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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节 热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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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中的人总希望无时无刻不与对方缠绵在一起,我们也不例外。可惜,我们最常用的见面方式,却是夜晚那心惊胆战的十分钟。
但这也并非很重要,我们的心在一起,聊天时便见字如面。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夜里的电话,耳边传来林芸好听的、温柔的、充满烟火味的呢喃。那时,我总感叹于她的完美,自卑于自己的缺劣,为此愈加珍惜。而实际上,或许她并非那般完美 。如今我所回忆不起的,都是我曾不愿回忆的。
有趣的是,我仅是午休生,所以夜里我常需压低声音,甚至哑声说话,才不会被家长察觉。不知是否是老年机音质太差,她总是听不懂,因为谐音也闹过不少笑话。
怪我太得意忘形,没几天我们竟有了几个小时的通话量。而我的电话卡是由父母操办的,为此我获得了母亲气势汹汹的一场质问。心惊胆战中,我也异常顺口道:“这是那天晚上电话忘记挂了。”接着顺理捏造了一个“热爱学习的男同学”形象。还好,母亲并未强要“他”的电话,我想大抵是为了平衡吧。
虽然,我明白母亲大抵看到了我的日记(事实上我谨慎起见,从未在日记里提起林芸的存在,但母亲毕竟身为人母,难免会嗅出一丝端倪),也许母亲已心存怀疑,再加上这一次我的疏忽,这会加深母亲心中,将怀疑转化为探寻的动力。但我仍下意识地隐瞒。从一开始便如此,我自然而然地想要隐瞒,隐瞒到藏不下去为止。
可我的隐瞒注定是无效的,我对朋友或自以为的朋友敞开了太多心扉。不要妄想有多少身边的人,能为你守住你的云轩秘想,搅碎善意的流言蜚语对他们又有什么影响呢?一个人的秘密经由他们的嘴,被晒出来反复解剖,嘎嘣一声瓜子开裂,被他们品尝到群居感、赋予他人偏见,和知晓的自足,而全然不顾他人破碎的无地自容。我想,于一个常人,如果这还不足以萌生怨意,那么他会发现,自己的最适职位将是法官。
自此过后,我变得更加如履薄冰。我隐约记的,话费只从拨出人处收取(事实确实如此),所以后来,我们再通话,都是定好时间,到点互发条短信以示计划继续,后由林芸拨出(她的资金也较我自由)。当然,这于她会不甚公平,每个月她要支付近几百元的话费。尽管我略感羞愧,但她心甘情愿,我也不乐意拒绝。
我们常聊的,是各自的日常。我们迫切地想要把对方揉进各自的生命,爱情就在这徒劳中进行。有时,我像提起一个老朋友似的,向林芸询问着她同学近来的情况,可似乎并未意识到,那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从未交流过的、于我而言仅做一个名字的陌生人。更多的时候,我们在电话两端静静的不说话。我喜欢电话中传来她翻动手机的沙沙声响,或者不时的杂音,都令我感到温馨与宁静。
较恢愉轻松的,是中午。托管阿姨对提供手机一事,如我们般对家长们闭口不提,我想这大抵是首件母亲所不知道的(要说我的伪装有哪一点是失败透顶的,那一定是在父母面前。每每伪装被他们识破,对暴露的恐惧总驱使我更卖力地表演——然而依然无效。这大抵就是高中时,我破罐子破摔的缘由之一,随之被二位聪明的观众冠以令我舒适心安的“冷血”)。
我睡在铁架床中间的一层,靠着墙,头顶紧贴着立式空调,这为我使用手机提供了良好的私密性。
记得某次中午,我们聊天渐末,林芸和同学正往学校走。我们互发着“爱你”、“想你”以作结尾,这是我们聊天时从未缺席的闭幕式,似乎也只有如此才能略略表达自己的爱。直到她的朋友抱怨起来:“有完没完,你俩都爱了三分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仪式。
听起来这些事再平常不过了,也许这也算一种能力:能从日常琐事中汲取温暖。我一天接一天汲取着不曾变的温暖,好像每一次都能给我意料不到的惊喜,日子便兀自淌去,新年将至。
与以往不同的是,年近,囿于疫情愈发猛烈,人们被限制聚集。似乎也是从这几年起,年味越发淡了。父母第一次没有返回老家,只是买进些年货,将老人接进城来,连带着,我也在原地过年。不过这些于我并无影响,在哪不是一样打电话?
始然,我们是准备互送礼物的,可思来想去,其一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其二又畏于被家长发现。商量之下,我们一致决定不送实物。
“就互送一个小小的文学作品吧?”林芸建议道。
我同意了,奈何时间实在太紧。林芸在之前已然构想好了一个框架,而我没法在一天内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于是提议制作一对书签,她同意了。
我选用张颜色偏古风的纸,材质有点让人联想起“羊皮卷”,裁成矩形,给林芸的一张签着我的名字,另一张写她的。背面都竖着提了两句诗:光阴流泻两茫茫,世事难料愿择良——这是我们对诗时留下的——最底各画朵百合,最后塑封起来,剪钝棱角,随身带着,为下次见面作备。
大年三十夜,我提早上床歇息,掖好被角,耐心等待跨年。我提前编辑好“新年快乐”一条短信,就在十二点到来的一刻点击发送(想来守时也是我学会,又丢掉的能力之一)。
“新年快乐呀!”十几秒后林芸拨来电话。
“新年快乐!”我哑着声回答。
“你家长睡了吗?”
“他们还在看电视,但声音挺大的,不影响。”
“好,那你最好别说太多了,我给你读我的诗吧?”
“虽然是我动笔,但好多灵感都是你给我的,所以我是以你的视角写的。”她说。我蜷在被子里,听着温柔把一首诗徐徐展开。
“烟岚浟浟藏斜月,孤云扰扰锁霜华。
月华弥漫枝叶寒,流风缦芳逗花颤。
风拂朱颜枝衔月,漫走林深见鹿越。
花自飘零风自柔,残枝裹满残花荣。
殁世残月逐日绝,夜冷忽如人间客。
晚风沉沉吹醉雁,柳絮飘月满江雪。
孤云心事当鸦青,悠悠拂去海天蓝。
昙花一现今依旧,年年花开人不同。
去年玉笛半笼月,花黄花钿花月夜。
今时风吹憔悴路,芙蓉辞水花辞树。
纤纤月华似花钿,片片穿叶生烟暗。
衣冠华华无他用,何不弃野照人间?
连云星雾湿淋落,梦别雨点怎奈何。
暮霭消沉星光月,山峦渐起缀满天。”
......
“给你复制过去了,你看看......”
......
云的棱角于月华氛氲里失空,而后缓缓奔波于天际,藏溺于冰冷的篆刻中。我将自己代入到此番夜景下,而揭开被角的一刹,却惊觉窗外的实景与所想重叠。我忽有了一个灵感。
“还没起名的话就叫‘花云林月夜’吧?”
......
也许是出自林芸之手,所以我并未在诗中感受到凄凉,但却十分满意这份礼物。林芸似乎也小小的有些自我陶醉,兴奋地讲了很多近些天的趣事,直到我们都笑累了,这才不舍地挂断电话。
父母早已洗漱睡了。我踢开潮热的被单,放下略略发烫的老年机,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