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的冬天》昼夜斯普拉

2、愤怒死鱼眼

　　苏宇恒呆若木鸡，手上捏着热乎乎的湿巾机械地揉来搓去，嘴唇像被绑上橡皮筋，张开一下子又迅速合上，话在嘴中过了好几遍，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宫鹤看着自家表哥这衰样，半分同情心都没有，欣赏了一会之后，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难过吗？”南宫鹤眯着眼睛笑，弯弯的像月牙，“看镜头。”

　　苏宇恒好像没听见似的，嗫嚅了半天，摇了摇头，缓缓垂下眼睛。

　　南宫鹤咔嚓咔嚓一通连拍。

　　服务员端来一盘盘烤串，南宫鹤放下手机开始摆桌面，把刚打好的新鲜啤酒磕在苏宇恒面前。

　　“你这段感情，你家和我家，从上到下男女老少没一个人看好，”南宫鹤摸出一根烟点上，“知道为什么么。”

　　苏宇恒摇头。

　　南宫鹤嘴角一扯，“她那个妈，够你喝一壶的，你玩不过。”

　　“展琉是展琉，她妈是她妈，你别把她们混为一谈。”苏宇恒声音闷着。

　　南宫鹤吸了一口烟，很快又吐了出来，烟雾在他身上腾绕。

　　“你以为你私底下给她妈转钱的事能瞒天过海吗？也不想想你的账户是谁给的，账户里的钱都是从哪来的。不把事情挑明是想让你借这件事看清她们母女的嘴脸，别傻了。”

　　南宫鹤抽出一张纸垫着铁签，开始吃羊肉串。

　　“我不相信，”苏宇恒终于抬起头，脸上却挂着泪痕，“展琉一直都很独立，我送她包送她衣服她全都不要。这样一个女生，你和我说她骗我的钱，我真的没法相信。”

　　“你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接受不了，”南宫鹤嘴里嚼着烤肉，“明天我带你见识见识。”

　　大半夜的他的胃口居然还挺好，一口一口没停下，还能保持优雅的吃相。

　　可苏宇恒却一口都吃不下，胸口往上走连着嗓子眼儿都发紧，堵得慌，“你要干嘛？”

　　南宫鹤抬起头，漆黑的瞳仁眼里带着戏谑，“揭开她的，真、面、目。”

　　.

　　苏宇恒的摔门声在展琉心里震了好久，缓过劲儿，她便开始收拾起苏宇恒的东西。苏宇恒鸡零狗碎的东西挺多，从衣柜到抽屉到书柜。展琉拿出她搬家时用的尼龙编织袋一股脑地往里塞，塞不下了，拿过那个漂亮的联名款行李箱，随便往地上一铺，从编织袋里捞起一堆，粗暴地丢进去。

　　展琉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刘海汗湿贴在额头上，她一屁股坐下，看着面前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行李。

　　她不知道苏宇恒打不打算和她好聚好散，但她是想和他好聚好散的。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又拿出来，衣服一下一下叠好，小物件由大到小由软到硬码整齐，又从房间角落里拿出一卷打包用的泡泡纸，剪下来一段，包住行李箱的边。

　　她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收拾得慢，但也有条理。

　　电话响了，屋子里乱得不行，展琉起身到处翻找，费劲地掀开了行李箱，从下面把手机捞了出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有事么？”展琉接通，语气熟悉得像是早就知道对面是谁。

　　“展琉啊，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苏宇恒在吗？”电话那头的展玉梅抖着声音说。

　　“有事就说。”展琉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手上整理着苏宇恒的饰品盒。

　　“你和苏宇恒最近怎么样，感情还不错吧，他那么喜欢你……”

　　展琉捞过手机，还没等她说完，手指一摁，挂了。

　　她穿着薄薄的长袖睡衣也丝毫不觉得冷，心头升起的烦躁像是要把她点燃，展玉梅突然关心起苏宇恒总没好事，往往之后就接着借钱之类的请求。

　　去年她中了彩票，倒是不再借钱了，但是麻烦却不停。缠着展琉找苏宇恒办什么许可证，具体的她也不懂，她不想听，更不想去求苏宇恒，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她还得起的。可展玉梅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找到苏宇恒的联系方式，苏宇恒帮了，和展玉梅串通一气，结果事后展玉梅说漏了嘴，那是展琉第一次对苏宇恒发脾气，差点分了手。

　　北京的冬季干燥得可怕，从鼻腔到嗓子都干得像是裂开，和空气中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烟味掺在一起，展琉揉了揉鼻子，没忍住干咳了两声。

　　电话不停地响，老楼的隔音也不大好，展琉怕打扰到邻居，索性把手机卡拔了，随手一抛丢进垃圾桶，然后翻出一张新的插上，激活。

　　她一直有这个习惯，随时备着一张新的电话卡。旧的号码被展玉梅知道后就换上新的，尽管过不了多久展玉梅又会知道，像猫捉耗子似的，没完没了。

　　她花了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把苏宇恒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又拉又拽地弄到门口，拿湿巾擦了下汗湿的脸和脖子，回到床上睡觉。

　　身边没有了苏宇恒，展琉本应该睡得比以往都好，但是想到展玉梅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以及之后可能还会更加莫名其妙地和苏宇恒扯上关系，让展琉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明天轮休，不用早起，展琉也放任自己睡不着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到早上了，她才有了些飘忽的困意。

　　她不想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困意，拿出耳机戴上，找了首舒缓的音乐，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还做了梦，梦中出现的是展玉梅瘦弱的身影，她妆都花了，趴坐在门口，望着大开的门愣神，门还一下下地弹磕在门框上，发出铛铛铛的声音。身后站着小小的展琉，竖着乱七八糟的辫子，小女孩稚嫩的脸上全是与年纪不符的冰冷。

