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问剑行》行云无觅

2、楚狂人 愿你在人性

　　楚客双眼放空，四肢瘫开躺在地上。

　　楚客，男，20岁。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

　　这姑且算是他平平无奇的前半生。

　　至于现在——

　　“我很好奇你怎么还活着，甚至情况还不错。这可不像第一次升维的人会有的反应。”这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楚客用尽全力使目光转向说话之人。他强忍眼前的一阵阵发黑与耳也接连不断的爆炸似的轰鸣，心中暗骂：你管这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身子叫情况不错？

　　那人蹲下身来查看他的具体情况，楚客这才能够看清他的面貌。来者大约二十岁，相貌清秀，戴眼镜，俨然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楚客略过突突跳着的太阳穴，努力打捞起记忆的碎片。

　　眼前这人他不久前应该在那个『塔』里见过，他是不是那里的学生？他想，那个唤醒他的老头的学生？

　　对了，老头。他抓着这点费力地继续回想。那短短数小时对于他而言似乎极为遥远，仿佛与当下相隔几世纪的光阴，而他隔着朦胧的长河与他们对视。

　　他似乎说过……他叫……白嘉鱼。

　　“你还能想起来多少？”那个莫约名为白嘉鱼的青年问。楚客想张嘴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短促的几个气音从胸腔传出。

　　“抱歉。”白嘉鱼说，不过他脸上毫无半点愧色，“你这个情况大概是因为身体与灵魂融合度不高，以及身体能源储备耗尽造成的。按通俗的话来讲，你没电了。”

　　他不等楚客提问——虽然对方目前也无法说出有效的词汇：“我先给你充个电，再说别的。”

　　楚客感到自己的后衣领被拎起来，随即被拖着走了大约十米：可能是“没电”的原因，他对外界的感知下降得厉害，视野里只有模模糊糊如马赛克般的大片色块，所谓痛觉也像隔山打牛般对他不起作用，至于耳边声音，那更是渺远得如同从云端传来：

　　“虽然只有应急方案，但应该够你支撑几天了。”

　　紧接着他被扯到墙边靠着，后颈被贴上了什么东西——大抵是片金属，片刻后他感到一股暖流从金属片那儿涌向四肢。楚客此时确确实实体验到充电了：双眼可见骤然清晰，四肢终于能够随自身意志而动，但钻心的疼痛伴随而来。

　　他瘫坐在地上，摸索着后颈，那儿贴了片薄而宽大的“芯片”，此时正源源不断的输送着热量。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万通筋骨膏。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问。

　　“镝-752合片，市面上常用于修补因输送管道泄露而停机的义肢。”白嘉鱼头也不回。楚客顺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他正半跪着捣鼓着一个类似于黑盒子的东西。

　　大概是安全了。

　　此时他才有空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正值黑夜，远处隐隐传来喧嚣，高饱和的霓虹光线像烟雾般扩散。他们正处在某条小巷子的拐角处，两边墙壁如一线天般高高立起，一面墙上狰狞的布满管道，另一边几处盖子碎开，他逐渐恢复的嗅觉似乎闻到了来自水沟的酸臭味。

　　不久前这里应该下过雨。路面上湿漉漉的，坑洼的地上汇聚起零星几个水坑。

　　楚客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起自己反射在水中的样子：青年相貌颇为俊朗，粽发茶瞳，与他前世有七分相似。但这具身体与前世相比，少上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不羁。

　　“好看么？”白嘉鱼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中工作，如同鬼魅般站在他身后。

　　楚客猛然回头！

　　他来不急思索，身子已经先他一步给出反应。他将右腿向后蹬起急转，左手向白嘉鱼肩膀抓去。右手从腰间自然掠过，却扑了个空。

　　真遗憾，楚客不合时宜地想，那里应该有把剑的。

　　奇怪，我怎么会觉得那里有剑？

　　楚客感觉脑子与身体似乎分开了，他的思维如少年人般雀跃着，思考着。但他的身体却显出自己的想法，仍不停止前冲的打算。

　　白嘉鱼瞳孔微微收缩，顺势后退扎出马步，双臂只摆来得及出一副防守模样，楚客已来到他身前。

　　“砰！”

　　楚客右掌已作刀状向他左肩处拍下。

　　痛！

　　这是楚客唯一的想法。

　　他拍的不是人类应有的血肉。他拍的分明是一块块纠缠的金刚铁骨！

　　白嘉鱼惊讶道：“导入的攻击程序主动触发了？”

　　他并不奇怪楚客与他交手的结果。

　　他诧异于楚客的反应。

　　楚客看向右手，但感知上整只右臂已经不属于他。巨痛之后麻木发热，久违的感受让他恍惚间似乎回到那可被称为前世的过去。20年的人生与来到此世的24小时如走马灯般闪过。此时连接不断的疼痛才让他的意识逐渐回归身子，与世界间也多了许些真实。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龇牙咧嘴道。

