迫切想要将功赎罪的侍女果断上前,一把扯下妹己的兜帽——
“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黏在妹己脸上,简直难以移开。
果然是个绝色美人!
有些粗鲁的汉子,甚至摩拳擦掌,吹起了口哨,想要上手摸一把。
就连半截入土的陈师傅,也轻轻叹了口气,充满文艺地想:什么清若芙蕖,艳如桃李,用来形容这女孩,都显得单薄又庸俗。恐怕只有诡艳的月色与清绝的雪色,才能堪堪相比。
小王子满脸兴奋,一双眼睛贪婪地打量妹己,没有喝酒,却生出醉醺醺的感觉。
待理智艰难地回笼,他更高兴了。
一个女人,作为条件和砝码,不轻不重,刚刚好。
说轻,是因为女人素来有被交易的传统,好友之间互赠姬妾;求人办事送上美姬瘦马;就连上司赏赐臣属,也经常送个把漂亮侍女。在乱世中,女人更是与牛羊无异,甚至可以两用——活着的时候满足主人的欲望,死了就蒸一蒸吃掉,味道比牛羊还细嫩。总之,交易女人,是件十分普通风雅的美事,想必用一个女人换取和平安宁,边市人也十分乐意。这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说重,则是因为漂亮的女人确实万金难求。像青狼汗国的男子,娶妻子当然都选壮实、好生养的本国女子,但要是偷个腥,玩小妾,谁不喜欢白皙娇嫩,秀美纤细的中州女呢?尤其再会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在汗国的花儿都,简直被炒成了天价,令大多数男人抓心挠肝,只能在梦里肖想一番。
因此,在小王子看来,以一个女人为交易条件,既不会因太重而遭到拒绝,也不会因太轻而丢了颜面。
说不定,女佛修将这女子藏藏掖掖地带来,打的就是用来交换的主意。否则,为什么故意夹在胳膊下方,姿势那么奇怪?一定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想用这个美人,再换一重保障。
小王子悠哉悠哉地想,自信把握住了般星的心思,打算从善如流,顺水推舟,欣然笑纳。
至于有质疑者,大不了等他玩腻了这个美人,分享出来,让众人同乐。
小王子想得美滋滋的,于是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等交易完成,边市与本王从此互不侵犯,大家和平相处,甚至可以共同放牧!你们放心,这个绝色美人,我不会独享,到时我们君臣同乐,也是一段佳话,啊哈哈哈...”
“咔嚓...”
小王子停住了大笑,有些疑惑地问:“什么声音?”
这一声明明不大,每个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陈师傅动了一下嘴唇,踌躇道:“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般星置若罔闻。
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笑容,走到妹己面前,想要给她戴上兜帽。
妹己却盯着她的心口,单手托腮,指尖在脸庞上点了点,笑了。
冰净相又裂开一道,但,还不够。
于是,妹己挡开了她的手。
般星眉头一皱。
只见妹己施施然站起了身,将宽大的黑色披风解了开来,扔在一边。
弥漫轻尘的空气里,女孩子素衣黑发,白得发光,犹如一尊美丽通透的瓷人。
她步履轻盈,绕开般星,前趋至小王子座下,毫不见外地坐在狼皮椅的扶手上,像一只白色蝴蝶翩然降落,却没有人出言阻止。
仿佛她天生就应该随心所欲,谁也不忍责怪她举止放肆。
一向粗野的小王子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敢偶尔细嗅一下美人身上的花香气。
他今晚得好好洗个澡,不能唐突了美人。
“小王子,”妹己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谢谢你救我?”
小王子恍然回神,‘唔唔’两声,然后疑惑地重复道:“我救了美人?”
妹己垂下眼,轻轻看了一眼般星,身体颤了颤,害怕地转过了头,像是寻找依靠一样,一双水眸看向了小王子,眼里沁满了泪光,柔弱得不可方物。
小王子心疼坏了,伸出手想把妹己揽在怀里,刚抬起胳膊,几只虱子簌簌地从胳肢窝蹿进胸毛,于是又讪讪放下了,问道:“美人,她怎么你了?”
