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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窥屏的死鱼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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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南宫鹤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
京城天晴,能看到高架在远处交错,车流缓慢。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桌对面的投影幕布,却明显没太认真听。
这个会议室他来过两次了,不算大,装潢简单,玻璃隔断擦得一尘不染,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撞到脑袋的受害者。长桌两侧坐着的人年纪都不小,西装颜色深而规矩,说话前习惯性停顿半拍。
“那这个部分的数据我们建议再压一压。”负责人说。
南宫鹤闻言抬了下眼,“压不了。”
声音不高,却很干脆。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主位的人。主位那位没说话,只是闭着眼听。
南宫鹤继续道:“账面太干净反而不合理,去年的基数不是这么算的,你这样一动,税务那边过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资料,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像是在心里已经过了一遍。
对面那人张了张嘴,最后应了声“好”。
会议继续。
南宫鹤却没再插话,只是靠回椅背静静听着。这种并购会,他作为甲方的风控把关人不需要提出太多意见,只需在关键时刻捏一下就好。
况且说多了,在这些平均年龄是他的一点五倍的人面前,还显得他年纪轻轻妄图指点江山。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起身,低声交流着离场。
南宫鹤没有参与进去的打算,他合上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起身时椅脚在地面轻轻一响,声音不大,却让旁边两个人下意识让开了一点位置。
南宫鹤走到门口停下,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抬手理了理袖口,把西装的折痕顺平。
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是温和的笑,却明显收着,不往任何人身上多放一秒
没过多久,主位上的人和项目经理边走边说着话到了门口,南宫鹤向前一步,站得不偏不倚,语气温和却清晰:
“姨夫。”
苏凯南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揽了一把。“老李,我和你介绍一下,”他顿了下,语气有意放慢,“南宫鹤,我外甥。”
“李叔叔好。”
李总抬眼重新打量了他一眼,笑意明显加深了一点,“哦,”他拖了一下尾音,“早就听说了,上次摸底会没见到人,我还在想是不是被你们藏着不用呢,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啊。”
苏凯南大笑起来,“这小子平时忙得很,到处窜来窜去的,我有时候都逮不着人呢。”
“小鹤是不是大学还没毕业?”
“是的,”南宫鹤笑笑,“大四,学校已经没什么事,我就来给姨夫添乱了。”
“我巴不得你来给我添乱呢,下午你别跑啊,还有场修正会你也得来,趁着人齐赶紧把这案子走完送审,都拖好长时间了。”
南宫鹤低头看了看表,面露难色,“我下午约了律师聊案子腾不出时间,您让助理把会议纪要和资料发我,我忙完了再审。”
“案子?什么案子?”苏凯南问。
南宫鹤闻言,眼神不经意地从李总身上掠过,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表哥他……”
苏宇恒的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苏凯南一下子就明白了,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辛苦你了。”
和苏凯南和李总道别,南宫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窗,狠狠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往椅子上一扔,随便拨了两下头发,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好困啊。
南宫鹤这两天也是连轴转,不是在开车就是在开车的路上,跟救火队员似的给人收拾烂摊子。
苏宇恒和南宫鹤都是独生子,小姨和姨夫或许早就看出自家儿子是个草包,只能吃吃喝喝泡泡妞,登不上大场面,便让他安心做个废柴富二代算了。又加上南宫鹤爸妈常年在军队,从小就在姥姥和小姨跟前长大,简直把他当成二儿子疼。
除了被培养接手公司之外,还承担着给大儿子苏宇恒擦屁股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再醒来已是下午一点。距离和孙律师来找他聊案子还有半小时。
他去公司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下,恰巧看到一样在吃饭的孙律师。
“孙哥,这么巧。”南宫鹤坐在孙律师对面,笑得露出八颗白牙。
“哟,小鹤啊,”孙律师略显意外,“我这紧赶慢赶的吃完,正准备收拾材料去找你呢。”
“不急,慢慢吃,再喝杯咖啡啊。”南宫鹤拿起汤喝了一口。
“害,不喝了,”孙律师擦擦嘴,“我先和你说……”
“孙哥,”南宫鹤打断他,“办公室聊。”
孙律师恍然大悟点点头,立马噤声。
两人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南宫鹤泡了两杯茶放在桌子上,“冻顶乌龙,朋友送我的,尝尝。”
“哎,”孙律师闻了闻,笑笑,“闻着就香。”
“情况你应该都知道了,”南宫鹤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我主要想确认一件事。”
孙律师点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说。”
“展玉梅的事,跟她女儿展琉有没有直接法律关系。”
孙律师翻开文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你指的是刑事,还是民事?”
“都说。”南宫鹤道。
孙律师点点头,语速不快,“那我先说结论。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展琉不构成共同犯罪,也不具备主观故意。”
南宫鹤眉梢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麻将馆的租赁、经营、资金往来,都是她母亲一人完成的,对吧?”孙律师看着材料,“而且资金流向清楚,没有经过展琉个人账户。”
“嗯。”
“那刑事责任这块,她最多是协助调查对象,不涉及立案,不会采取强制措施。”
南宫鹤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一下,“那民事呢。”
“民事要分两部分。”孙律师继续道,“第一,房屋损失、借款这些,是你这边的债权关系,主体是你和展玉梅。”
“第二,欠条上如果确实是展琉本人签名,且笔迹鉴定属实,那她在民事层面要承担相应责任。”
他说得很清楚,毫不含糊。
南宫鹤没说话。
孙律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尽快做笔迹鉴定,如果不是她本人签的,那这一块可以直接切割。”
“流程呢。”南宫鹤问。
“警方这边调查结束之前,她需要随叫随到,接受询问。民事部分如果你不走私下和解,那就等刑事阶段结束后再起诉,”孙律师顿了顿,“我认为对她来说,最难的不是法律风险,是时间和精力消耗。”
南宫鹤和孙律师对视,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点着,“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配合到位。”
“如实陈述、不隐瞒、不擅自接触其他涉案人员、不干扰调查。”孙律师顿了下,“还有一件事,这种家属身份,心理压力很大,很多人不是怕被判,是先把自己拖垮。”
孙律师语气很客观,并不是劝,“这一点法律解决不了。”
南宫鹤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她倒不像会喊累的类型。”
孙律师合上文件,“那反而更危险,展琉年纪不大吧?自己亲妈做出这种事,举目无依,什么都憋在心里。”
南宫鹤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才道:“行,流程我清楚了,不过我不打算提前和解,”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冷静,“债务、损失按程序来,该怎么走怎么走。”
孙律师点头,“明白。”
南宫鹤起身送人,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又忽然停住。
“孙哥,我还有个问题。”
“嗯?”
“她现在这种状态,不违法吧。”
孙律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失笑,“不违法。”
南宫鹤点点头道了谢,把人送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觉得刚才那场会议、那堆账、那些数据,全都比这件事简单得多。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这件事展琉不知情且没有责任,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替展玉梅负责?
她们母女关系不是不好吗?
天色已经擦黑,京城的晚高峰已经开始,站在办公室里,能清晰地看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南宫鹤远处黑暗中的星星点点,突然感到胸口出涌上阵阵烦躁。
她理所当然扛下了这么重的担子,到底图什么啊?
他想不出答案。
甚至隐约有点不爽。
和展琉的对话停留在他发的公司地址上,之后她便没有再回复了。
他关掉对话框,没有立刻催她。只是心里的烦躁慢慢沉下去,换成了一种更不舒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