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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御 “儒将低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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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罗幕,美人灯前。
倘若是在一周前,楚客必然会诗性大发,就当前场景吟诗作对,赏花观月。
只是这红烛的烛管下纠缠着密集的金属线,重重叠叠的罗幕分明是光板层层叠加在一起,闪烁着诡异的高饱和的紫光。
而那美人英姿飒爽,斜靠在皮革沙发上,熟练地为自己调上一杯酒:“白嘉鱼,不好好在你那象牙塔里呆着当好学生,跑来找我做什么?”
她歪头看向楚客,剑眉微挑:“还带了个小朋友过来,不乖乖学习,出来和姐姐混社会?”
楚客皱眉反驳道:“我不是『塔』的学生。”
白嘉鱼则对她这副样子司空见惯,端起瓷杯抿上一口:“周鸿婷,『塔』分裂了,我老师年纪大,受不住太多刺激走了。”
他不等对方张口,紧接着说:“他是燧皇计划的试验体001号,『塔』的最后一项研究成果,我要保证他的存活。”
时间倒退回一小时前。
楚客随着白嘉鱼走在交错盘杂的巷子里。
青年不断摆弄着怀中的黑盒子。月光透过缝隙照在他身上,半身白雪,半身阴影。
他有意绕开大路上的灯红酒绿,专挑照不到光的小巷走。
“我们现在所在空间名为西洲,官方管控下的二维界面,隶属于四方镇守中的东林舰队。
“通常我们生活在三维世界中,但生存空间有限,便出现了通过特殊技术开辟新的更低维度的空间,用来解决一些特定的短时需求。比如示巴之『塔』,就位于一维界面。
“长期出于他维地区,身体会逐渐衰竭。因此大多人最多在他维待上一周就会离开,维度越低,持续伤害越大。对于穿越维度,我们统称为升维或降维。”
楚客思索着他的话语,夜色微凉,细风混着雨气吹在脸上,让他的思维更加清醒。
目前来看,他从死亡到升维西洲这段时间内的记忆被人为地屏蔽了,并且短时间内恢复不了。他这具身体与一位名为“楚狂人”的人关联极大,这一路他所接触的人都与这位楚狂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以他当下的实力,在一无所知的世界中独自行动,恐怕活不过一天。
白嘉鱼虽然有些心高气傲,但对他并无太大恶意,或者说,在他眼里自己与『塔』的无数项研究并无不同。
更何况他身子上的“攻击程序”、拗口名字的充能合片……大量的谜团隐蔽在迷雾之中,无从探索。
还有他最在意的、最后那个男子的声音。
楚客上辈子并无兄长,这辈子对所寄躯壳的前身并不了解,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男子呼唤的对象是自己。
在所谓“人性的尽头与人类的终局”,必将存在他所需求的事物。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能够穿越到这个世界,想必背后有无数的公式理论支撑。他的前世理应结束,亦不求能够回返,但坚持探索下去,起码能够得出一个真相。
既来之则安之,短时间内跟着白嘉鱼,把基本情况弄清楚是最有效的方法。至于别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他大步跟上白嘉鱼的步伐:“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白嘉鱼深深看他一眼:“西洲属于开放式民用二维,普通人也可以进出。现在,我们去见我的一位朋友。
“我不擅长干导游之类的活,就只好让她来代劳,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大夏那些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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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周鸿婷双眼微咪,“总结来说你们现在没家又迷路,想来我这养精蓄锐,找个时间再把『塔』建起来?”
她语气带刺,扫向楚客与白嘉鱼。
白嘉鱼不为所动,镜片上闪着灯光看不清色彩。楚客暗自皱眉:想来这便宜同伴是不会说话的,这一关还得展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身子前倾:“我是来同你做生意的。我并非『塔』的成员,我与『塔』也只有利益关系——与你也一样。
“白嘉鱼会带我来这里,就说明你值得信任,并且拥有能够坐下来交流的前提。而我现在需要与你进行交易,你为我提供资料,我为你带回你所需要的。”
昏暗的环境中,紫光打在他的脸上,为青年俊朗的面庞蒙上一层光怪陆离的阴影。
“我是『塔』的最后一项研究成果,我能为你带来的,并不比别人少。”
他茶色的双瞳看向周鸿婷,倒映出深紫色的光茫。
周鸿婷猛然一怔。
许多年前也有一位少年坐在她面前,双手交叉,身子前倾:“……我是示巴之『塔』的首席研究员。我能为你带来的,是你所能拿到的,以及别人给不了你的。”
少年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青年重合,她抬起头,从相见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楚客与白嘉鱼,像是要把他们的样貌细致地描绘在脑海里。
“姐姐就信你一次,”她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可别让姐姐失望喽。”
楚客点头致谢:“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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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年前,大夏太祖皇帝统一四方,至此,武道与机械的洪流席卷世界,机甲与义体的改造层出不穷。各个流派百花齐放,相竞争流,共同支撑起大夏王朝的辉煌。
持刀仗剑,侠行四方,成为了大夏人毕生的荣耀。
楚客上辈子听过这么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辈子倒是亲身来到这赛博江湖了。
“当今大夏武林鱼龙混杂,不过也有那么几位。”
周鸿婷说到此时,不由得认真了几分:
“儒将低眉,王孙垂首。西别霸王,几度春秋。
“天下人如今公认的四大幸事,莫过于如此。”
楚客若有所思:“这四位,便是你们这江湖的四大高手?”