　　展琉被吓醒了，瞳孔猛地收缩，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慌地大口喘着气，像是渴水的鱼。

　　她翻身下床，倒了杯水，大口大口地往里灌。一杯水很快见了底，她又倒了一杯，刚喝下去一口，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楼下住着一个酗酒的单身汉，夜酒回来之后敲错门的事也发生过好几次，展琉从猫眼往外看，外面却没有人。

　　展琉皱起眉，心想是不是谁家小孩恶作剧，但是她一个女生，也难免有些害怕。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把猫眼的挡片合上。

　　外面的人像是知道她的动作似的，门又被轻飘飘地敲了两下，展琉的心猛地一跳，开口问道，“谁？”

　　门外的人隔了一会才回道，“要债的。”

　　那是一道幽冷的声音，清清泠泠的，像是山涧处自上而下零落的泉水。展琉握着门把手，费劲回忆着声音的主人，然而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她拧开门，推了一下却推不开，外面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那人往旁边一挪，紧接着把门拉开，门一下子大敞，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展琉顶着张没洗的脸，顿时被迫面朝着灰扑扑的楼道，脸上全是来不及收拾的错愕。

　　她平着视线只能看到他的的宽肩，咖色厚夹克像搭在衣架上一样，老实服帖地挂在他的肩膀上。毛绒绒的领边上是修长白皙的脖颈，随着他的动作敛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再往上看，刀刻般的轮廓配着圆顿柔和的五官，一点都生不出突兀。这人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还留着及肩中长发束在脑后，多情的桃花眼斜着，轻蔑打量的眼神都格外有味道。

　　光看这张脸是看不出男女的，只有那傲人的身高和模特一样的身材告诉别人，这是个男人，是个比画中角色还要漂亮的男妖精。

　　人好看到这种程度，就成了一把有攻击性的武器。展琉的心都停跳了一拍，但这是不牵扯到任何情感的、纯粹的生理性冲击。他只需要简单立在那儿，不用做任何事，不用摆出任何表情，轻轻松松就能把人击透。

　　南宫鹤手里捏着塑料袋子里的麻团，倚着脏兮兮的门框，居高临下，睨着展琉。

　　他咬一口麻团，不紧不慢地嚼着，里面的豆沙馅流了出来，顺着芝麻外壳缓缓淌了下去。

　　“看够了没？”他咽下，懒声说道。

　　被别人行注目礼这事他熟，偷偷的和赤裸裸的都有。青春期长开之后，南宫鹤以惊人的速度实现颜值飞升，每次出门都会被男男女女要联系方式。好几年过去，他已经可以做到自如面对陌生人的眼神了，可是今天这次有点特殊。

　　这就是展琉啊，蠢哥哥为了她三番五次地和家里吵架，她毫不掩饰的打量眼神，看得他心里更加烦躁。

　　“你哪位？”展琉从美颜暴击中很快清醒过来，换上一副警惕的表情。

　　南宫鹤莫名笑了，把手里的麻团捏扁，“不记得我了？”

　　他长腿一迈进了门，高个子自带气势，展琉竟不自觉给他让开，而后迅速反应过来，跟到南宫鹤后面，声音冷静，“你赶紧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好啊，”南宫鹤转头笑了笑，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微扬，“那就叫警察来评评理吧。”

　　展琉昨晚匆匆收完苏宇恒的行李后就睡了，也没有打扫，如今厅里乱糟糟的，原先放在桌子上和柜子里的东西不知怎么回事一件一件出现在地上，横七竖八摊了一地。

　　展琉看着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头皮一炸，想把南宫鹤拦下来，可他的脚步快得很，优雅从容，掠过那些不符合季节的衣服、书本和方便食品，精准落在一处处空地上。

　　他边走边张望打量，最后黑色的马丁靴鞋尖踢了踢脚边的联名款行李箱，吐出两个字，“真丑。”

　　这是罗意威和美少女战士的联名款行李箱，全球限量三千个，箱身是粉黄色的，正面中间印着大大的月野兔，摆着“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经典姿势。背面是小黑猫露娜，乖乖地伏着身子睡觉。特别少女特别可爱的设计，一落地价格就飙升了四五倍。

　　是给她买的，但她没要，就供起来吃灰了。如今和苏宇恒分手，正好拿来给他装行李，也算物归原主。

　　展琉看出来这个男人来者不善，但好像没什么攻击倾向。所以她也不拦他了，冷着一张脸把门关上，门锁出传来咔嗒的声响。

　　锁门声不大不小，但在本就不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南宫鹤随着声音转头看向展琉，脸上的笑容好像一直没有下去过。他弯了弯眼睛，脚步停下，还算有点礼貌，没有往卧室走去。

　　他抱着胳膊随处打量，视线扫过发灰的墙面和颇有年代感的家具，语气发凉，“苏宇恒确实没住过这种地方。”

　　展琉低头掏出手机，按下110三个数字，手指停留在拨号键上方，抬着眼和他对视，眼神不善。

　　“不打吗？”南宫鹤挑眉，下巴冲着她的手机一扬，“你报警，我们的问题或许能得到更快的解决哦。”

　　展琉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拧着眉思考怎么回答，可是南宫鹤却突然信步踩着空隙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清冽的香味把她完全罩住。他垂眼，看向展琉的的手机屏幕，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下展琉停在拨号键上方的手指。

　　一套动作就跟提前安排好似的，行云流水，展琉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指一凉——

　　110，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