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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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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猝然亮起,一道人影脱下一件湿衣,慢条斯理的换上干净衣衫,撩出湿发,拿起布巾,这才看向侍仆。
“既然瞧见了,我也明白告诉你,生路只有一条,要怎么选,你自己想清楚。”
小石牙根轻颤,借着烛火的光亮,已经看清了纱帐遮掩下,床榻间的血污,他匆忙爬起,去净了手,因为害怕,动作还有些僵硬,接过月云岚手里的布巾,替他绞干头发。
“奴只追随公子一人,公子让奴做什么,奴就做什么,梅公子他……”
“先不说这个”,月云岚整理衣襟,侧目吩咐,“一会儿官府或许会来春风巷搜查,这些血污瞒不过狗鼻子,你寻个不引人注意的空挡,将这里点了。”
小石傻住,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月云岚盯视,告诫般的警醒,“我不留有二心之人,你要是不愿,自可以去寻倌主或是官兵告发我,往后你的出路,便就在你自己手上了。”
小石悚然一惊,白着脸,拼命摇头,“奴不敢,奴会依公子吩咐,办好此事,公子放心!”
月云岚逡巡他神色片刻,收回视线,“未免遭来怀疑,你可以再选几个地方,闹出些动静,免得这屋子烧的显眼。”
“是,公子,奴知道了。”
小石吸气应声,加快手上的动作。
月云岚等着头发半干,看了眼外头夜色,催促小石匆匆替自己挽上发髻,只用一根发带绑上,便披上一件藕色百合刺绣披风,系上带子,提醒他可以去准备了。
小石抬眼小心的看了眼公子脸色,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月云岚余光瞧着,手撑在妆台上,有些晕眩的摸了下已经有些发烫的额,初春的池水到底寒凉,这风寒是躲不过了。
月云岚摩挲着在妆台下的抽屉里找出参片,含了半片在舌下,勉强攒住气力。
又在屋内巡视一圈,想了想,蹲下来挪开脚踏,在那块地砖上刻了道不起眼的划痕。
做罢这些事后,将一切复原,后背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这时小石脚步有些凌乱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低呼,“公子,官兵,官兵已经封锁春风巷,说是,说是要捉拿逃犯!咱们该怎么办?”
月云岚站起身,扯了块面纱戴上,径自越过他,“照我吩咐的做,这一切便与你我没有干系。”
“好……”,小石有些怔怔的,还不能适应月云岚这样略带疏离的态度。
直到公子走远,他才反应过来,不敢耽搁的取烛火点燃纱帐,还有帘子。
火势起的有些慢,等到有人发现,官兵已经赶到软红阁,四五个官兵牵着喷着热乎乎鼻息,吐出舌头的黑背大狗,一路搜进大门。
软红阁内所有人差不多已经到齐,此时已经按照官兵吩咐聚集在了大堂,大狗迈着四肢,一个个嗅过去,突然在一个方向停住,开始逼近。
看着亮出尖利犬牙,明显低吠,做出攻击姿势的威猛大狗,有小倌已经花容失色,跌撞着,捂嘴尖叫,向两边退散。
官兵神情一凛,大声呵斥,“不许喧哗!所有人不准动!”
小倌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哭哭啼啼,瑟缩的挤成一团。
幸而几只大狗并没有停住脚,直冲着嗅准的方向而去。
月云岚绕过大屏风,迈进大堂,正对上呲牙的一群大狗,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大屏风上,跟着晃了一晃,而后似是受了惊吓,猛的呛咳起来。
“你”,腰跨长刀的官兵,眼神尖锐犀利,看着黑犬们的表现,浑身带着煞气,抬指指了指月云岚,看向鸨父,一副讯问的架势。
“他也是你们软红阁的妓子?”
鸨父哪里想到这些狗东西竟然盯上了自己的金疙瘩,生怕回答晚了,真让人押去牢里,白白便宜了那些狱卒,连忙苍白着脸,赔着笑答,“正是,这是奴家几年前从江南淘来的好货色,在官府也是入了籍,记了卖身契的,做不得假,还请官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一个弱质男儿家,连走几步路都要叫唤,哪里是能犯什么事的呢?官娘子您说是不是?”
鸨父说着,走近将一个荷包塞进官兵手里,调笑着拍了拍官兵胸口。
官兵掂了掂荷包的重量,顺手就塞进了怀里,上下打量了大屏风前人影的身段,有些兴味的开口,“不想竟还是个雏呢。”
鸨父见官兵顺势收了好处,心顿时放下来,纨扇掩嘴,笑着应话,“可不是,也叫官娘子知道过些时候春风巷花魁魁首大选,定然精彩至极,还请官娘子介时带同僚多多捧场,到时候奴家定让这孩子去给您敬酒~”
官兵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很有了些笑样子,正要接话,大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仿佛像是水波乍起浪涛。
官兵微变脸色,一把推开鸨父,鸨父原就只一只手借力官兵的臂弯,半倚着她,这一下,愣是当场跌在地上,脸色有些精彩纷呈。
“官府办差,闲杂人等不得滋扰,违者看押处置!”