“大夏四方由开国功臣奉命镇守,传承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嘉鱼突然插嘴道,“四方之首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这四位,被称为四御。
“东林西陆,北地南华,前者由朝廷直属管控。‘西来白马镇雄关,东去王孙定江南’,指的就是镇守嘉峪关的白袍儒将迟敬臣与坐镇东林的晋王谢桥。而我们现在所处的西洲,就是谢桥谢王孙的地盘。”
“不过,”白嘉鱼话题一转,“另外二位也不容小觑。北地是当今唯一由公司全权掌控的舰群,掌权的那位霸王——图蒙乌热,可以说走在机械改造的前列。”
机械改造?楚客又想起先前与白嘉鱼对战时双手所面对的金属触感,还有自己这具躯壳所谓的“灵魂融合”“充电”等一系列名词。看起来义体改造在这个世界并不少见。
周鸿婷在一边补充:“示巴之『塔』是机械改造流派的中流砥柱,他们信奉万物皆可为械——哪怕你全身上下只有脑子里的那点思维属于自己,别的都用金属替代,那个机器人也是你。
“在东西武林,武械合流才是正统道路。他们自幼学习武道,同时将身体送去义肢改造,优点是集双方之长,缺点是过于均衡,难以大成。”
楚客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他们?”
“对嘛,”周鸿婷笑意盈盈,“家父南华中人,祖上为古武七宗弟子,后自成一派,昔年人称赣南周氏。”
“我呢,自然是传承家法,修行武道。”
她的眉眼半数在笼罩在黑暗中,恰逄此时播放起一支舒缓的曲子,在这散发着金属与酒精的冰冷小店,楚客恍惚间似乎置身于前世的酒馆,陷入了听着民谣与漂泊旅人的故事的旧日时光。
“北有长生天,东西倚皇权。南华……南华铸新亭。”她轻轻道,“武道已不复当年辉煌,这是大势所趋。南华古武并非汲汲之辈,虽日渐式微、强敌环绕,但也不是什么小兵都配碰瓷的。
“如今南华以天枢刀宗为首,兼并其余六宗为古武七宗。而他们乃至大夏武道,皆以当代刀宗宗主晏春秋为首。
“晏春秋用刀,刀名新亭。江湖上虽已有数年没见过他出手,但仍有不成文的规矩:只要晏春秋在七宗一日,古武便无人来犯一日;只要晏春秋在南华一日,武道便存在于巅峰一日。”
周鸿婷格外愤愤不平:“——我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门小派,什么时候敢诋毁武道诋毁到七宗头上!”
随即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抱歉,提到武道,总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楚客并不在意:“四御所效忠的朝廷,又是什么?”
弄清这个世界的势力布局,对他即为重要。示巴之『塔』地处远东,独立一体,并不属于这四个势力的管理范围。
从白嘉鱼的态度看来,『塔』亲近以机械改造而闻名的北地。若未来他想重建示巴之『塔』,作为具有重大代表意义的楚客大概率是要被绑在这条绳子上的。
更何况他和白嘉鱼在『塔』分裂后出逃,算得上是『塔』的独苗,也是示巴之『塔』现存于世的代表力量。那么这时,于公于私,四御的态度都至关重要。
东林西陆由朝廷直属,王爷将军,听上去——至少在明面应该上是对朝廷忠诚的,修行的也是与『塔』并无根本冲突的武械合流,但白嘉鱼先前反复强调的隔墙有耳云云,恐怕这位谢王孙也是个棘手人物。
北地,与示巴之『塔』溯源同根,短时间内不用担心。
南华——楚客从周鸿婷短短几句话便可以感知,纯粹的武道与纯粹的机械之间关系并不算好,甚至可能势同水火。
『塔』的分裂,就算没有古武七宗从中作梗,对方也一定不欢迎这位劲敌卷土重来。至于作为古武之首的晏春秋,他必定要小心为上,哪怕对方对自己毫不在意,或不屑于自降身份对他出手,他也不能大意了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无道理。
除去晏春秋,统率四方的大夏朝廷对『塔』的指向性也非常关键。
白嘉鱼看了他一眼:“四御的态度,就是朝廷的态度。”
楚客微微一愣。
“大夏王室到今天已经没什么权力了,难得出一个谢王孙,还不认这个皇帝,”周鸿婷似笑非笑:“你就不好奇他这个晋王为什么姓谢不姓路?”
她满意地看着楚客张大的双眼:“嘘,在东林八卦人家总是不太好。不过大夏已经烂透了这事,可是全天下都心照不宣的。
“你们要重建示巴之『塔』,可不要放弃这个机会。”
她施施然起身,掀开沙发边的窗帘,顺走桌上最后一瓶酒。
窗外,原本皎洁的月光不知何时隐去。
唯见红月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