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书》匿楠

12、第十一章——小鹿迷了林

　　人间四月芳菲尽，青城的春像是格外长情。
　　今年学校组织五年级全体学生共同参演“国家”这一合唱曲目，将代表青沙市到省内比赛，除了几个身体情况特殊的学生，几乎全校的文体资源都投入了进去。
　　经过几场筛选，谢澜楠被选为了主唱。同时一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作为备选。谢澜楠虽然从小喜欢唱歌，但全然没有学习过声乐知识，相较而言，备选男生的母亲本就是音乐学院的老师，从小也受过系统的教学，样子白白净净也很讨喜。因此对于自己被选，谢澜楠始终底气不足。
　　直到后来边主任找到她，跟她讲起了自己当年被选为领唱时候，也是一样的不可置信，一样的信心不足。“但是澜楠，人的能力总需要机会去锻炼，去展现。你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我相信你，因为你值得站在这个位置。”
　　所以也请你相信你自己。
　　谢澜楠很难去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被一个人温柔而坚定地相信着，不求结果，不求回报。这种纯粹是谢澜楠从未在家中感受到的，父亲的好让自己深堪重负，母亲的攀比让自己成为亲戚朋友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没有人在意过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是一团棉花浸在了水里，重重的，远不如旁人以为的那样轻松。
　　排练总是辛苦的，加上时间紧迫，操场联排一下午就成了常态。谢澜楠除了领唱，还被委派了教大家跳手势舞的任务。
　　女孩总是在午后难耐嗓子的干裂胀痛，却碍于全场的进行，减少着喝水休息的频次。一批批的练习，场下是休息的人各不相同的目光。谢澜楠已经习惯被旁人注视，无论善意与否，这对她来说都并不新奇。
　　练习场旁是一大片樟树林，细碎的阳光从缝隙落在水泥地上，像是散落在人间的珍珠。谢澜楠总喜欢盯着这微闪不自觉地走神，想到排练的进度，想到自己的嗓子状态，想到家里父母的关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担心的事。
　　女孩的脸在暖阳下显得白里透红，平静的神情，自然的姿势，和小鹿眼里的黯淡，一概收入了谢驰轩的眼睛。
　　他总是坐在谢澜楠的正对面，周围是一堆男生。
　　每次谢澜楠回神总能够对上谢驰轩的眼睛。两人总是在一些不经意间对视，仅仅只是那几毫秒，但谢澜楠的心里总能像难以被熨平的纸张，皱痕斑驳。
　　谢澜楠明白谢驰轩对自己的特殊，即使连他自己都还没能完全确定。但是谢澜楠内心的恐惧和不相信远远大于这种情愫所带来的欣喜，她好像是一个病人，难以让人走进，不愿与人亲密。这种相处一旦让她感到领地被侵犯，就如同第一次看见父亲朝母亲挥拳时一样，如坠冰窟。
　　不时段雯伊也会来找谢驰轩，要么帮他带水，要么极其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两个人时不时聊几句。谢澜楠看着谢驰轩长时间对旁人面无表情的脸总是会转变成笑脸，狭长的眉眼加上薄唇仿佛也不太适合微笑，但只这份哪怕表面的善意，谢澜楠也从未在谢驰轩那里得到过。
　　其实自己和他也就只是同学罢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谢驰轩，你妈今天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段雯伊背着书包跑向校门，回头高喊着远处刚下楼的谢驰轩，然后便穿出了人群。
　　谢澜楠和刘奕杰走在谢驰轩前面一点的位置。女孩不自在地咬了咬下嘴唇，把书包肩带往上拉了拉。刘奕杰察觉到女孩细微动作上的异样，便回头看去，然后沉下声音，好听地说着：“谢驰轩的妈妈和她妈妈是闺蜜，加上那家伙挺舍不得他妈走的，所以…….”
　　“嗯。我没说他。”
　　谢澜楠忽地眨着双眼，甜甜地扬起嘴角，朝刘奕杰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我是在想，今天校门口肉夹馍不来，真是我肚子的损失呢！”然后得逞地向前大跑。
　　女孩的笑声爽朗，像是银铃，和着樟树的叶子作响。
　　刘奕杰故作叫嚣地赶她。心里却是有些疼。
　　他忘不了有一天和谢澜楠打完球送她回家，一楼的窗户里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和女人隐隐约约的哭泣。谢澜楠止住了脚步，按住了刘奕杰的手臂。那只碰触到他的手在明显的抖动。然后女孩扭转过头，苦笑着问他可不可以出去散会步再回来。刘奕杰在那双平时温柔如水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哀求。
　　那天谢澜楠问他“是不是夫妻之间都会打架？”
　　“如果有人出轨了，还能挽回吗？”
　　“果然什么感情都只是一时的热情上头啊。”
　　刘奕杰只是听着，因为眼前的女孩给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会。”
　　“不能。”
　　“不可信。”
　　那天谢澜楠一家加上舅舅一家外出吃饭。
　　谢澜楠一刻不离地粘着父亲，比平时更粘。看着他的眼神不时向舅妈扫去。也全然接收着那个女人略显撩拨和羞涩的眼波。母亲只是在聊着舅舅的工作，和父亲最近休假的安排，浑然不往父亲这看。 两个人早已经没有昔日的感情。
　　后来父亲出去上厕所，谢澜楠点开了微信。
　　果断地朝那个女人的聊天框输入“舅妈，你也不想两家人闹的不体面。自己把握分寸。”
　　发送。
　　然后删除了聊天记录。
　　谢澜楠带着报复的欣喜直直地看着女人从刚开始的茫然变得尴尬，她向谢澜楠讪讪地望去，只看见女孩冰冷而又带着嘲笑的目光。
　　“澜楠，爸爸准备初中带你去沙城二中读，你姑父在那里，教学质量也比青城好很多，是个好学校。”晚上坐在车内，父亲开着刚换的奥迪Q5，在红绿灯肩穿梭。
　　“你不早说，澜楠班主任还给澜楠争取了一个保送青城东中的名额。”母亲嘟囔着，似有些不满。
　　“这不是刚决定的嘛。”
　　“我去。”谢澜楠只想早点回家休息。
　　“哎好。”
　　日子又在排练中一点点消磨。
　　那日天气格外燥热，阳光透过叶子丝毫没有减弱。进行了三个小时的排练，老师突然通知区领导要来视察，顺便要来看看节目的进度。加上音响，于是学校准备全校广播这场节目。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谢澜楠感到太阳穴突突地，心跳也有些不稳。喉咙像是裂开了几条深深的痕，灌进场上水泥蒸发的腾腾热气，更是难受。
　　“快点出来集合啦！”
　　“快来，要表演啦！”叽叽喳喳的女孩们一个个都激动地往外跑。
　　谢澜楠本想去喝点水，扭头却发现放水瓶的地方空空如也。一股躁动让谢澜楠仿佛失了底，去哪儿了？
　　还没细想，右手就被郑林惠牵着往外跑去，她的长马尾扫在谢澜楠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