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铸》闲作茶

8、血饮赤莲 第三章 深陷泥潭（一） 回到客栈时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铺满天际。两位同伴早已归来。店小二张罗好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正候着雪家宗主清洗掉一身风尘，悠然入席。

　　饭后闲谈中，雪湘若只是随意地提了一嘴——目前未有进展，便闷不做声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让人感觉出他拖着疲乏。他的心绪仍在被不久前的遭遇搅动着。他也没有向同伴说起这接头之人，有着一副古怪的脾性及毫无道理的神秘感，尤其令他在意的是，他在小野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狂热之情。

　　出了食肆之后，小野将他领至欧敬老师傅的居所附近，吩咐他将一封提前准备好的信，塞入到欧家门口的竹篮子中，严令禁止他一切多余的行动。

　　雪湘若当下生奇：这等小事，他一个写信之人怎还需劳驾他人代劳？小野不由分说地推搡着、给他指了路，他没法推诿，此一问便从心上滑开了。

　　雪湘若办完了交代的事情，回过头去找小野时，却不见了他踪影。他四下找寻小野，被一阵突兀的口哨吸引了过去，原来小野蹲守在一处谁也察觉不到的隐蔽之地盯着他的行动。雪湘若对他这番令人生疑的举止很是疑惑，小野却露出神秘的神色，警告他无须多问。

　　离开的路上，小野要他今夜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千万不要出门，尤其是不准他靠近一个叫做“万乐屋”的赌坊。这地方雪湘若听都没听过，又岂会有什么机缘要接近呢？这番告诫，实是让他费解了好一阵子，而他所有的疑惑全都被小野的厉色顶了回来。

　　他们回到之前约见的食肆跟前分别。

　　小野的去向与尊文山庄正好相反，那时雪湘若并未多想这不对劲的插曲，想着他或许是有其他什么安排罢了。

　　然而，与他心中诸多的疑问相比，小野在归路上眼中弥漫的光彩，才是最叫雪湘若印象深刻的。他回想起曾经在心魔侵扰之时，恰在水中倒影里窥视过自己或狂喜或可怖的脸庞，除了一双泛着血红的双目，小野那时的神情简直可与他心魔发作时类比。

　　直至入睡前，雪湘若都怀着深沉的思虑。这一日里种种奇怪之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思绪缥缈的碎片中，也不时闪过晚间闲谈时，牧梓澄担心地注视着他的神色，他顾不上回应她的关切，即是刻意无视，也无力回应。

　　整个夜里他都待在自己的房中，凭借明意心法调息他躁动的心绪，心底的那个魔鬼受到小野狂热眼神背后的那份渴盼的挑唆，变得活跃了起来，他凝神屏息，血脉中不安分的气劲，随着在丹田之中周而复始的洗涤，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怎样，雪湘若记得小野笃定地允诺他，明日他的所望就会实现。明日......熬过今夜就好，这样安抚好自己的内心，雪湘若随后沉沉地睡去了。

　　***

　　再也没有今日这般倒霉的运气了——徒弟跨出万乐屋的大门槛，向一旁的沟堑里啐一口唾沫星子。今日他诸事不顺，先是被人爽了约，方才在赌桌上又是一文钱没捞着，早先明明还赢了好几把，最后不知怎的，旺势突然间急转直下，手气也忒差劲了！本以为可以凭借今晚的筹码一举翻身，谁知刚从师父那讹来的几串银钱也给他输得两手空空。

　　他在昏暗的夜色中举起一巴掌，伸开五指，一根根的数着数掰了回去，数到四，抬头望了望天，估算着时辰大概已过了午夜，随即又收起了小指。竖起的手指一根不剩，那伙催债的人过了今晚就要找上门来了！今日、不，昨日那爽约之人害得他错失了良机，晚上把最后的希望也输光在赌坊里了，真是不知过了今夜，他该怎么保住性命才好。

　　他在赌坊门前徘徊了一小会儿，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若是被那伙人找到，他即使保住了小命，也必将缺条胳膊少只腿。得找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藏身才好，大不了收拾行李远走他乡嘛——他打定了主意，便快步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刚走出赌坊之外的两条街，他便在周围死寂的虚空中听见一声惨叫。这声音听得如此真切，显然是从他不久后即将要前往的方向传来。

