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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饮赤莲 第二章 误入虎口(四) 在客栈周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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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栈周边短暂地光顾了几家城中百姓私设的药铺后,牧梓澄放弃了要继续询问所求之物的打算。除了这些私人开设的小店之外,各大城镇中药材的供应大都源自牧家,就连旗德总堂里都没有她要寻找的东西,分堂里自然更不可能寻得到。原本想着在私家药铺碰碰运气,可鸣丰果真不比旦焦,别说那些一求难得的境外之物,就是寻常人家使用的药物种类,也还不如自家在这儿开设的药铺齐全。
所求无果,她只好暂时放下了这个念想。
鸣丰乃是铸造大城,在这儿逛药铺子未免浪费了好时机,闻人达提议,不如看看这鸣丰城里都有些什么稀奇的锻材和武器。
好武之人偏爱武器,闻人达多年未出山,却始终好好养护着他那一把乌金大刀。这乌金之材是他与牧紫泉初历江湖,探索生人勿近的墨溪山时,与在山中一片暗流汹涌的湖中偶然所得。寻常的湖泊大都波澜平静,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日,两人发现这泓异样的湖水时,那奇特的景象......
墨溪山中有溪水自山巅流下,那日两人寻找到了溪水的源头,乃是山顶处一泊湖。
山顶成湖被世间敬称作天池,属极为罕见的天然地貌,原来被周边百姓们畏惧的墨溪山,在他们二人眼中忽然变得神圣起来。
可那湖水不似一般,水中心不知为何翻腾不止,看着像有水中异兽故意搅弄着这片无人涉足的世外之地,无法停息片刻。两人定睛细看,发现那湛蓝澄亮的滚滚水花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那金光并非来自高空中散落的日光,光的来源显然是穿透了水层才溢出了水面,金色薄光混杂在映衬着天空色的水光中,流转不息。
闻人达当下决心冒险下湖,去寻找那散发出光源的物体,牧紫泉拦他不及,只好舍命陪他一起潜入湖中。
这湖泊广而不深,湖水十分清澈,他们二人穿越翻腾的水浪,直奔那光源中心。
湖最深处估摸不及两丈深,他们潜至湖底,触及一块冰凉的物体,手感通透光润,乍看像是一块石头。那金光覆盖其周身,比水面更为强烈,这无疑就是那发散金光之物。两人合力将这块神奇的石头托起,往湖面上游去。在这块石头的拖累下,不足二丈深的湖水让他们感觉像游了一个时辰,等到将那石头送上岸边,两人维持着呼吸的内劲都已经透支得差不多,险些憋得踹不上气来,其实事后算算,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恢复了调息,两人才得闲情好生观察这块湖底的奇石。
方才在水下没能看出来,这块石头大致四尺来长,厚一拳,约五十斤重,通体哑黑无比,没有一丝透亮,只有表面若有若无地浮现着微微金光,一侧光滑平整,另一侧稍显斑驳粗糙,只是经湖水多年的冲刷,比起周遭山石之貌还是圆钝了许多。
这样一块不属于湖底石地的奇石是如何出现在湖中心的,实在让人费解,或许是许多年前天雷所至,劈裂了山石,使得部分碎石落入到湖中。
再看先前还波浪翻滚的湖面,此时悄无声息,平静如无任何事发生过一般,好不诡异!湖水因被移除了这块不属于它自身的物体,恢复了平常的祥和之态,澄澈无比的湖水映照着天空之色,再无金色的光束从水中射出,光洁如镜的湖面,只剩下红日洒落的光点时而跳耀。
两人沉醉在这一幕奇异的景象中,怀着无法言说的敬畏。
注视着这块乌黑的金石,牧紫泉突然觉悟,往日他利用普通的铁石铸造的那些刀剑,简直如同儿戏,真正的绝世武器,必须有赖于品质上乘的锻材!他便在心中许下誓言,将来定要踏遍四海,寻找那些无人赏识的金石,铸造流传百世的绝世兵器。
他们下山后立即前往鸣丰,找寻能辨识此物之士。
时任晏家宗主认出了这个稀罕之物,断定是百年成形的天岭乌金,然而他们手上这块不同于其他,形成自湖水之中,吸收了日月与天湖之精华,更是稀世之宝。作为传承了铸造秘术的晏家宗主,亲眼见识到这般稀罕之物,也丝毫无法掩盖惊叹之色。
绝世的锻材需要绝佳的锻造环境和匹配的匠人,初出茅庐的牧紫泉决心凭一己之力驾驭这绝世的锻材。但晏宗主相告,淬炼天岭乌金需要十分高的热量,一般锻炉无法经受得住,缺了一口好炉子,绝世兵器就无法铸成。于是牧紫泉求得晏宗主开导,费时数月,向其求教制造锻炉之法,并且放下了狂妄之心,向鸣丰城内数位铸造高人讨教学习了铸造心得。最终不负有心人,他不仅习得了铸炉秘法,还借用了晏家天下独一的锻炉,打造出了两把绝世好刀。
其中一把正是闻人达所用的乌金大刀,铭文“天湖”,而另一把使用了剩余的乌金,锻造出更轻薄的短刀“地云”,为牧紫泉自己配用。
牧紫泉那时尚未创立墨铸,又加之有晏家相助,这两把他最初锻造的好刀,并未署上墨铸之名,直到他铸成青蛇之剑,才真正打响了墨铸的名声。承袭了牧家武系一脉绝学的闻人达,凭借这一把十足称手的“天湖”大刀,而后自创出了超越数十载所学的新刀法,一时间跻身成为重禹境排行前五的高手,为十六宗族中百年来,唯一一位有名号的武者,风头甚至盖过了当时为他铸了这把名刀的铸师。
忆起这些陈年旧事,青春岁月里翻涌的热血仿佛又要在心头卷土重来。闻人达身前那个他一口一个“小爷爷”叫着的、引领着他踏上江湖之路的铸师的身影,忽然重现在了眼前,他吃惊地揉了揉双眼——曾经高高的背脊,顷刻化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纤影......
