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铸》闲作茶

9、血饮赤莲 第三章 深陷泥潭（二）

　　清晨微光初泛，贴身侍卫已守候在主人屋门外，来来回回踱着步子，几度欲叩响房门，转而又担心惊扰了主人。

　　早些时候他收到了两个紧要的消息，一好一坏，可不知是否严重到应该立即禀报给主人听，主人本也没有晚起的习惯，他想着或许不急这一时。

　　他默默关注着屋内的动静，终于听到一些窸窣的声响，估摸主人应是起了。于是他轻叩房门，压低声、干脆地说道：“宗主，要事禀告。”

　　门打开了，主人还未来得及穿戴整齐外出的衣裳，便招呼他进屋内说话。

　　侍卫谨慎地关紧了门。

　　“那件事办好了？”晏瑭从昨夜起，心里就惦记着那件事，知道侍卫一早前来定是与那事有关。

　　侍卫回答：“事已办好，那人照常亲自来的，刀也验过没问题。”

　　晏瑭颔首，心中默算那刀的修炼，进展到了何种程度。他喃喃地自语着：“快了，还需两次，再有两次就到头了......”

　　“宗主，该是时候考虑断后一事了。”侍卫提醒他道。那人留不得。他知道从一开始，宗主就计算好了这个结局，只是尚未明确具体的计划。宗主年轻，为其分忧做好周全的谋划，本就是他的职责，他担心不早做准备恐怕会生了别的岔子，如同今早接到的另一个消息那样，惹人不安。

　　“不急，还没到时候。这一次事后得叫他消停一阵子，欧敬毕竟在鸣丰是个人物，近期不能再生别的事端了。”

　　宗主早有自己的见地。侍卫觉得主人说的不错，这次的目标恐怕会让人议论好一阵子，如果接连出现亡者，恐危及鸣丰的安稳，再若是有什么不妙的言论传到疆域使的耳朵里，那宗主的一番谋求就要付诸东流了。但眼下，有一件意外之事，让他不得不作先前的进言。

　　“还有一事，需劳烦宗主定夺......”侍卫望着主人立刻锐利起来的眼神，读懂了他的警觉，于是继续向他解释道，“下面的人来报，昨日在欧敬家门口看见不明人物出现，今早发现羊羔子人失踪了，属下觉得莫不是有人插足了此事？”

　　晏瑭只听他说到一半，眼里便透出几丝愠色。侍卫见他整理着束冠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天衣无缝的筹划怎么会遭人横加干涉？侍卫的说法让晏瑭想不通，除了眼前这个深得他信赖的得力助手，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的预谋，就是那杀人者对他这个幕后之人也不知情。

　　令他感到几分慌乱的是羊羔子的不见踪影。“羊羔子”是他的计划中，用来顶杀人之罪的无名小卒的代称，不到最后时刻，还需借这些人不值一提的性命，去给那人收拾残局。羊羔子是他事先精心挑选好的目标，若是找不到这人顶替治罪，整个案子成立的道理可就要重新编造。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万全的说法是由不得落下一丝大意的。不过，他转而思索起那意料之外的陌生人来：“可知那陌生之人是何来历？”

　　侍卫回复：“据说眼生的很，也许是外乡人。是否需要属下去查查此人？”

　　“你马上去打听清楚这人，另外继续派人追查羊羔子的行踪。”侍卫应声领命，可他还不准备退下，主人应该还有进一步的考量，“城卫那边呢，已叫人报事让他们去事发之地了么？”

　　“按照惯例处理妥当了，欧老师傅的尸首已被他们抬回城卫驻地。”

　　晏瑭默默点头，甚为满意。

　　“欧老师傅可是鸣丰有头有脸的人物，对外就称，晏家要慎重调查此事，让领队严加看护尸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更不许透露关于他死亡缘由的任何推断！”

　　“属下立即去吩咐领队。宗主可是已经思量好了打算？”侍卫等候着主人最后的结论。

　　“若是找出了羊羔子就按照原计划行事。若是找不出来，就通知领队去那个异乡人所在之处拿人，让他机灵着点，无论什么理由，都给我扣到那人头上去！”

　　“属下明白了！”

　　“这件事，你定要给我盯仔细了。”

　　晏瑭拍了拍侍卫的臂膀，一副全权委托于他的表情。

　　“放心吧，宗主，属下知道该如何做。属下绝不允许任何人生出事端来，挡住宗主的大好前程！”侍卫眼里散发出寒气逼人的光，向主人一拜，迅速退出了屋子。

　　晏家年轻的宗主注视着侍卫离去时那坚毅的步伐，沉思了半晌。

　　晏家拥有数百年铸造之王的豪名，自从父亲辞世后便有一蹶不振之象。近年来的出产品质如何也比不过从前。晏瑭自知技艺不精，没有发扬祖上遗珍的命数，如今他这辈晏家后生中，几乎都是平平无奇之辈，实在是不可与民间雨后春笋般涌出的高人较量。

　　晏家为重禹境无数武家和宗族护卫供给兵器，为了能大量产出质量可靠的成品，只能割舍私家铸师那些独特的技法。凭借这门生意，晏家殷实富足的现状是断然无需晏瑭担心的，可近年来，武家高手的称手兵器中，晏家所出之器已被渐次淘汰。

　　还有甚者放出轻蔑之言，说晏家刀剑只配给那些初习武艺弟子用来练手，至于练就上乘武艺的高手，若是没有一件量身定做的精品，那是发挥不出十分之功力的。父亲还在的时候，晏家每年还能铸成几件令人称道的极品，轮到他晏瑭继任的这几年来，却再无一件能拿的上台面的佳作。

　　他虽不惜重金培养自家铸师，给予厚重的打赏，有能耐、有资历的几位外族前辈，仍是为了成就个人名声，甘愿放弃为晏家效力的荣耀，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在父亲病故请辞后自立了门户。鸣丰城里的著名铸师们，也婉拒了他的笼络。族中尚有几个天资还不错的小辈，却苦于没有经验丰富的前人传授技艺。

　　只道是家中空有绝技，却无以为继。

　　晏家千百年的声誉，万万不能毁在他这一代。如今，若不是身边有这一个坚定的支持者追随他，辅佐他重振家威的谋划，他实在是不知该拿这偌大的家业如何是好。

　　他心知肚明。出此下策来维护晏家声威的做法，实属违背了禁令，可他肩负着整个宗族的冀望，不得不横下心来。

　　那追随之人坚定的步履，终于将他心头划过的一丝优柔，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