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息人世》周羿

10、第十节 日子永

　　日子永远平静而无隙地奔走，不问欢愉，不问疾苦。就如生命，从拧紧的床单中被无声挤出，安然跌落，落地生花。

　　开学渐期满一月，疫情也渐渐波及到世界各地。学生们大都有些担忧，可囿于距离中考不足半年时光，也只能咬牙坚持。课外班就没此能力做支撑了，大多通知停课，虚淮亦如此。我惋惜却无可奈何——每周都将减少几个小时的见面契机，这于我可真是一项巨大的损失！

　　于是，晚间放学后的温存变得弥足珍贵。每每我拖着步调颠簸的背包跨出校门，却迟迟不见林芸的踪迹，便总不自己地焦躁而责怪于她的怠慢。然而，并非我不通情达理，我了解两所学校间的路程之长，也明晰林芸确已竭其所能了。我所针对的，是那捉摸不透，又无可奈何的危机感，压抑而临城的迷雾。那时我并未意识到此，可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这股不适。林芸很委屈，我也很委屈。

　　尚安，聊天暂得保障。不论学业多忙，中午和夜半总要挤出时间。我的精神向来因缺爱而贫瘠，于是，我爱林芸更像是爱一种信仰。我只顾着把她烙印于心，全然只顾着烙印于心，满身心都是皈依的味道。

　　爱至深，会沿着对方途径，催生出翘首前顾的强烈希冀。我在爱情里参悟到了这更为薄厚的爱。

　　我的学习好过林芸太多，她虽文采极佳，却对理科一窍不通。于是，我费几番周折，整理了几大章数学的知识点，专门用文件袋裹起来。这是种不放心的卑微，我不断提醒林芸中考之重要、学科之兼顾，讲明这几张整理要细细研读，直到她终打断我：“你什么时候跟我妈一样唠叨了？”这才苦笑起来，怃然对母亲有了丝同情。

　　可也许是体内某些化学物质的能性衰减，也许是聊天确实占据太多心思。也许，人总要把一面留给影子——我的成绩倒退回原先的水平。于是，老师和家长又是电话又是面基（我的班主任倒是极负责的，但其实颠来倒去都是那句“你没用功其实你很聪明”），反复警告我这段时间的重要，扰得我心情难佳。可我那时尚不能明白，最愚蠢不过和重要之人争吵不重要之事。我难以自己，总在和林芸争吵后心满愧疚，于是去真诚地道歉。可不过几日，压抑的环境又令我焦躁，不能见面又使我忧慌，反反复复，深陷泥沼。

　　听闻说，林芸最近哭得异常频繁，我内心不忍。她的同学来询问，提醒我如此下去必趋向不善。然而我不以为然，我承认近来我们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和谐，可哪对情侣不磕磕绊绊？之前两人也并非全然琴瑟和鸣，也有争吵，就算比如今少，但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我相信，两人间缺少的只是我多几场真诚（还是卑微？）的致歉。

　　于是我的爱畸形了！一面嵌着卑诚感，一面镶着不耐烦。明明一个月前两人还亲密无间，窝在一个房间里嬉戏打闹，怎么转眼间就充斥了如此多的危机？命运啊，为何总是如此变幻莫测？

　　那是我的确太天真，时而打趣，似乎丝毫未注意到林芸渐淡的语气。一个人卑微的请求被拒绝，难免滋生怨念。我请求林芸的参与，却被她犹豫间明白无误地选择性无视了。我的心愈发躁动难安，连午夜的电话都似失去了以往的味道，对她听不清的话语我甚至没耐心再重复一遍——从前，我们可是常用它开些谐音玩笑的。

　　“非得这样吗？”林芸的语气极其平淡。她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明白这爱情并之何故，是谁使它生病，不明白它从哪里染疾，又会去往哪个方向......

　　这是必然的，我们都在这怪圈之中。而今，我早已明晓：不要怨恨离你远去的人，也不要责怪自己的努力尚欠几分。倘若几年后重新审视整个事件，你会发现，早在那圆满的开始，你就已经看到了悲剧的影子。整个事件就如命运般顺理成章，温柔地走向破灭。

　　也许我在反思？我不清楚，总之那夜我睡得很晚。闹钟响起，我无意识地关掉。再睁眼时，母亲正愤慨地站在床沿，斥责我的迟懒——这似乎是家长们相通的喜好，总觉得一个孩子在享受了多年人为叫醒的服务后，就应该在他们某天厌烦时突然学会自己清醒——而我尚且头脑纷纷扰扰，跟不及母亲问责的话语。

　　可能就是如此态度，助长了母亲的怒气。老年机被母亲攥起狠狠惯摔，顽固了两下，终渐渐碎片化起来。我只盯着那抹黑色的弧线，手臂一点点缩了回来。我看出那机子无可救了......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仅是收拾好残渣，默默走出家门。一路上，我只在思考一件事：这样重要的通讯工具崩溃了，我该怎么和林芸说呢？

　　道歉的话，连我自己都说烦了。

　　然而落实起来，其实异常简单——

　　“那个芸，我老年机坏了，所以以后只能中午这会儿聊了......”

　　半晌后，她回复：“好。”

　　我挺高兴：看吧！这般困难的事，我们都轻松解决。我更为坚信：这将只是二人间一个冰冷的瓶颈。

　　于是，我活跃气氛道：“最近你那几个同学有没什么新鲜事啊？”

　　“好像...没有......”

　　......

　　“那我上次给你整理的知识点，你都学完了吗？”

　　“还没......对了，我们学校要推迟放学了，所以，以后我可能去不了你那儿了......”

　　“呃，没关系，快中考了都挺忙的。”

　　......

　　我打了好几行字，可又觉得实在无趣，于是全部删去。删删改改，我有些无奈地问道：“芸，还对诗吗？”

　　“不了吧，你有什么灵感吗？”

　　经她一点醒，我才意识到：我似乎已有很长日子没有写诗的欲念了。

　　“那就算了，我正好到校门口了，明天聊吧。”

　　“...行吧，拜拜，爱你！”

　　“爱你。”

　　我关掉手机，平躺着，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