　　他因这惨叫之声警觉起来，觉得听着如此耳熟，便小心翼翼地迈着轻声的步子，靠近那声源处。他知道那条街是万乐屋的库房所在，周遭没有人家居住，到底是谁，半夜里还游荡在这无人的街道上呢？

　　他摸着库房的边墙慢慢靠近，发现墙根拐角处堆满了许多装着土灰的布袋。他便藏在布堆的后方，从一堆布袋的缝隙中，偷偷看向那个传来惨叫声的方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的眼睛移入缝隙间，被一阵夺目的银光刺得眯起了双眼，接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发出了阵阵惨叫。

　　等他适应了漆黑的夜色中耀眼的银光时，他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一个矮胖的身影背着他倒在地上，周身不住地颤抖着，扭曲着，从他口中断续发出低沉的呻吟，凄厉得直让他的心脏难受得揪着，也让他惧怕得发毛。

　　只凭背影他也能辨认的出来，那正是他的师父，欧敬！

　　此时站立着的那个黑影，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老家伙，你可得再坚持坚持，还不能让你死得太快！”此人说着踹平了倒地之人的身子，伸出手中握着的闪烁出奇异银光的武器，一击刺入了他师父的怀中。

　　锐器轻而易举地刺入人的肉身，发出了简直让人无法相信的碎裂之声，他的喉头瞬间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而接下来发生的，是他差点就忍不住要发出喊叫的诡异景象——那柄刺入他师父身体的刀，忽然像有了生命一般，自主地吸吮着人体中的鲜血，刀身中因为注入的血液变得鲜红艳丽，银质的表面透明了起来，仿佛光洁透亮的晶石中渗透了猩红的染料，变得极其妖异璀璨，超越凡尘。

　　他始终还是忍不住，从捂住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惊呼。

　　可是那个杀人的黑影，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这边的异动，只是用那双仿佛看见了遥远天界中，神圣造物主的痴迷的双目，入神地注视着眼前的奇迹。那个杀人凶手完全隔绝了垂死之人的痛苦挣扎，眼中是无尽的崇敬之意。

　　太难以置信了！

　　他拼了命地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响动，脚下却像陷入了沼泽地面一般，分寸也挪不动，惊异又恐慌的泪水从他的脸庞滑落，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黑影完成了他超凡的祭典——用生人的鲜血，直到那可怜的人再也发不出一声动静，流不出一滴血！

　　此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身份不明之人与他作的约定。

　　五日前，他偶遇了一个可疑的蒙面人，许诺他如能按照约定行事，便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如期赶去赴约，一个人都没见着，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如此，算是完成了对方的交代了吧？可是，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

　　那把诡异的刀心满意足地吸饱了新鲜血液，又恢复了往常银色的光泽，其上艳丽的纹路增加了许多，它似乎从鲜血中汲取了精华来滋养自己，并将战利品铭刻在了自身之上。

　　黑影同样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将心爱的宝刀抽离，收回鞘里，放任尸体不顾，离开了僻静的巷子。

　　一阵难以承受的孤寂之后，徒弟走出藏身的布堆，想着黑影应当走远了，壮起胆子靠近倒在地上的身影，他上前查看，确是他师父欧敬。

　　师父原本圆润丰满的脸庞已然枯竭，他周身流散着暗红的血液几近凝结。那黑影将师父身上各处要紧的关节戳了个遍，难道还怕这年近七十的老人，会对他构成威胁不成？何至于要将他残害至如此境地！

　　他对这凄惨的一幕突然燃起一束愤怒，接着又转为无奈的悲悯——闻名鸣丰的欧老师傅竟然横死在这样的地方，让人无法不为他悲惨的命运而哀悼。

　　也许这就是他该还的债！

　　不过转瞬，他别过脸去不敢直视他师父紫灰的脸，在尸身上胡乱摸起来，不出片刻便找到了那个他心心念念觊觎了很久的东西，那是一把他师父时时刻刻都不离身的钥匙。他不知有没有完成约定，但如此巧的是，让他撞上了这个结果，他只能全然相信对方如约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昨日虽然处处倒了大霉，可午夜一过，便是崭新的一日。他握着这把能救他命的宝贝，立即忘了凄凉地死在他面前的师父。他心想着要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担心被人撞见他在半夜里活动或出现在此处，为避免被冤枉为凶手，他最后决定就近找个地方避避，等到天亮了，再找时机回师父家，取出能为他续命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