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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花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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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的脸上全是狰狞扭曲的暗红色挛缩疤痕,头皮大片斑秃着,双耳的轮廓也变了形,拉扯得双眼也不对称地吊梢着,全是几年前那场大火的痕迹。
她坦然地朝向众人看了看,转头直视着母亲,声音平稳且坚定地开了口:“娘,咱跟林家叔签的契是以后让他家老二上门来做女婿,可不是这小就直接买了,咱只给了三斗子麸皮。”
林二狗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眼神一亮,挣扎着抬起手指向花家大婶,忙不迭地附和着花儿说的话:“啊对!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就是这个理儿!”
大婶扫视了一圈众人,气的满脸涨红,将嘴一撇,朝着亲闺女骂了一嗓子:“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东西!”语罢把孩子往花儿的怀里一塞,狠跺了一下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婶的男人见状只得散了乡亲,哑巴村男人也带着被自己亲手扭断了脚踝的闺女离了青榆乡。
花儿抱着孩子向林家屋里走去,林一方紧拽着这姐姐的衣襟跟着一并进了屋,丝毫不惧怕姐姐的样子。
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转,花儿的爹和林二狗在院里一蹲一躺地看着屋里愣神,都不做声。只见花儿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安顿好了两个孩子,又将林家这间破烂糟几的屋子打理了一番。
这闺女要是没毁了容貌,凭得这番通情达理和贤惠劲儿,再长上几年,给自己做续房该有多好?林二狗不禁生出龌龊心思的遐想,泛笑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猥琐。
自此,花儿每次都会跟着娘一并来给林家老二送吃食,送到了她也不走,总是屋里屋外的帮着尽心打理,忙完了事情还会照管两个弟弟,常常在林家一呆便是一整天,气的亲娘三番五次地斥责她根本不知道羞,天天往别家尽是男人的屋子里钻。花儿也不恼,每次都就着话,撺掇亲娘再把救济老二的吃食多加些,气的大婶每次都忍不住高声痛骂,怎地生出她这么个胳膊肘子往外拐的白眼儿狼,再这么下去白白浪费了多少吃食,还不如当初直接买了划算。
跟亲娘吵吵闹闹的花儿不知道,若自己一直呆在林家,送来的吃食还能将挺几日,把孩子喂上个三分饱,若她娘俩儿送完吃食前脚刚走,只怕这剩余的吃食是一滴都流不进孩子的嘴里了。
转眼入了冬。
花儿随着娘,一路踏过冻雪,踩出沉闷的“咔嚓咔嚓”的雪声,可还没进林家的院子,就隐隐听见了林一方急促慌张的叫声。
娘俩拔腿奔进了屋里,只见炕上的老二小脸憋的涨紫,眼睛瞪得极圆,小手正拼命抓挠自己的脖子。
花儿慌得不知所措,眼见着娘几步抢到炕前,一把将老二头朝下脚朝上地拎了起来,随即用力照着孩子的背中央狠狠地拍打起来。
几下过后,伴着一声呛咳,一块湿漉漉的干瘪腐烂的野果猛地从老二嘴里吐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看着娘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老二放回了炕上,花儿这才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喘息片刻后,花婶将目光盯在了林一方身上:“一方,你弟咋回事?”
小一方眼里噙着泪:“俺…俺挖雪堆…捡着了…野果…让…让弟弟吃…弟弟吃剩…俺再吃…” 他满是懊悔和心疼的声音越来越小,“俺饿…弟弟也饿…俺怕弟弟…饿死了…”还没说完,豆大的泪珠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不是?俺娘前儿不是刚给你们兄弟送过吃食?”寒冬断了粮更容易死人,花家的救济便频了不少。
林一方默不作声地垂着头,半分不敢抬起。
花儿带着不解望向了自己的娘。
“你瞅俺干啥?!”花儿婶一看自家蠢丫头的眼神,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估摸着闺女怕不是以为自己诓骗了她,说好的多些次帮扶没有给送到。
“是不是又给你那操蛋的爹给全吞了?!”花婶逼问着哭成了泪人儿的林一方。
孩子猛地一撇嘴,终是绷不住了委屈,“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花儿婶气不过那个畜生,但眼下的孩子让她生出了更多的心疼,语调瞬间变得像被风吹蔫了的草叶儿:“一方,你兄弟的嗓子眼儿才多点儿?他肠子都是嫩的。记住喽,往后可不能喂他这些个,这命,你可得替他看着点儿,这都是能卡死人的东西。这小点儿的娃娃,只能为他些汤汤水水好嚼烂的。记下了?”
林一方点点头,可出口的话又惊得娘俩儿眉头一皱:“记下了…可俺…俺已经给俺弟…喂过好多别的吃食了。”
花儿这才知道,林二狗压根没管过俩儿子的死活,婆娘死前婆娘管,婆娘死后老天爷管,自家给的救济吃食鲜少能进孩子的嘴,这十来个月,兄弟俩能活下来,近乎全凭林一方到处的抠抠捡捡以及就近着向人乞讨。
林二狗那个不要脸的畜生,不仅抢吞花家的吃食、抢大儿子捡讨来的吃食、甚至连林一方唯一一次替弟弟跪求到的两勺奶水都被他一并抢夺去喝了。可每次林一方都不喊也不闹,只是抹抹泪瘪瘪嘴,转身又踏出门槛,继续去替弟弟和自己寻吃的。
听完这些,花儿和娘再没了言语,只愣愣的发了一会儿呆。
半晌过后,花儿起了身,熬了点清米汤,盛给林一方小半碗,把剩余的一点点喂给了老二,又拾掇了屋里,最后还不忘给兄弟俩烧了炕。
屋里没剩几根细柴,火不旺,花儿盯了会儿那微弱的红光,嘱咐了林一方几句,便拉着娘回家了。
临走,花儿顺手拿走了原本要留给孩子的剩余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