　　根据他的观察，这个世界科技高度发达，按照前世的说法应该算属于赛博朋克时代。但他刚刚所展现出的应对，很明显不数于作为大学生的楚客应有的知识范围，这应该就是白嘉鱼所说的攻击程序？

　　白嘉鱼扯开话题：“看上去我们升维没有彻底成功……现在定位在西洲。”

　　他又开始研究起他那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黑盒子。“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他的目光凝聚于月光下精密的仪器上，反射出属于金属的冰冷的光泽：“等我修好这个，再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聊——按他们南华的话说，隔墙有耳。”

　　楚客很想扯着他问个明白，但此刻也只能干瞪眼。眼见白嘉鱼又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只好顺势盘膝坐下，将仍在作痛的右手摆成更舒服的姿势，开始舒理起这短短二十四小时的记忆。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与那辆迎面而来的货车正面相撞，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被抛向天空，而后又重重摔在地上。那一瞬间期末周繁忙的学业、面对即将来临的暑假的憧憬都无比遥远，他甚至没有太多与死相关的回忆，之后便是一片接一片的黑暗。

　　他的思维仿佛回到了母胎中，在意识的海洋上随波逐流。

　　不知是不是出于大脑的应急保护，楚客难以回想起从“死亡”到“重生”的细节，他再次拥有感知时，便是被束缚着四肢躺在四面接通着软管的房间里，身边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

　　“欢迎，欢迎……”

　　老人的嘴一张一合，“楚狂人，我的孩子，死而复生的感受怎么样？”

　　楚客面色茫然。

　　倘若人死后灵魂真有归处，传说中的幽冥地府也不该与医生打扮的老人、电子仪器此起彼伏的嗡嗡声以及疑似挥发在空气中的医用酒精混为一谈。

　　排除抢救成功、送进地狱、他在做梦这些可能，应该只剩下一种答案。

　　他穿越了。

　　老人见楚客不回答，死死盯着他：“好孩子，你是不是换个躯壳就忘了老师了？”

　　“好孩子，老师先前怎么叮嘱你的？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呢？”

　　“好孩子，老师底下的学生，就你最有出息，也就你最不听劝。”

　　“好孩子……”

　　“老师。”一只削瘦的手搭上老人的肩膀，青年温和的嗓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了，现在该去休息休息。”

　　“至于楚师兄，我来照顾他。刚刚经历灵知网络的抓捕和唤醒，对灵魂的伤害不可小觑。”青年的目光从镜片后透过，“师兄，你说对吗？”

　　楚客对上他的眼神，读出几分“不照做就灭了你”的意味来，时务地控制着脑袋点了点头。

　　青年前脚半推半哄着把带着重重怀疑的老人送出房间，后脚将房门一锁，俯视楚客：

　　“欢迎来到示巴之『塔』，机械与财富的基座，灵魂与知识的殿堂。

　　“我是白嘉鱼，南儒北路的学生，创生之殿第706号见习研究员。

　　“我是该喊你师兄呢，还是该喊你燧皇计划试验体001号呢？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白嘉鱼的身影逐渐扭曲、模糊，楚客眼前的记忆随之被黑雾吞没，他试图去驱散它们，却遭到无数重如白光闪烁的具象化的攻击。

　　大脑仿佛被数千刀万刃同时反复切开，在白光与黑雾之间，他听见无数男女老少的窃窃私语：

　　“不可能，从无限接近于零的维度诞生的智能生命，根本不应该存在。”

　　“你我都知道他是楚狂人！失去记忆的楚狂人！”

　　“燧皇……”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说的对，他是全新的人类。”

　　“他的存在证明了我们的路是对的！唯真理永恒！”

　　……

　　各种声音如同飓风过境，席卷着数万人的意志，将意见之外的人通通粉碎。最后他们横冲直撞的声音渐渐弱下，化为一道平和的男声：

　　“继续走下去吧。”

　　“你为何而来？你为何而往？在旅途的终点，你将会知晓一切真相。”

　　”愿你带着东风与从容，不畏风霜与严寒；愿你不为外力所动摇，不为内心所迷惑，在人性的尽头，抵达人类的终局。”

　　“我祝福你，我的……弟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痕迹越来越淡。

　　最终，楚客的意识又逐渐回到那片平静的海详。

　　“楚客！你还有电吗！”

　　如同鸣雷划过水面，楚客睁开双眼，依旧是散发着霓虹的夜与弥漫着湿气的小巷。白嘉鱼半蹲在他面前，身后一轮明月高悬。

　　他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我修好它了，”白嘉鱼指了指他宝贝似的黑盒子，“走吧，我们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顺便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