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的冬天》昼夜斯普拉

1、淡定死鱼眼

　　苏宇恒又和展琉吵架了，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苏宇恒单方面输出，展琉在怒吼的炮火中沉默。

　　吵架的原因幼稚得可笑，刚才苏宇恒起夜上厕所的时候展琉没有给他把被子盖回去，等到他回来，被子里的热气从头散到尾，被窝冰凉冰凉的。

　　一月份的京城实在太冷了，这房子没有暖气，空调也因为是五级耗能所以从来不开。冬夜的被窝里，取暖只能靠发抖，无奈又心酸。

　　这寸土寸金的皇城根儿下，租金可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能负担得起的。苏宇恒比展琉有钱不少，他为了迁就她的经济状况，才租下这间位置不错但过于简陋的出租屋。

　　展琉坐起来，眼睛都没落在他身上，“你盖我的被子吧，里面是热的。”

　　苏宇恒听着这话，笑了，气笑的。

　　展琉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还是南方人里偏南的那种，语音语调讲究一个婉转，凶人都像娇嗔。托大学的福，苏宇恒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京城人。她不知道京城人是不是都这样，语速一快起来，前一个字和后一个字就跟用胶粘起来似的，一句话里她有一半听不懂。

　　所以她全程沉默，苏宇恒的吼声在她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来。

　　苏宇恒吼了好一会，这会反倒冷静下来了，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摸出一根烟点上，“展琉，我挺累的。”

　　可能是扯着嗓子了，声音都有点哑。

　　这句话展琉听懂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回。苏宇恒的眼神在黑夜里晦暗不明，她看不清，却也知道他正在等自己回话。

　　她拿过床头柜的水杯喝了一口，回答南辕北辙，“睡觉吧，你明天还得上班。”

　　苏宇恒嗤笑了一声，指间火光跟着一抖，“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的回答就是这个？”

　　苏宇恒语速很慢，声音又清亮，一个字一个字从展琉脑袋里走了一遍之后，吐出三个字，“就这个。”

　　“哈哈，好，”苏宇恒笑得露出八颗白牙，把烟头捻在地板上，摁灭，“好，展琉，你厉害，你是好样的。”

　　地板铺着劣质软革，很容易就被烫出一个洞，空气中传来烧焦的味道，展琉皱着眉，借着月光下了床，打开灯。

　　灯光比之前明显暗了不少，灯泡大概撑不了多久了，两个人睡觉前还说着明天去买个新的换上，苏宇恒说去电器店买，展琉打开夕夕，说上面便宜，领券下了单。

　　这一室一厅的“室”处处透着穷酸，贴了一层皮的伪实木桌子贴着窗放着，皮卷起了边，上面堆着两个人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简单廉价的是展琉的，质感贵重的是苏宇恒的，相当好分辨。

　　苏宇恒烟瘾很轻，也从不在家抽，他不想熏到展琉，但此时此刻他不想管了，他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上了身，没拿烟的手在脸上搓了好几把，然后插进发间。

　　没有暖气的冬夜，门窗都是紧闭的，苏宇恒吸得猛，二手烟很快就萦绕了整个房间。展琉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擦着他刚买的联名款行李箱过去，走到窗边，打开。

　　她立在窗前，寒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也浑然不觉。

　　“展琉，我才发现，你这人没有心。”苏宇恒埋着头喃喃道。

　　“嗯，”她吐出一个单字音节，“抽完了？去刷个牙吧，不然明早会有口臭，你不是还要做演讲么……”

　　“展琉！”苏宇恒把烟头一下子狠狠扔了出去，“……你是不是有病？！你的脑子和耳朵都他妈是摆设吗？”

　　苏宇恒抽的烟展琉认得，是个高端牌子，烟嘴刻着一圈她看不懂的洋文，咕噜咕噜滚到她脚边。

　　“分手吧，”展琉的视线从烟屁股上收回来，语调干脆，后背挺得笔直，“我们不合适。”

　　他们是公认的不合适。

　　在一起是苏宇恒的穷追猛打，他少爷当久了，估计也没在女人身上碰过什么钉子，一直都是被伺候的那个。这会儿突然拉下面子伺候她，周围人里祝福的和起哄的都有不少。

　　展琉没谈过恋爱，又是这样一种氛围，苏宇恒也没什么不好的，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想往他床上爬的女人多的是——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似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花心？玩玩？这都不是缺点，最起码对展琉来说算不得缺点。

　　苏宇恒人还不错，除了脾气不太好，容易急，这虽然是个缺点，倒也无伤大雅。展琉知道这一点，所以每次苏宇恒和自己发脾气的时候，她都用这个理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但是总会有忍不了的一天。

