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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拜山 千嶂远横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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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顾目视完他们的一举一动,依旧没有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那种滞涩与迷惘感仍挥之不去。
“你们之后要做什么?”她径直开口问道。
她因无力而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所有人再一次将目光集中于她。
拿走诞石的那位女修回答她:“本来这件事就事关一个种族,我们无法私自定夺,现在问题更复杂了,所以我们还是要将她带回千嶂再议。”
“千嶂里的人一定很多吧。”
嗤笑声突兀地响起,另一个人接过话头道:“千嶂很难进的,今日的事纯属例外,不然宗主长老们多忙啊。”
言顾没有再说话,她默默蹲下身体开始移动脚下瘫倒的墙壁,好在丹田中还有些许流转的灵气,不至于纯靠凡人力气。
此时的千嶂弟子也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入道即筑基的修士是这个不幸惨死的一家里的幸存者。
或者说,他们直视了这个被他们忽视良久的问题。
千嶂执法中经常会遇见这个问题,所以他们早已司空见惯,即使内心悲痛惋惜也仿佛隔着一层布似的不那么真切,不过,他们也只能如此置身事外。
但身旁的那个女孩很可能是他们以后的同门,与悲剧的距离被拉进后,他们陷入了沉默,接着是加入。
言府的侍卫和仆役基本上都是家奴,都签了“死契”,非常符合言行的作风。
他父母早已离世,和那些兄弟姐妹也早早分家,没有妻妾,本来也无子女,全府上下只他一个主人,但仆役的置办同别的大家族相比也不落下风。
他向来不喜热闹,只偶尔公私宴请同僚、门生与幕僚,仆役们也都闭起嘴办事,总是来去无踪。
“我不会让你死得无声无息,我会告诉她你的存在是有重量的。”言顾站在言行的墓前用低得若有若无的声音说道。
你们擅自赋予我生命,又不尽责地履行你们的义务,我便当你们只是为我提供衣食住行的陌生人,作为回报,我答应姜熙为她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而为了寻找答案我入了言府,接受了言行提供的照料。
但是言行,不要觉得是因为你对我有所付出我才想为你讨个公道的,倘若你真想做我的父亲,那么你便是欠我的,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而我对你的死感到痛苦,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让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言府再小,凡人再弱,他们的尊严都不容被如此欺辱。
言顾用手触碰墓碑上的字,那是言顾用竹林里的石阶做的,她刻字时太过用力,字中残存的剑意立刻划伤了她的手指,指腹的纹路便印在了“言”上。
言府上百名仆役的尸体都被裹尸放置在竹林中心,那一片的竹子被千嶂弟子夷为平地,有弟子根据名册通知一些仆役的亲属以及官府,那些没有亲属的便就地埋下了,只是言顾根本认不清所有的仆役,所以只有认识的或者极少数带着腰牌的仆从刻了碑额。
千嶂弟子说这也是他们的善后任务,所以八个人很快就完成了所有的事。
言顾走出竹林,七个人站在竹林外一副等着她的姿态。
“你们回千嶂时顺便带着我吧。”
听到言顾开口说话,几个人有些惊讶。
“我们确实要带着你回千嶂,毕竟你也是当事者,更是受害者,况且你有入道即筑基的天赋,我想宗门一定会考虑将你收入千嶂。”其中一个修士回答她。
言顾从衣襟中拿出一块令牌,然后将它递给说话的人。
“我是说,我要拜山。”她字字千钧,语气坚决断然。
她掏令牌的动作就让她有所预感,那名修士接过令牌,凝视它。
千嶂第三千七百代弟子,断峰第六百九十九代弟子,断峰第六百九十九代峰主,第十六代首座,言栀微。
这是首座的弟子牌!
那名修士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结果实在让她猝不及防。
“千嶂的弟子牌?”旁边的修士也看见两人的动作,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令牌的来处。
他凑到她的身边看令牌的内容,然后大叫一声:“首座?!”
显然是领头的那名女修此时也走了过来,她从呆住的同门里夺过令牌然后递还给言顾,同时瞥了一眼上面的字。
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首座弟子牌,女修为此屏息一瞬。
这个任务并非首座派下,任务内容也只是“凡世违禁动灵”这短短几个字,不过能派出七名化神修士,宗门定对此洞若观火。
此事虽处处存疑,但却不是女修该关心的,她只是回答言顾道:“千嶂弟子有责任带拜山者入千嶂,我们现在就走。”
“等等等等,我说怎么有些奇怪,你们看这只讹兽的头。”另一名修士突然指着讹兽激动地说道。
讹兽自然不能葬在言府,修士们商议过后决定一律带回千嶂,此时携带尸身的那名修士将尸体放出来让所有人看它的头颅。
“这一道伤痕蕴含剑意,我还奇怪哪来的剑意呢,诞几百万年学会用剑了?”
随后他一抹伤痕,任由残留的剑意划破掌心,接着大喊道:“是一剑定!我参悟过首座的剑意石,这一定是一剑定!”