鸣丰上好的锻材铺与兵器坊不出晏家。
牧梓澄随了闻人达的心愿,领着他拐入一家晏字号的商铺,商铺掌柜是个机灵人,一眼便识出先入内的姑娘不会武功,于是立即迎上后边进来的粗犷老汉,招呼了起来。
“大侠,小店可是有上好的兵器,你看要寻点什么?”他殷勤地凑到闻人达近旁,还不及对方回话,这眼尖之人就注意到了闻人达后背负的一把大刀。他显然是识清了那金钢刀鞘上刻着的字,惊呼起来,“天湖!大侠莫非、莫非是天湖刀客?”
原先被这位店家弄得措手不及的闻人达,听见他识得自己的佩刀,转瞬变得欣喜起来:“怎么,你听说过我这老家伙?”
岂料对方比他显得更为激动:“那自然是听闻过天湖大侠的威名!这把天湖乌金大刀,想当年还是出自咱们鸣丰晏家!”只见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摸天湖刀,可忽然又停在半路,想来是念及这是别人家的佩刀,随即眼神中透露出恳求之色。
闻人达瞧他这模样,觉得甚是好笑,便问他:“借你瞧上一眼?”对方连连点头,他便解下了绳索,将刀一气拔出,那乌黑的刀身依旧没有一丝通透感,但却莫名地散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微光。
他将刀递给掌柜。对方谨慎地用双手接住,似乎像被赐予了神圣之物。
掌柜仔细地凝视每一寸刀身,又用两指轻轻地反复摩挲,扣指轻弹刀侧,发出雄浑的金刚回响,他一面发出称赞:“果真是天下一绝!没记错的话,这刀铸成之日距今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大侠将这刀养护得如同新打磨的一样,实属爱刀之人!难得、难得。”
闻人达听他夸赞,很是得意,瞅了他小姑姑一眼,看她满眼浅笑,也不知是因他被夸赞而高兴,还是才得知她这顽劣的侄儿声名在外。
将刀收回系好,闻人达不忘告诉掌柜:“这刀啊,二十七年咯!虽然当年是借了晏家的炉子铸成的,但这铸刀之人乃是我墨铸的主人。”
掌柜尊他为客,不好反驳,心中暗自觉得,还是多亏了他们晏家先主的鼎力相助。
“墨铸之主当年凭了青蛇一剑的确声名远扬,而后几年他所铸之器也都品质极佳,可近十年来就再无他半点消息,可是遇到了瓶颈?要我说呀,这铸造之术还是得踏踏实实,一刀一剑锤炼出来的才可经久不衰啊。”
闻人达没听出他这话中带刺的意味,只是听他提起故人,瞬间觉得哀伤无比,却又不知道怎么跟外人说道。
论铸造,牧梓澄深知,再也无人比她爹爹更沉醉其中。虽然她为掌柜这话感到不平,可她作为墨铸继任之人,还未来得及将爹爹那番精湛技艺传承下来,是无可辩驳的事,她平淡地说道:“墨铸先主早已不在,兴许墨铸是再也无法铸造出这样好的刀剑了。”
掌柜听见她这一番话十分诧异,看来旁人还不知道墨铸更迭之事。
“姑娘是说,墨铸先主牧紫泉已经离世?”见女孩点点头,他脸上尽显遗憾之色,“有人传闻他只是隐世而居,没想到竟是如此!真是世事无常啊,这墨铸主人与我晏家先主同样,均是英年早逝,天妒英才啊!”
掌柜止不住地叹息,他忽然发现了牧梓澄佩戴的腰牌,也是刻着墨字,于是好奇地问道:“姑娘也是墨铸之人,难不成,是紫泉先生之女?”