　　她站在角落，看着苏宇恒朝破旧的布沙发狠狠踹了一脚，摔门而出。

　　苏宇恒只穿了件外套就匆匆出了门，在没什么人的马路上晃悠着，没走两步他就后悔了，但却不是因为冷，而是觉得自己冲动。

　　展琉一直都是这样，看上去没什么情绪，也一点爱他的表现都没有。她从不会记得他说过什么，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温柔，嘴里吐出的关心也是公式化的。

　　他知道这一点，也没想着急，他想和她慢慢来，让她一点点爱上自己来着。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打电话。

　　“你脑子被驴踢了？你瞪大眼睛看看现在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

　　“……出来喝两杯么？”苏宇恒搓了把脸，声音有点哑。

　　那边沉默了两秒，面对这更进一步的请求却没有继续骂人，“在哪？”

　　“老刘烧烤。”苏宇恒说。

　　他挂掉电话，打车等了二十分钟，人都快冻成冰棍了，才有司机接了单。

　　冬天不是撸串喝酒的季节，大多烧烤店都改做便餐了，所以老刘烧烤的人挺多，大概是聚着整个区的撸串喝酒爱好者。苏宇恒到了店门口，南宫鹤已经来了，正在玻璃门里面朝外张望，看到他之后翻了个白眼。

　　“你最好真的有急事叫我，”南宫鹤见他推门进来，“跟你说了我明天有事儿，得早起。”

　　“哥哥我失恋了。”苏宇恒言简意赅。

　　服务员正领着二人去落座，南宫鹤瞥了他一眼，对服务员道了谢，边脱外套边慢悠悠地说，“早该分了。”

　　“为什么？”苏宇恒很明显地愣了。

　　南宫鹤哼笑一声，脑袋一歪，抱着胳膊看着他，也不说话，笑得阴阴的。

　　“你什么意思，”苏宇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话。”

　　南宫鹤下巴扬了扬。

　　他身段好看极了，皮肤细腻如玉，宽肩小头，瘦削却有劲儿，敞开的领口里漂亮的脖颈线条顺滑向下，腰上松松垮垮系着条腰带，白色牛仔裤包裹着笔直长腿，白色板鞋上的脚踝漂亮修长。

　　二十出头的青年却没有半分男人的粗犷，留着及肩的中长发，剪得层次分明，衬得他侧脸轮廓更加硬挺。那张秀气的脸雌雄莫辨，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唇，既有男人的立体，又有女人的柔和，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轻轻一扫，能轻易把人连魂带肉全部勾走。

　　整个人和这间烧烤店就不是一个画风，像在另一个图层。

　　他双手插兜，眼神随意落在服务员的背影上——服务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她正在收拾桌子，把桌上的签子扫进盘子里，时不时就会转过头来偷看南宫鹤一眼，带着掩饰不住的刻意，手上动作明显放慢了不少。

　　南宫鹤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随后露出迷人的微笑，“麻烦快一点，谢谢。”

　　苏宇恒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收拾桌子的服务员。

　　服务员明显慌了，动作都没了章法，这里收一下签子，那里揽几个空杯子，南宫鹤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又折腾了一会，两人这才落座，南宫鹤撕开一个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周围坐着的年轻女孩们对着他们从后脑勺转到正脸，又飞快转回后脑勺，然后无比同步地拉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你下次出来戴个口罩挡挡，”苏宇恒有点头疼，“那眼神跟x光似的，就差把你从头到脚扫透了。”

　　南宫鹤擦了手，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也没理苏宇恒的牢骚，薄唇轻启，“展琉，对吧？”

　　苏宇恒的眼神明显黯淡了，“知道还说废话。”

　　“最后再和你确认一遍，免得冤枉人。”南宫鹤喝了口端来的水。

　　“冤枉人？”苏宇恒虽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心里也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南宫鹤拿笔，低着头在菜单上勾了一串下来，“你的亲亲女朋友借钱开了个麻将馆，无证经营被举报……牛骨髓来十串够么？”

　　“随便点，”苏宇恒皱着眉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别卖关子了。”

　　南宫鹤转着笔，依旧专心看菜单，不疾不徐地说，“展琉去年在郊区租了个房子，说是自住，结果偷偷开了个麻将馆，今天因为噪音被举报，警察去了一看，无证经营还赌钱，够她喝一壶的了，”他抬起头看着呆楞的苏宇恒，把菜单往他面前一推，“这个事儿应该不难理解吧？”

　　苏宇恒接过菜单，可上面的字却一个也进不了脑袋，“怎么可能，我最了解她了，她虽然节俭，但根本不缺钱，不可能为了赚钱赌博啊！”

　　展琉家庭条件确实不怎么样，但她妈妈去年中了笔彩票，天降横财，扣完税还剩八位数，只要不买房子，这笔钱母女俩这辈子根本花不完。

　　南宫鹤撑着下巴无奈一笑，“警察都找到我这了，说是要我配合调查，”他睨了苏宇恒一眼，“你这舔狗当的，圈里独一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