妹己又看了般星一眼,随即顾影自怜般道:“我,我是个普通的民女,这位佛修高人,仗着武艺高强,便强抢了我,若非边市有难,她想以防万一,拿我作为和小王子您的交换条件,我还屈从于她的淫/威之下,日日受冷脸打骂...”
话未说完,她便嘤嘤嘤地哭起来,情状之凄惨,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扎木离老人目瞪口呆。
不对啊,这两人在边市明明很好的,整天都黏在一起啊。
但小王子可不晓得。只觉得听完美人的哭诉后,一股男儿豪气油然而生,势必将可怜的美人救出水火,逃离女佛修的魔爪!
何况,美人也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虚伪的佛修,果然是想用美人加重砝码,促成议和的尽快履行!
想也知道,这佛修一看就不是边市人,说不得过几天就要离开,为了一劳永逸,保证边市的平安,满足她保护弱小的心态,肯定议和达成得越快越好,却又守着佛修那套规矩,不敢真地将军阵剿灭,落人口实,于是就曲折拐弯地想出这个方法,用一个稀世美人作为筹码,诱惑他尽快签下附有天道誓言的议和书,如此,佛修满足了佛心,边市得到了太平,他小王子得到了美人,不至于颜面扫地,三方共赢!
这下,小王子全想通了!
这个卑鄙又狡诈的佛修!
于是小王子不再犹豫,当即签下议和书,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美人,以后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过神仙一样的日子。”
至于君臣分享之事,绝口不提。他能怎么办呢,美人太漂亮了,舍不得,舍不得。
“那妾身便多谢您了...”妹己柔柔一笑,甚至亲手给小王子斟了一杯酒,小王子哈哈大笑,接了过来,一饮而尽,觉得美人倒的酒,比琼浆玉液还要美味。
“咔嚓。”
又一声响起。
小王子有些不悦:“到底是什么声音,谁老寒腿犯了?”
随即他将议和书扔给边市人,道:“滚滚滚,签都签完了,还在这里碍眼干什么?”
扎木离老人犹犹豫豫地看向般星,自刚才起,佛修姑娘就沉默不语,其实按理说,小王子既然已经许下天道誓言,他们边市就可以功成身退,从此再无担忧,但如今这个结果,毕竟是佛修姑娘促成的,也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望着坐在扶手上,轻声娇笑,犹如祸水一般的女孩子,心中叹息,不知佛修姑娘心仪这样的女子,是福是祸——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咔嚓’声,仿佛有人因愤怒砸碎了一屋子的瓷器。
杀意翻涌,冰净相被撞出一道道裂缝,马上就要碎成渣渣。
般星心中仿佛汪了一池岩浆,激烈地想要破冰而出。
她看着妹己,眼里有火苗蹿升,乌黑中燃烧着猩红。
妹己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喜欢般星为她发疯的模样。
般星愿意为她杀天杀地,那么可恶的冰净相又如何?
她自己封闭心墙,那就让她再亲手破开。
妹己忍不住咬起洁白的手指,着迷地看着般星漂亮的眉眼。就连拔起九百斤的锡杖,小佛修都显得仙风道骨,潇洒出尘。
她忍不住想,等般星冲过来,将小王子宰掉后,她一定要亲一亲般星眉心的红点。
可就在这时,般星突然浑身一僵。
她捂紧心口,难受得半跪下去,身体哆嗦,打起了摆子,面色一瞬间苍白如雪。
同时,两线鲜血自她紧闭的眼睛流出,殷红得像是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妹己懵了,她下意识探出了身子:“般星?”
“佛修出问题了,快杀了她!”耳边传来小王子激动的大叫,边市众人一阵慌乱,乱叫着‘佛修姑娘,你还好吧?’‘佛修姑娘不行了,咱们快跑’。
唯有扎木离老人挡在般星身前,喝道:“天道誓言规制小王子及其下属、生物不可袭击边市人,边市人也不可伤害小王子麾下,你们要杀佛修姑娘,先过我这一关!”
