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风》遥风知雪

2、第二章 初入黎安

　　既然世人都认为扶曳已死，他也就不再是什么肃王了。如果突然复活，只会招致更多的暗算。扶曳也没有兴趣与之周旋，便决定就此隐匿世间。
　　祈闲认得出山的路。二人下了山，便是小城黎安。此地不算繁华，然而是商贸重地，许多自西域而来的商队都经过这里向京城而去，所以市井繁杂，哄闹非凡。
　　扶曳身上无一分钱财，祈闲倒是带了一些。二人先在街边的面馆中垫了垫肚子。扶曳精致日子过惯了，在这喧嚣的地方没有什么食欲，只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祈闲倒是吃得很快，而且似乎觉得很美味似的，扶曳不禁猜测暗卫的伙食一定不好，自顾自叹了口气。
　　如今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家子弟了，只怕说出去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那个神秘的四皇子，日日闭门不出的扶曳。他知道现在只能自力更生了，但自己又无一技之长，眼睛也不好。
　　他思索了半晌，对祈闲道：“你去向店家要一块板子和笔墨来。”
　　话音刚落，他想起祈闲是哑巴说不了话，只好自己起身向柜台走去。
　　柜台前聚拢了一群人，其中一个拍着桌子嚷道：“你家的菜里有虫子！”
　　掌柜的忙辩解道：“小店的后厨都是很干净的，怎么会有虫子？客官您一定是看错了！”
　　扶曳不知真假，但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只是在经过那人身边时匆匆瞟了一眼他手上端着的盘子，只见那绿油油的菜叶中有一个突兀的黑点，细看是一只细手细脚的虫子。
　　他当即心下了然。自己少年时的老师没有什么别的本事，但唯独热衷于研究虫类。扶曳不喜欢那些蠕动爬行的东西，每每都被他养在培养皿里的虫子恶心得吃不下饭，但却也慢慢认得了不少。
　　刚才那盘里的虫叫做水黾，常见于河中。这城中显然是不可能有水系的，但也不排除是从臭水沟里出来的。水黾不善飞翔，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跑进菜里。若是被煮过，色泽就不会这么新鲜。所以它一定是在菜被炒好了以后才放进去的。
　　那些人的衣着模样像是船夫，自然是日日接触河水，这小虫也许便是他们捉来诬陷店家以免了饭钱的。但是没有证据，扶曳也不会趟浑水，便从那群人中闪身过去，向有些焦灼的店家道：“麻烦给我拿块木板，外加笔墨。”
　　店家唤了小二去取，祈闲也走过来，将一些钱币放在柜台上，当作酬劳。
　　一块粗糙的木板被拿了出来。不是上好的墨，也并非如何柔顺的毛笔。扶曳执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算命看相”。他的字并不板正，却独有一种飘逸的风骨，倒也像是行走江湖多年之人所写。
　　祈闲在一旁看着，扶曳道：“从今日起，我是算命先生，你是我的徒弟，明白了吗？”
　　祈闲平静地点了点头。扶曳心道自己竟然还是走向了招摇撞骗的路，但也是迫于生计。反正自己也稍稍懂些道士的学问，胡诌一下蒙混普通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柜台那边的争吵却愈发激烈起来。几个船夫坚决指认是店家后厨不干净，掌柜也是百口莫辩。
　　“哎呀，小店本来做得也不是什么盈利的生意。客官您要是这么想，就给个法子解决吧，小店就当吃了亏了！”掌柜赔笑道。
　　“那就免了我们的饭钱！”为首之人叫道。
　　他们十几个人，满满当当点了三四桌的菜。掌柜无奈道：“您看您吃了这么多菜，好歹也给几文钱吧！”
　　那人听见，眉毛登时竖了起来，怒道：“别不识好歹！你这家店的名声变臭是迟早的事！”
　　这些撑船的人接待的是五湖四海的来人，对定远颇为陌生，随口一说便可误人。掌柜头痛不已，只觉得真是倒了大霉，便道：“罢了，你们走吧，这顿饭算你们白吃！”
　　为首的人虽怒容未减，但眼中已泛着得逞的奸笑。他正欲抬脚离开，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诸位且慢。”
　　跨过门槛的是一个颀长的身影。此人眉目清俊，衣着锦绣，手摇一把折扇，看来是这定远城中的公子哥儿。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道：“饭不能白吃，这一顿算我的。”
　　扶曳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个人又来凑什么热闹？那群船夫并不理会他，只是大摇大摆地走了。店家却是笑逐颜开，一个劲儿地道谢，也不管这钱是谁给的。
　　那人很快便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扶曳询问了邻桌的人，他道：“那是定远侯的公子，平日里最喜欢管闲事了。”
　　扶曳“哦”了一声，看来这定远侯在这里算是富家。他抱着木板站起身来，走出店门，祈闲紧跟在身后。
　　他在街上转了一会儿，找了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将那板子立在地上，自己靠着墙打起瞌睡来。
　　半天过去了，并没有一个人光顾。看来这种随缘的方式只能让自己饿死。他对祈闲说道：“待会儿你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过来，一定不能让那个人有推脱的机会。”
　　祈闲听见，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似乎在寻找目标。
　　扶曳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年轻人，看上去颇有书卷气，赶忙对祈闲道：“快把他带过来，书生最好骗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到的这种说法，但祈闲穿过人流，扯住那人的袖子想要让他走过来。那人有些讶异地看了一眼祈闲，随后视线便落在了扶曳的身上。
　　未等他多想，祈闲便攥着他的袖子，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过来。
　　此人虽然疑惑，但看上去并不窘迫，只是有一股淡淡的颓气，像是思虑过度一般，却又透着一丝清傲。他见是一个算命摊子，便不屑道：“本人恕不奉陪。”
　　说罢，他便拂袖准备离去。扶曳一把抓住他的手，翻看道：“这位小主，您五指不露缝，未来必将财源滚滚哪！”
　　那人听着，只微微笑了一下，道：“再说说。”
　　扶曳又胡言乱语地糊弄了一通。那人只是收回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道：“这么几句话就想敷衍了事，肃王殿下真以为钱是这么好赚的吗？”
　　扶曳一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人，心中不由得警钟大作，装作不知道：“小主，肃王是皇家，与我何干？”
　　那人轻声道：“肃王已死，扶曳却还活着。”随后便眼神清亮道：“无所谓，先生就当我认错了人。不知先生除了算命看相，是否懂些风水？”
　　扶曳不明白他这一番话是何用意，但还是答应道：“略会一些。小主想让我去什么地方？”
　　年轻人笑道：“随我来便是。”
　　扶曳收了木板，跟着年轻人穿过大街，来到一条静谧的小巷中。他轻敲一扇木门，里面便立即有一个奴婢模样的人将门打开。
　　年轻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踏进门中。
　　扶曳见这院中假山林立，有一池荷花，早已谢了。他见这里虽有些情调，却甚是荒芜枯槁，便猜测这可能是年轻人刚购下的宅院。
　　他在京城的府中待久了，和外界断绝了来往，也不像那些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日日游逛，对世道的了解非常之少，连江湖骗子的门道也不懂。于是他便在这院中四处游荡起来，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年轻人见他这副模样，道：“先生尽管看吧。”
　　扶曳也不说话，绕过斜掩着的太湖石，往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