牧梓澄不语,再次点头,闻人达抢着帮她回道:“没错,这是我小姑姑,墨铸的新主人!”
听天湖刀客称这小女子为姑姑,掌柜难掩惊疑,不过想想这也没什么好见怪的:“原来墨铸现在的主人是牧姑娘,方才真是失敬了。不过听闻牧姑娘选择了医道,似乎不打算继承先主的事业啊?”
“谁说我小姑姑不打算铸刀剑了?”
“牧姑娘作为医圣传人已名满天下,可据在下所知,并未耳闻墨铸的新主人有什么作品问世。当年紫泉先生脱离牧家,另立门户开创了墨铸,不正是要凭自己的本事在江湖之中立足么,恕在下直言,牧姑娘现在万般都依仗着牧家,墨铸今后何去何从啊?”
“我说你这店家,怎么话里有刁难我小姑姑的意思啊?”闻人达总算是听出掌柜语气中的质疑了,卷起了袖口,看来是一副想找对方麻烦的架势,“我小姑姑也是铸过几把好剑的......”牧梓澄突然扯住他衣角,摇头暗示他不要再往下说了。她是担心闻人达把她为茶苑铸剑的事情说漏了嘴,有关茶苑的暗影组织之事,可是万万不能向外人透露半分。
虽说掌柜的话听起来是有些伤人,牧梓澄却有自知之明,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她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子,若是没有本家与茶苑至今的援助,无论如何也无法独自撑起墨铸。掌柜话中一针见血的是,父亲当年创立墨铸的初心与愿景,她从未得知。
面对一个对墨铸先主心怀敬意的外人的拷问,她倏尔发觉,对于墨铸的将来,她从未仔细地考量过。
墨铸今后将会何去何从?她禁不住在心中也反问了一遍。
掌柜见她沉默不语,心思凝重,自觉话语过重了些,她看起来正值天真烂漫的年纪,或许不该指望她能够早早去肩负这沉重的担子。好歹人家是客,他正想着要安抚一下小姑娘的忧思,却见女子十分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我不会负了先主的苦心。”
她眼中凌冽的光使得掌柜先是一愣,转而欣慰地笑起来:“在下期待着有一日,能再次目睹墨铸的风采!已好些年没有上乘之器问世了,实在太过无趣了嘛。”
“嘿,你这买卖人,真是古怪!”闻人达叹道。
掌柜这话听来很生奇怪,晏家不正是有着绝门的铸造秘术么,他何出此言呢?不过闻人达没工夫再听他絮叨下去,急着让掌柜呈上些品质极佳的锻材,验验货色。他一心想的是,要购得绝世的金石锻材,帮墨铸小主人打造出神兵,好让鸣丰城中无礼的生意人刮目相看!
“不瞒二位,近些年来,城里没有什么值得稀罕的货色。唯独两年前本店收过一方银色质地的奇石,算是最值得说道的。可惜如此奇妙的锻材,宗主竟出让给了十炎帮的少主,若是二位早些时候来,留给墨铸小主人锻造,也比给那小子好过太多,真是可惜了......”
掌柜满眼轻蔑之色,也不知他口中所说的十炎帮少主,究竟因何让他如此介怀。
锻材归属本就是全看缘分之事,就算那十炎帮少主为人再不济,至少运气不坏。牧梓澄倒是更加好奇他所说的、那银面质地的奇石是何样。
“说起那奇石,在下多年来盘点晏家收来的货物,却是从未见过!那银面比起银钱之色要通透许多,质地看似不那么细密,之后的塑形看来是需经高热淬炼,也不知后来,十炎帮少主找了哪位匠人铸成了一刀,看着十分精致,更加神奇的是,他每次拿出那把刀来给大伙炫耀,刀身上都呈现出纹路越来越多的赤血之色,就像那纹路会自己生长似的,二位说奇不奇怪?”
“怎么听你说的,那刀像有妖气附身似的!”闻人达听完掌柜的描述,觉得简直就是在胡扯,“我看那主人定是自己在刀身上涂了染料,逗你们取乐的吧,哈哈哈......”
闻人达不以为然地大笑起来,他身旁的墨铸主人却忽然觉得那掌柜描述的金石很是耳熟,似乎是在她爹爹收藏的某些史上传奇的刀剑录里,读到过类似的见闻。
一时间又想不起源自什么金石之料。
牧梓澄轻叹,自己果然在铸造之事上花的心思不够充分。罢了,既然在此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那么还是不要在此虚度光阴,方才还跟掌柜夸下海口,说将来让墨铸恢复昔日荣光,与晏家较量铸造手艺呢。
在铺子里消磨了不少时光,天色已不早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回好消息......牧梓澄此时惦记起雪家哥哥之事,忧心他有无安然归来,便与掌柜结束闲聊,拉了闻人达回客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