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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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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云岚微攥紧拳,抬步绕过地上的狼藉,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竹露见他不接茬,愈发鄙夷,深恶与他同处一室,冷笑一声,忽而就出声喝了一声小石,“混账东西!没瞧见我的茶水洒了么?还有没有眼力见!以为跟了个清高主子,就以为自己也有那个清高的命?我倒要瞧瞧我使不使的动你!”
小石哆嗦了下,匆忙趴跪在地,“奴,奴不敢。”
月云岚蹙了下眉,料想今日不能善了,索性开口问,“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
竹露浸润媚色,尚未褪尽春色的脸,扬起抹恶意的笑,推开仔细往他白颈上扑粉,遮掩那些痕迹的侍仆,张腿翘起,露出一截印着鲜明指印的白皙脚踝。
“都是在脏污腌臜地里待着,凭什么就你干干净净?爹爹宠你也就罢了,偏他又是什么东西?”
竹露眼神冷丝丝的投向地上,恨极厌极,神情有些扭曲。
“软红阁可不是什么贞洁坊,哪怕是一个侍仆,也得做些该做的事。”
竹露言罢,抬头,满是挑衅的扬眉,挑拨离间之举丝毫不见遮掩。
月云岚敛去神色,满是缄默的与其对视。
竹露哼笑,靠在椅背上,人心就是这样,背叛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可不信月云岚还能继续全心信任这个侍仆。
在这个软红阁,孤木难支,他看月云岚还能清高到几时?
梅时艳叉起一颗蜜饯,塞进口中,歪着身子,看着这一场好戏。
兰香予观着众人神色,捧着茶,无声的徐徐露出抹笑。
菊笙如梦醒般,只觉一阵阵发冷,他僵立着,被侍仆搀扶着坐下,任由他们收拾身上恩客留下的诸多痕迹,也没再多言一句。
花厅里一时只有侍仆走动间的衣物窸窣声,月云岚在这个间隙里,余光凝视着地上伏跪着瑟缩身子的小石,胸口一时憋闷的慌,仿佛心头千斤大石上又压下一根稻草,悬在漆黑的悬崖顶,被底下呼啸的风声,轰的阵阵耳鸣。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身在青楼,他这样的异类,注定会遭受排挤,他战战兢兢的,一腔孤勇想在淤泥里挣扎出一条生路,小石是他一时不忍,也为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帮衬,才千辛万苦哄得爹爹答应,不让小石去接客,只做一个杂役该做的活计。
这份恩情与信念,原本就单薄的很,眼下这局面,他并不意外。
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的就被这些人拿捏住了破绽。
月云岚压抑着聒噪的耳鸣,强忍着难过,保持自己的冷静。
“倌主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侍仆的传话声,花厅里众人纷纷坐直身子,看向屋外,伺候的侍仆们也纷纷停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鸨父一身织花锦缎,髻上斜插着一朵红芍药,两侧垂下红带,飘在肩侧,大步迈进来,打头就先看向月云岚,见他一副素净装扮,有些不悦的拧了眉。
“穿的这么晦气,伺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怕不是存心想要妨软红阁的好运道,给旁家添彩?”
“请爹爹安。”
小倌们起身行礼,屏气凝神,无人在这时候出声,迎上鸨父怒火。
鸨父摔袖,穿过众人,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眉目阴沉沉的扫视众人,最后定在月云岚靛青色素娟衣裳上,又斥一句,“真是晦气!”
梅兰竹菊四公子微抬眼皮,斜睨月云岚衣裳,唇角抿出几不可查的弧度。
小石再次扑通一声趴跪在地,抖如筛糠。
鸨父移去目光,泛青的脸带着黑气,“倒是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外头即刻有人应声,有两个健壮的使奴握着一人高,臂弯粗的木棍进来,大刺刺的上前就要提溜起人。
小石膝盖绵软,被半拉起来时,下意识惊恐的尖叫一声,惨白着脸去看月云岚。
月云岚垂首站着,纤密微翘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的神采。
“公子!公子!”
