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聆》锦上

9、9.君心难测

　　“无夜啊，你最近怎么不毒舌，不小心眼，不斤斤计较了，弄得我好生不习惯啊。”我无奈，不敢再出去跟卫聆风“偶遇”，于是窝在自己房间里，对着无夜吐槽。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小心。”

　　我随意颠着手中的几颗棋子，淡淡道，“嗯，我知道。”

　　“不过，无夜，你说卫聆风最近是不是在抽风啊？怎么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难道真的是我自身魅力无人可挡？”我落下一子，一边没正经地说笑。

　　他一个白眼过来，紧挨着我落下一子。“皇上必然有自己的打算。你不是他的对手。”我心下一奇，终于想起那天为什么觉得不对了，他在我面前可是从来不称呼水冰依“主子”的啊，而且因为卫聆风曾是他立志要效忠为之献出生命的人，在称呼上他并未用敬称，即使是私下里也不跟我一样直呼其名，每次只用一个含糊的“他”来表示。这次居然用了“皇上”这一称呼？

　　我只把他反常当做这些天遇到卫聆风的后遗症，并未仔细关注，难道洛枫还会在我和卫聆风眼皮底下把无夜给换了？

　　那时的自己还未料到，只是因为当初一个极小的疏忽，到最后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等到了悟的那天，悔之已晚。

　　“切，你这是在藐视我的智商么？本姑娘如此聪明要不然也不会杀得你片甲不留了。我又赢了，拿钱拿钱。”虽然知道他是处于关心，也知道他所说的是实话，但是心底还是有那么点不爽，很是不屑地睨他一眼。

　　他继续一个白眼过来，慢条斯理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盘，你一共悔了十六次棋。”

　　我一噎，顿时没话可说，恨恨地捡着棋子。不明白古人都是什么脑子，败给卫聆风我也认了，但是输给无夜，实在是心有不甘。闲着无聊教了无夜五子棋的下法，除了前两盘占了便宜，其他每盘都是惨不忍睹。

　　原本我已经小心避开卫聆风了，但是往往事与愿违。

　　对面的男子紫衣华贵，银丝束发，绣带飞扬，风华宛然。见我懊恼的神色，他嘴角一勾，走上前来，“叶姑娘，果然好巧。”

　　我嘴角抽了抽，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这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但是本着礼尚往来的精神，我也扬了扬嘴角，“皇上好。”我怎么觉得这样的问好方式这么别扭呢？但是真的要我三跪九叩？还是算了吧。

　　他似是全然不在意我是如何失礼，垂眸淡笑，“叶姑娘，还请到旧地一叙吧。”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举步与他一起到了上次的地方。风依旧很大，现在的他锦衣玉带，比起那日的气势只加不减。这次他并未开门见山，眼神远远眺望着海天交界处，如画眉目更衬的他神色高远，气度非凡。

　　这次我是真的弄不懂他在想什么了，如果说上次当真是试探的话，那这次又会有什么等着我呢？为了谨慎起见，我默不作声。

　　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气氛很是微妙，这样站在他身边，心底渐渐弥漫起一丝恍然，从见面到现在，似乎这是第一次我们之间没有算计威胁，没有阴谋利用，如此平和地站在一起。

　　俊秀绝伦的侧脸，华服绣带，明明是尊贵优雅的背影，却偏偏显示出一分难以忽视的落寞与寂寥。那么近，曾经占据心间很久的一个幻想，现在触手可及。

　　仿佛只要伸手就能够触摸到，他的温暖。

　　心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

　　那样的境界自己未必能达到，但是那样恬淡宁然的心境，让人不由心生钦慕。

　　卫聆风，我是不是有那个机会可以陪你看花开花落？

　　这样的念头一出，首先自己吓了一大跳，叶青璇啊，是不是最近日子过的太舒坦，连脑子也跟着一起糊涂了，居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那个人，他是卫聆风啊。

　　我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苦笑，但是，卫聆风，我没有勇气为了你一世蹉跎。

　　终于，耐不住首先开口的那个人还是我，“卫聆风，你到底有什么事？”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悔得差点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称呼啊称呼，我怎么就想什么说什么了呢？怎么能直接叫他的名字呢？还是那么气势汹汹的诘问。我发誓绝对不是自己嫌命长了，而是刚才的气氛太美好，才让我这些话不经过大脑就自己溜了出来。

　　他慢慢收回眼神，依旧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我，“叶姑娘似乎很急切？”

　　“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只是……”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是口误？”他声音略带一丝笑意，原本俊逸的五官更加耀眼夺目。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失神。这个算是他，真心的笑容吗？虽然极浅极淡，但是却是说不出的风华摄人。