一时间,众人有些投鼠忌器,怕不小心伤了老头子,反而遭到天谴。
“蠢货,用拘狼锁!”小王子踩着椅子站了起来,高声指挥,内心狂喜,他恨死了般星,如今逮到机会,怎能错过?!
下属们得到指示,连忙抖开精铁铸就的锁链,这是日常拘束青狼所用,就是神仙来了都得挣扎一番,力大无比的壮士隔远一抛,准确砸套在般星脖颈之上,两人各牵一头,飞速交换位置,转瞬之间,就将般星绞于锁链之中!
“哈哈哈哈......”小王子仰天长笑,只觉胸中郁气全消,可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鞭响。
后腿似乎挨了一鞭,但轻飘飘的,无甚用力。
小王子向后看去,却见刚得的美人拿了根小皮鞭,放在手里把玩。
小王子觉得她有些放肆,但大喜之下,忘了计较,笑道:“美人,这个时候可不适合玩这个,等晚上上了床...”
说话间,他的视线矮了一点。
小王子奇怪地顿了顿,继续道:“晚上待我先睡了美人,再睡那佛修...”
话音未落,他又顿住了。
因为他发现,视线已经低到了地上,只能看到无数双脚,站在他的眼前。
是真的‘眼前’。
小王子的一对眼珠,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不止他一人在叫,他的臣属看向他时,也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叫声。
小王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喊道:“陈师傅,陈师傅!”
陈师傅哆哆嗦嗦爬了过来,看到王座上一坨缓缓蠕动,新鲜弹跳的内脏,手都在抖。
他循着小王子的叫声,在王座之下四处寻摸,好不容易找到了两颗眼珠,小心翼翼地放在内脏堆上,像是小孩堆雪人那样,给内脏按上了眼睛。
接着他又掏了掏,摸出一张堆叠的人皮,薄如蝉翼,有些油润。用手展开一看,几只虱子‘嗖嗖’地爬了出来,小王子刚才灿烂的大笑定格在上面,像一幅逼真的画卷。
他看向小王子新得的美人。
她依旧坐在王座扶手上,不大高兴的样子。手里的鞭子呈纯黑色,生长着无数细须。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妹己玩笑一般打了小王子一鞭,然后,小王子就在众目睽睽下,碎了!
字面意思上的‘碎了’。
先脱落的是人皮,就像滑润如水的绸缎,从刚洗过澡的肌肤上滑落,悄然无声,丝滑无比,一瞬间堆在了地上,露出一个红白交织的血人。
紧接着掉落的是肌肉,赤红的粗大肉块,让陈师傅想起了西海进献的大鱼,切开就是这种绵韧的质地。那些来自西州的名词:什么股直肌、腹外斜肌、三角肌、伸肌屈肌的...像是熟透的果实,一颗颗饱满坠地,堆出了丰收的喜...不,是极致的恐惧!
这时,还没人反应过来,大家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小王子的两片眼轮匝肌脱落,眼珠滚到地上,可他的嘴还在说话。
骨架上没有了肌肉附着,内脏哗啦啦洒在王座上,滑溜溜地左突右滑,好歹稳住了。骨架蜡黄,上面连一根肉丝都找不到,两个空空的眼眶友好地与众人对视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塌。
这时,一只漆黑的小羊头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迅速叼走了小王子的两颗眼珠,‘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它仿佛受到滋养,更加活跃,蹦蹦跳跳钻进了妹己的袖里乾坤。
卫士们呆若木鸡。
而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
王帐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扎木离老人眼睛瞪得老大,紧紧盯着妹己手中的鞭子。
那是他亲手赠给妹己的,怎么会认不出来,可他看见了什么?!
向来生须稀稀拉拉,零零落落的造兽鞭,在妹己手中,竟变成了一条毛球,密密麻麻的须子柔软而富有光泽,谄媚地勾住妹己的手。
何况,这不是他掌握的主鞭,而是用细须二次培养出的鞭子,而这种鞭子,本不该生须的啊!