小石挣扎着想要去扯像是陷入思索的月云岚袖子,他害怕极了,经过公子的安抚许诺,原本该忠诚的意志,却又在竹公子的言语威喝下,生了迟疑不定。
他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公子,公子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般权衡取舍,动了不再帮他的心思。
只是尽管如此,小石依旧将所有期望压在月云岚身上,他知道公子其实也有心软的时候,不然不会在十几个被买进来的人牲里,挑中最瘦弱的自己,力求鸨父缓了他接客的日子。
在这个软红阁,公子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是他想左了,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因为几个使奴的蓄意调戏,就轻易动摇对公子的忠心。
小石后悔莫及,嘶哑着嗓子,哭得涕泗横流,泪水模糊的紧凝着久久不动的人影,像是浑身都卸去力气,瘫软下来,被使奴提拉着,就要被拖去屋外。
“等等。”
月云岚却在此时出了声。
“爹爹,儿有话说。”
鸨父眸带着一丝寒戾,看着一脸平静开口的月云岚。
“说。”
小石眼中恢复些许神采,拼命扭头去看后面公子的身影。
月云岚掀衣跪了下来,在小石的视线里矮了下去,露出烛火映照下,上首满是阴森脸色的鸨父。
“爹爹,绿腰坊确实像是提前知道了咱们的打算,刻意化用了咱们的舞谱,才一连三日次次踩着咱们出尽风头,这一点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鸨父眼角抽搐,神色倏然狰狞,“既然如此,这个侍仆,本倌主岂能轻易要他好过!”
鸨父的乍然发作,令花厅里气氛更是紧绷。
月云岚微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的笑,“爹爹息怒,儿只是想与其此时杀鸡儆猴,乱了自家阵脚,让旁家又瞧一场笑话,儿以为倒不如将计就计,绿腰坊既然可以不讲规矩,给咱们软红阁没脸,咱们也一样可以照猫画虎还击回去,让绿腰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来给爹爹解气,二来也算给这不懂事的侍仆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叫春风巷其他家青楼知道咱们软红阁也不是什么吃了闷亏不发作的主,爹爹以为如何?”
鸨父听到将计就计时,就已经有了些意动,察觉到小石忐忑带惧的视线,脸色虽依旧未有好转,但未曾再令使奴将人拖出去。
两个使奴自然也就松了手,小石跌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爬到公子身后,砰砰砰的磕头。
吓的都出不了声,只一个劲的头碰在地上。
月云岚没有回头看,更没有出声阻止。
鸨父这才稍稍满意,目光划过月云岚眉眼朱唇,细观着他叫人一眼惊艳出挑的容貌,愈发觉得真是一天一个样,真是出落的更加让他满意,再一抬眼,扫过两厢对比下,衬得有些庸俗的四公子,顿时对梅兰竹菊这四个他好歹花过心思,寄予期望的小蹄子,更少了几分看重。
真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哪哪都是瑕疵。
“你们几个,都是一样吃食.精细养着,却半点不如岚儿灵秀,再这样下去,倒不如腾了头牌的位子,叫底下的上来,也省得新人日日叫苦,说好东西都叫旁人占了,没个出头的日子。”
话音未落,一身绸衣梅花靡艳,后脑盘着髻,只用两支玫红宝石簪装点的人影一下跪在了地上,拿帕拭泪。
“爹爹,儿知错,儿会用心,不叫爹爹白费心思栽培。”
“儿也是。”
“儿也是。”
随着梅时艳出声,兰香予,竹露紧随其后,扑通跪地,菊笙慢了几拍,抖着身子,跪在了地上。
“儿也是……”
鸨父敲打一番,自是满意四公子们这样的反应,本来烟花柳巷这样的地面,就该百花争艳,争着一枝独秀,如此这些小蹄子们才不敢懈怠客人,生出什么歪心思,碍着替他挣银钱。
鸨父恼怒的神色褪去,露出一抹笑。
“素日皮都紧些,对客人要尽心,可不能丢了咱们软红阁的名声,云岚。”
“爹爹”,月云岚应声,膝行上前。
鸨父抬手拍了拍他的头,言语慈和,却又满是警告,“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回,别叫爹爹再失望了,明白吗?”
“是,爹爹”,月云岚头低了下去,乖顺应承。
鸨父欣慰离去,花厅里,梅时艳眼神黢黑,一瞬不瞬的看着鸨父身影在屋外消失,转头看向月云岚,眸里嫉恨又忌惮。
“你可真是好本事。”
月云岚收回目光,投在梅时艳脸上,扯了下唇。
“彼此彼此。”
兰香予扶着侍仆的手扶膝站起,仿佛没瞧见这场交锋,径自带着侍仆要转身离开。
竹露却在这时出声,喊住人奚落,“怎么?这会儿不装好人了?”
兰香予回头,笑容依旧,“竹露弟弟,你确定要在这里与我内讧?”