官兵却是半点没顾忌那点收到的好处,冷着脸,就要走近搜身。
月云岚手捂着面纱低咳,手紧紧攥着,发丝顺着肩头滑落,乌黑柔顺,服帖至极,衬得弱柳扶风,更是娇弱几分。
他的眼角含泪,有些晶莹似落未落,怯生生的望着官兵,如同惊弓之鸟,又似枝上迎着寒风的花苞,叫人不免生不起什么防备。
官兵看得眼神有些发直,心下其实有些迟疑,但自己听命于上峰,又有不知哪的眼线在此盯梢,她即便有些怜香惜玉,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了一点美色徇私。
只好道,“我且不动你,你自己乖乖的从里到外将衣裳脱干净,只要你身上没有赃物线索,我自不会与你过不去。”
说罢,官兵到底是没抵住美色诱惑,动了狎昵心思,仔仔细细的扫过月云岚披风以及露出的衣裳,很有些赏玩的兴致,主意忽而又一改,催着牵着的大狗靠近。
“未免你做些手段,躲避察验,还是本娘子亲自来。”
月云岚垂下眼,偏开脸,耳廓泛红,再次抵在大屏风上,跟着大屏风微晃了晃,攥紧掌心,遮住眼底的嫌恶。
那手顺着披风,摸上他的肩头,扯住系带。
月云岚明明恶心至极,却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这里是软红阁,是青楼,他不能表现的三贞九烈,与官兵起冲突,否则鸨父那里,他就会前功尽弃,叫他看出端倪。
月云岚浑身颤栗,眼皮闭上,就要咬牙受下。
这时,周遭传来除了窃笑以外的异样动静。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一枚像是石子一样的东西,在官兵的一声痛呼后,打在他的披风上,骨碌碌的滚在他的绣鞋旁。
月云岚得以松缓,卸了力瘫软的坐在地上,拭去眼角憋出的泪花,仰头看去。
方才趾高气扬,不怀好意的官兵被人脚踩在肩头,一把未出鞘的刀被人反手握着,抵在官兵喉咙,气势比官兵方才的样子还要不好惹,很有几分生杀予夺的意味。
月云岚心头思量,微抬眼悄悄打量挟持官兵的那人。
他坐在地上,大堂通明的灯火,映着他的眼睛,明明方才有过泪意,他却觉得眼睛发涩,以至于觉得这光竟有些刺眼。
月云岚眨了眨,这才瞧清来人一身墨黑披风,风帽戴的严严实实,只露着一点白皙的下颌,瞧不清样貌,只让人觉得身材颀长,气质不俗,很是清贵的样子。
只是一眼,月云岚便断定这人来历不凡,定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哪怕是她及时出手阻拦,没叫自己那般屈辱难堪,也当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想再被人在这时候注意。
墨影像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余光微斜。
那目光不含情绪,沉沉冷冷,月云岚哆嗦了下,抱膝埋头,只露着一对气恼发红的耳朵,倔强的惹眼。
墨影不自觉的又斜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像是在思索要怎么处置官兵,以儆效尤,刀鞘逐渐使力。
官兵只觉喉咙受到压制,气息滞涩起来,偏她注意到来人衣裳袖口绣着的纹样非同一般,晓得今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惹了这位不知名权贵的不快,暗悔方才失了仔细,竟未探究上峰来的眼线,这才遭了大祸,不禁后背浸湿冷汗,三月的天气,额上大颗的汗珠滚落。
墨影啧了一声,收了刀,一记窝心脚踹开官兵,将刀随意丢给一旁不敢造次的官兵。
这阵仗,让大堂内鸦雀无声,官兵拿回自己的佩刀,不敢直视贵人,点头哈腰。
“卑职这就进去搜查。”
说着,麻溜的越过地上疼的蜷缩身体的同僚,带着人手,牵着黑犬往里冲。
不多时,犬吠声聒噪,有人大呼走水了,浑身狼狈的跑进大堂,向鸨父禀报。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啊!”
鸨父一听这还得了,着急忙慌的就要往后头冲,被一众回返的官兵堵路,官兵一把掀开人,押着一堆人进来。
“大人,这是几处起火的屋舍那儿发现的人,卑职察看过这些使奴的刺青,没有作假的痕迹,唯独这个侍仆,很是可疑。”
官兵行礼,扬手示意人将那侍仆押上前。
小石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灰,发着抖,开口也不等官兵问话,就带着哭腔,冲着月云岚,急唤,“公子!”
言语之希冀,满目信任昭然。
顿时,大堂内所有的视线再次聚集在一人身上。
墨影看了一眼,点了下巴,示意官兵继续说。
官兵垂下眼,赶忙回禀,“卑职跟着黑犬指引,在那几处起火的屋舍旁,发现一两处血迹,痕迹一直到一处池塘,然后卑职就发现这个侍仆在池塘边鬼鬼祟祟,衣裳完整,只脸上被熏上了烟灰,蹲在那里净手。”
鸨父不可置信,先是瞪着小石,再是看向月云岚,又想起在场的墨色人影,既心疼烧毁的屋舍,又担心金疙瘩落进牢狱,几年的心血一场空。
不禁紧盯墨影,生怕她像教训方才那个官兵一样,一言不发,就将人弄出个好歹。
然后,果见墨影侧身,抬步,每一步都不快,偏有迫人之势,压的人喘不过气。
月云岚竖着耳朵,察觉到动静抬头,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缩着肩膀后撤,又一次抵住了大屏风,被迫仰头。
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梅时艳险些扯烂帕子。
月云岚抱着膝,小口小口呼吸,强自冷静,仰着半张脸,又是害怕,又是不屈的溢出眼角的泪,颤着手扯住了墨影披风,颇叫人怜爱的摊开绵软掌心,小心翼翼的呈上捡起的小块银锭。
“求……求大人再相信岚儿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