但最令扎木离老人惊讶的是,妹己通过鞭子,施展孽力的手法——将一个大活人,一瞬间变成满地乱蹦的内脏,这无疑是在造兽基础上,进行的高级改良,不,这手法已经脱离了造兽,应当说是‘拆人’!
如同庖丁解牛,拆得皮肉零落,肌骨无存。
这是他大哥即便幻想,也不敢企及的境界。
如今,却被这位妹己姑娘轻轻巧巧地施展出来,扎木离老人甚至为他哥感到一阵不公:明明同样的事情,有人呕心沥血,研究多年,却仍然不伦不类。有人天赋异禀,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只要稍一上手,便成果惊人。
扎木离老人叹息不已,默默让开了身体。
妹己走到般星面前,跪坐下来,碰一碰般星的肩膀,低低道:“你...你没事吧?”
“般星?般星?”她一声一声呼唤着,声音前所未有的慌乱。
小王子的内脏还在喋喋不休:“杀了她们,快,杀了她们!”
妹己恨恨地回头,陈师傅一看情形不好,连忙脱下袍子,把小王子们盖了起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只晓得听令的卫士们,忠诚地执行命令,手上用力,锁链绞紧。
般星的骨骼,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般星!”这下,妹己是真生气了,她站起身,甩开鞭子,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在她看来,什么边市、卫士,都很讨厌,尤其是边市人,如果般星不是为了帮他们的忙,也不会被绊在这里,更不会犯病。
反正,妹己绝对不承认,自己才是刺激般星的元凶。
作为邪祟,妹己一贯认为,她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若不是仗着皮相好看,她早被人打死了。
皮鞭划过,在目睹小王子的惨状后,谁也不敢不当回事,慌忙躲避。
随即人们发现,其实不用躲...
因为妹己力气太小了,鞭子也太短了,气势汹汹地挥过来,鞭梢还没到人的鼻尖...
嗯...用来偷袭还成吧,但正面攻击...
卫士们互相对视,然后包围过来,每个人都拎着长长的弯刀,防止鞭子近身...
妹己的脸色变了。
雪亮刀光渐渐逼近,妹己果断扭身,蹲在般星面前,使劲儿地摇晃她,手指徒劳无力地掰着锁链,“般星,般星,你快醒过来,我害怕...”
般星毫无反应。
妹己又用脑袋去顶她,像平常撒娇那样,头发摩挲着她的颈窝,声音带着点哭腔:“般星...”
可小佛修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石人。
妹己有点绝望了。她攥紧衣襟,竭力把身体缩在般星的怀里,脖颈垂落,露出一段诱人的雪色,掩耳盗铃般寻求庇护。
两个姑娘依偎在一起,交颈缠绕,如同两只濒死的天鹅。
一旁观望的陈师傅见状,大着胆子出声道:“杀了这两人!不要犹豫,为小王子报仇!”
妹己的睫毛颤了颤,若有若无的黑雾散逸,但很快被她遮掩住。
没有人注意这一点,只有被制住的扎木离老人眼神一僵,苍老脸庞上每一道皱纹都在发抖,仿佛感应到极端恐怖、不可名状的惊悚之物,如漆黑的苍穹笼罩大地——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一个眨眼,扎木离老人一个哆嗦,只留下浑身的冷汗。
他怀疑自己撞邪了,却没有证据。
这时,无数刀锋快若流星地斩下,扎木离老人惊呼一声,却被牢牢按在地上,无法阻止。
他闭上了眼睛,害怕看到两个姑娘血腥的惨状。
他心里后悔得无可复加,佛修姑娘这是叫边市连累了...