说着,瞧了一眼已经起身的月云岚,眼角凝着一抹冷意离开。
竹露顺着目光,定在月云岚身上,眼睛里涌着恼火,“都是你!你还要害我到什么时候!月云岚,你这个贱人!迟早有一日,迟早有一日……”
月云岚看着这样的眼神,突然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梅时艳却是抬手替他拦阻了竹露歇斯底里的低吼,“你忘了吗?他有爹爹撑腰。”
一句话,竹露神色戚然,悲愤又憎恶的甩开梅时艳的手,捂脸跑了出去。
月云岚蹙眉,审视梅时艳。
梅时艳抚平衣裳褶皱,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媚态尽显,轻轻擦去脸上残余的泪,张扬的扬眉。
“有我在,你如不了意的,月云岚。”
“为什么?”
月云岚由衷发问,逼视他的目光,“与你相争的,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你偏偏就是与我过不去?就像是要与我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你真的就这么恨我?”
梅时艳哈哈笑起来,转瞬又恢复艳光四射的惑人模样,痛快点头,直勾勾的看着月云岚的脸。
“对,我就是恨你,恨透了你,恨透了你的脸!月云岚,怪就怪你长了这幅模样,怪就怪你出现在我面前!是你命不好,偏偏遇着了我,呵呵呵呵呵……”
诡异又畅快的笑声直延续到月云岚的梦境,他倏然惊醒,冷汗涟涟,坐起扶住了额,有片刻的刺痛,让他一阵晕眩。
“梅时艳……”
昔日鸨父曾泄露只字片语,梅时艳出自教坊司,是鸨父托了好几道人情,花大价钱辗转买入的软红阁。
月云岚很迷茫,他并不与这样的人有过什么交集,为何同是身陷泥淖之人,梅时艳却要这样苦苦相逼。
月光顺着窗格透在纱帐上,寂静的夜,清晰的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月云岚受惊回神,朦胧间看见一道人影直直撞进纱帐。
他反手取出枕下磨尖的银簪,电光火石间,只听噗嗤一声,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流下,那黑影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收紧又松开,沉沉倒在了衾被间。
月云岚浑身发抖,呼吸急促,摩挲着踉跄下了榻,点了烛火,一步步凑近床榻。
床榻之上,是一个身材健硕的女人,断气之前,手还紧拽着身上包袱的系带,就像是重要之物未曾交托,满目不敢置信,带着屈辱的睁着已经彻底灰暗下来的眼睛,死前犹是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小倌手上。
月云岚惊魂未定,出于警惕,还是去摸了女人的脉搏,以及探她的气息,极快的心跳这才渐平缓下来。
他站在床榻前,极力压制着到喉咙口的恶心,冷静的取下女人身上的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卷画轴,画是时下最常见的松鹤图,上头有一个红戳。
月云岚举着烛火细看,字有些像是延宁两字的轮廓,看了片刻后,收起画轴。
月云岚不相信这画轴会这般普通,未免因此引来祸事,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烧画,只是画轴才举到烛火上时,他又忽然停住。
屋外远处似乎隐隐有喧嚣声传来,像是马蹄踏过地砖,一群群,一阵阵轰隆作响。
他看向已经死透的女人,将画轴仔细放好,装进木盒里,藏进了床榻底的地砖底下,然后用衾被卷住女人的尸身,一路拖行去了玉珀池。
那是月云岚偶然发现的一个秘密,这个玉珀池连接春风巷的水源,若非他水性好,根本发现不了。
而他如今要做的是,趁着天光未露,官兵未至,众人熟睡未醒,将尸体送去绿腰坊,务必将官府的视线引去那处,既躲开麻烦,连日来的紧绷也能有所口耑息,一举两得。
月影西移。
厢房烛火已熄,小石怀着忐忑的心情,推开月云岚的屋子,他的头绑着绷带,探头进去,轻唤一声。
“公子,奴忽然想起来一桩事,想要禀报公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透过屏风,床榻上纱帐垂着,黑窟窿东,什么也瞧不清。
小石感到很奇怪,素日公子睡觉一向只是浅眠,他发出的动静,应当不至于唤不醒公子,为何今夜……
大抵是藏着某些心思,小石大着胆子,绕过屏风。
“公子?公子你醒着吗?”
乍然凑近,血腥味一下浓郁,小石浑身抖了下,左脚绊右脚,屁股着地,颤着唇,脸色一下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