　　我回过神的瞬间迅速低头，试图隐藏自己微烫的脸颊，一边在心底暗骂。祸水，绝对是祸水。

　　“不说话，这算不算是默认呢？”他的声音里染上一分笑意，显然心情很好。

　　“皇上，你到底所为何事？”我决定开门见山，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

　　他的眼神也随之凝聚，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叶青璇，你每次看着朕的时候，眼底的悲哀，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开了眼。他竟然如此敏锐吗？那，现在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皇上误会了，只是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我涩然一笑，要怎么说呢？卫聆风，你要我如何呢？这般步步紧逼，根本不是你的性格，我该相信你只是单纯地为了这些吗？

　　或者，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是离间我和无夜？所以才会一次次任由无夜撞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以致如此迫切地想要将我孤立？

　　“那样被看透一样的神情，让朕感觉……厌恶。”

　　我眼见远处的无夜，眼神悲哀。所以你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吗？

　　无夜将视线与我的错开，眉目间的冷意宛如天山冰雪，不言不语地转身走出我的视线。海上的风越发大了起来，此时的自己才开始真正感觉到寒冷。

　　无夜，你不相信我了吗？还是……不再相信我了？

　　“皇上，恭喜你。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敛去，明明是温润俊秀的眉眼，暗藏的讥诮冷意却宛如利刃，生生将所有宁和绮思绞碎。

　　“朕说过，会拭目以待的。你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呵……”

　　“厌恶吗？”我低头看着摊开的手心，空空荡荡的一片荒芜。

　　很多时候，即使明知道无路可走，却还在前行，只因为习惯了。

　　卫聆风，我该如何，一直以来心底的那些惶恐迷惑终于成了现实。我能安之若素地接受所有你给与的伤害，继续坚持最初的信念吗？

　　守护，也许并不容易；伤害，却轻而易举。

　　接下来日子出奇的平静，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我却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一去不返，比如：信任。而我明明知晓会有一场无法逆转的变局，可是本身太过渺小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改变结局一分一毫，我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还有……我所在乎的人。

　　“好无聊啊！”软软靠在栏杆上，抱头一声哀嚎。古代果然还是不够发达啊，这都已经在海上多少天了，还没看到大陆的影子，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汀国啊？

　　加上对于卫聆风我心底越发小心了几分，也不似原来那般肆无忌惮。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窝在房间里。实在耐不住了，就偷偷坐在僻静处看海，可惜一连这么几天都是这么一副连天碧海，再怎么喜欢也会看腻不是吗？

　　而无夜，我总觉得这几天他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几天，心底烦躁，犹豫了很久，有些东西我不敢去碰触，但是却不想就这样失去。今天我就堵在他过道口，我就不信凭我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无夜。

　　风越发轻柔，仿佛一只大手妥帖地抚慰着心脏，温暖而包容。晒着太阳，我眯眼，有几分昏昏欲睡。即使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足以让我满足，这一刻的宁静。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低沉缓慢的声音，毫无波动起伏，生生将我从睡梦中扯出。

　　我揉了揉眼睛，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峻的光芒。“无夜？……是你？”

　　我站起身来，顺手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皱，满不在乎，“没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冷冷看我一眼，依稀可以看出些许……不满？心弦一动，那这是否意味着，他并没有生气？

　　“啧啧，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无夜，你是在关心我啊？这样的话我是不是也该对你有所表示才对吧！”我笑嘻嘻地看着他，他也只是横了我一眼，不再言语。

　　好吧，形势很有利。“无夜，我想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情。”我正色地看他。

　　他别过头，沉默了片刻，“你那次所说的，想要守护的心情，还不足以证明这一切吗？”

　　我身体一僵，酝酿了几天的话，只因为他一句，再无用武之地。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并不客气的语气，暗藏无数疏离的锋芒，写满了“生人勿近”四字。

　　无夜，你还是不相信我吗？这样果决地打断我的解释，是不屑于这些分辨的话语吗？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让别人相信呢。他慢慢转身，神色间难见端倪。

　　我睁大了眼睛，眼底涌上泪水，却不想让它落下。“无夜，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大笨蛋。”我双手扩成喇叭状，对着他稳如山岳的背影大声喊道。

　　他身体略略僵硬了一瞬，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去，身影渐渐模糊在了视线中。我只觉得眼底有一抹温热缓缓滑过，几乎要夺眶而出。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唇边勉强扬起一丝笑意，声音略带哽咽。“真是的，干嘛要跟他生气。”

　　“你满意了？”我开口，声音略带颤音。

　　身后依旧悄无声息。然后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指节匀称，手指修长，肤色白皙。

　　我伸手拉住他的手，陡然用力一拉，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我反应，身体只是踉跄了一下。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你就满意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只是静静站在我身后，不言不语，甚至连拉着我的手也没有松开。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啊！”我手挣了挣，终究没有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热度从他掌心传来，他将我拉了起来。然后淡淡开口，“外间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