有资格引人拜山者最低也要三人梯,且基本上最后二人必然成为师徒,只是还未拜山便传授了功法还是让几人有些错愕。
更让人错愕的,是眼前之人还未入道或刚入道便掌握了这道剑意。
不对,一般剑修至少在金丹期才能凝出剑意啊。
女修百感交集,所有的事连在一起实在扑朔迷离,她沉声打断众人的思绪,说道:“行了,该回千嶂了。”
她放出一艘小舟,无视言顾走在讹兽身后的举动。
太叔陟知道这一刻还是来了,但她没有想到言顾竟然是千嶂首座的弟子,或许还未拜师,但必然收到重视,原来她真有灵根,原来她剑练得这么好,好到足以拖住太叔荼那么久。
她第一次觉得直视言顾眼睛竟然如此艰难,当她看向她,对诞族未来的担忧都被她抛之脑后。
“人与妖果然无法共存。”言顾平静地看着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太叔陟说不出话,愧疚与痛苦无法换回言府上下百道人命。
“但我还是没想到你竟如此漠视生命,你直到现在都不对自己杀死的人感到痛惜。”言顾觉得或许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隔阂。
“我并不恨人类。”太叔陟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
恨意或许消失,排异一定存在,人类的壮大真的欠你们妖族吗,我们获取了生存的资格,而你们在竞争中失败,我们没有驱逐,没有杀戮,挤占你们的生存空间?可千万年前的你们不也是这么做的吗,你们也在拼命地阻拦我们的壮大,或许权力的更迭让强者倨傲,让弱者愤恨吧。
放下仇恨的妖融入人类的世界,而充满怨恨的妖凭何要求我们悲悯。
“我也不恨妖族。”言顾回答她。
无力感浸透了太叔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想过言顾质问她为什么杀言行,为什么潜伏言府两年,为什么欺骗她,以及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但她没有想到她说了这些。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但人与人之间亦有分别,妖与妖之间亦是如此,她为了诞族选择杀死言行,太叔荼为了诞族选择杀死阻碍他的一切生物,换做人便不会这样了吗,一个家族为了延续就不会选择迫害另一个家族了吗,你为什么要与我分的如此之远。
我是无法共情人类,但换做别的妖族我也是这样,仇恨人类的分明是诞,你能看出这一切的源头吗。
飞舟的速度很快,几刻便移步千里,言顾若有所觉地转头望向远方,看见了她铭记一生的景色。
“千嶂远横供一眺,六时遥听各三呼。”
还未飞过希夷江,无数重远山便横在眼前,静静地供人远眺,只是无论无何都看不见边际。
淙淙流水声穿过千丈远的距离来到飞舟上,言顾看不出它的玄机,但听出了它的深意。
她的目光停在了重重山岭的最中央,那是如镜般的湖面,一鉴澄波浸碧天,山光云影共留连,倘若不是当镜子太过庞大与突兀,没有人一见到它便能认出它的真面目。
飞舟开始下降,几息间便落到了地面上,不是在千嶂,而是在千嶂外的一座城里。
言顾隔着江水望向对面的万层阶梯,那过于高耸的阶梯竟也像一座山一样,如果不是江水够宽,她可能连山顶也看不见吧。
“过观山,登万阶,踏镜湖,望云烟。”
那名女修告诉她如何拜山,她看着前面的江水,问她:“这是镜湖?”
女修哑然失笑,意味不明地回答她:“偶尔是吧,镜湖它无处不在,有人怕镜湖胜过执法堂,有人爱镜湖胜过琅嬛阁,你一会就知道了,我们千嶂见。”
她说完和其他几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说的顺序和过的顺序不是很符啊。”言顾默默评价。
她一只脚踏上江面,江水顷刻间停止波动,江面仿佛被削去一层般变得明亮清澈,她在江面上走出几步,发现对面的万阶不断被推远,她接着又走出几步,周围的所有事物眨眼间消散了。
她低头看向江面,此时的江面与她在飞舟上看见的湖面终于变得一模一样,真正的如镜了。
她此时身处之地只有一片蓝天,只是凡世与五谷内地的天今日都不太好,镜面将天空一丝不差的呈现出来,独独没有与它最近的言顾。
这方天地间没有第二个言顾,唯一的那个不再管这些变化,朝着原先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她的一只脚好像不再踩着镜面,随着另一只脚的踏出,她终于走到了对岸,返回到真正的天地中。
没有任何停歇,她依旧没有理会周遭恢复的环境,登上了如山的阶梯。
刚走了两层,她便被重压狠狠地压倒,她用双臂支撑自己的身躯,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一分。
“两层便这样?”言顾感觉有些新奇。
她的手贴着阶石,突然有一阵痒意传来,于是她顺压曲臂,两掌猛地发力竟真的将阶石拍碎。
身下的阶梯纷纷碎裂露出一个大洞,言顾从洞中掉落摔在阶梯上。
又回来了,不过不再是第二层阶梯了,她现在脚踩着的是第三层。
“这个阶梯有灵,有真正的灵,你是叫阶灵吗,还是梯灵?”言顾不管是心里想的还是出口问的通通说出了口。
那只灵虽然没有开口回答她,但用行动告诉了她。
她脚下的阶石骤然凭空消失,她在腾空前的一瞬踩上第四层阶梯上。
“我虽没感觉到镜湖有灵,但你们都喜欢让东西凭空消失,不亏是一家人。”
她说话间又往上走了几步,走得很快,不想在任何一层石阶上多停留一瞬,她能肯定刚刚在第四层阶梯上有东西想困住她的脚。
“我的六感均佳……”话没说完,有东西向她的眼睛倏地刺来,她闪身躲过看清那是石头磨成的针。
“你攻击我的东西一定要是石头吗,你是只能控制石头还是在刻意维持一种统一感。”
这个问题在下一瞬得到了答案,一只庞大的不知名鸟类俯冲向她。
它伸出两爪抓向言顾,却被言顾挥手割断了指甲,接着她一把抓住它的脚飞过了几百层阶梯,让她停下的是突然消失的巨鸟和面前骤起的石墙。
言顾顺着方才的势头斜冲向石墙,同时取下头上的簪子刺入墙中。
“鸟出现在石阶上也不突兀啊,你是不是只能就地取材?”然后她向簪中注入灵力猛地一划,整个石墙便倒塌在地。
“不过我其实在凡世长大,直到今天才出来见世面,从来没有见过像您这般的灵,实在是让在下叹为观止。”她平稳地落在石阶上,整理了下衣袖,满脸真诚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