然而过了三息,却依然一片死寂。
没有惨叫,没有哀嚎,甚至没有刀尖入肉的声音。
扎木离老人颤颤巍巍,掀起了一只眼皮——
他看到围堵的卫士们身体僵硬,面如死灰。
他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几颗烂七八糟的心脏掉在地上,像是腐烂的果实。
他看到烟尘之中,矗立着犹如白玉雕琢的少女,轻轻舔舐着手掌的鲜血,眼眶里只剩眼白,脸颊左右,各垂着一条猩红血线,在下颔处凝成两颗红珠。
仔细分辨,那血线竟是由一串串细小的佛篆构成,如细虫般爬在般星脸上,邪气四溢。
他看到妹己跌在地上,眼中含泪,轻轻抱住她的小腿。
......
般星感受到腿上的触感,转过头来。
一双青色犹如僵尸的眼白,对准了妹己。
妹己怕极了,浑身都在颤,说是抱住,其实只敢将手指虚虚地搭在般星腿上,神情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不明白般星怎么了,一副撞邪失智的样子。
若是般星不认她,一脚踹过来,那得多疼啊...
越想越怕,妹己简直喘不上气来,她怯生生地朝般星笑一笑,眼睛一眨,潋滟的水色氤氲开来,可怜得像一朵沾雨的花。
“般星...”
谁知般星眼白一转,血线霎时活了一般,游虫般牵动唇角,笑容里带着点邪气。
“姐姐,不必担心,我很好。”
妹己吓了一跳,弱弱地问:“般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般星用手指摸了摸血线,道:“你说这个?不清楚。但我感觉它们是活的,系在我的脑袋里,只要一动,我就想杀人。”
话音落下,她双手一展,那些趁机想要逃跑的臣属、卫士被她吸附过来,身体里爆出一朵朵血花,然后,般星反掌一推,整座王帐瞬间爆开,无数人影噼里啪啦地飞了出去,像沙袋一样掉在地上。
一招,就废掉了小王子的麾下核心!
边市人趴在距离般星较近的地方,侥幸躲过一劫,令人意外的是,陈师傅这么大岁数,竟在般星出手前,敏捷地躲在了王座下,如今王座虽然飞了,人却没事,手里抱着小王子的碎块,哆嗦成一团。
般星将妹己拉起来,攥着她的手腕走过去。
她手劲儿奇大,将妹己攥得很疼,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柔顺乖巧得要命。
般星踢了踢陈师傅,眼白转了转,露出些许黑色的眼珠,针尖大小,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恶意,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忠臣。”
陈师傅一瞬间头皮发麻,手一抖,那一大包小王子就掉在了地上。
内脏们发出不满的叫声:“喂,就不能轻点——”
般星笑了笑,随手挑了个心脏,掂了两下,捏碎。
黏稠的血液,稀稀拉拉地落在陈师傅脸上。
陈师傅:“啊...啊...”看上去要崩溃了。
但这老者实在是个人杰,当他稍微醒过神来,立即把这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到一边,然后给般星跪下了。
他四肢紧紧地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地道:“饶命,饶命,我并非这小王子的臣下,而是小王子的四姐,如今青狼汗国新任女可汗——高天勒朵汗派来的谍子,潜伏在小王子身边!”
般星歪了歪脑袋:“你是谁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时,陈师傅做了一个很奇怪的举动。
他看向了妹己,仿佛赌徒将全部家当放上赌桌,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地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身边这位姑娘,正是青狼汗国的开国女可汗‘苍星图汗’的那位大巫师!汗国的藏书阁中悬挂着她的画像,宛若天人,美不可言。而高天勒朵汗,正是苍星图汗唯一养女的直系血裔,她们这一脉,凡成年时,都要去苍星图汗灵前发誓——不论何时何地,永远尊重,且不可伤害大巫师!但说实话...时间已经过了几百年了,大家都以为,大巫师早就死了,这个誓言,顶多当作祭祀的一部分。谁知道大巫师福寿绵长,与国同栖,果然是神仙高人!也请大巫师赎罪,直到刚才,臣下才敢认定是您...”
妹己并没有感动之色。相反,她表情差得很。
“真是感人至深的故事。”般星则拍了拍手,笑得很开心的样子,随即轻轻托起妹己的下颔,很是好奇地问道:“姐姐,他说的,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