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聆》锦上

8、8.青璇是个好姑娘

　　于是一天我都处于一种极度幽怨的情绪中，时不时拿眼神荼毒全船的人。

　　这么几天之后，迟钝的我才发现，全船人看无夜的眼神都有些不对，然后时不时有人冒着寒气找无夜去谈谈心，至于谈的是什么，看着无夜每次谈完话就像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我表示很好奇。

　　最初我是本着一副尊重他人隐私的原则，但是自从无夜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古怪之后，我也开始不淡定了。某次寻了一个机会偷听到了无夜和木匠大叔的对话，于是内容如下：

　　木匠大叔（以下简称木）：“小伙子，其实我们外人原本不该多话的。”那么你就不要说啊！

　　无夜（以下简称无）：“……”

　　木：“可是青璇丫头确实是一个好姑娘。”唔，还算你有些眼光，能看出本姑娘的内在美，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继续又道：“除了家务活做得一塌糊涂了点，话多了点，性子跳脱了点，离温良贤淑远了点。”啊喂，大叔你到底是在夸我吗？家务活我什么时候做的一塌糊涂了？话多还不是害怕你天天窝在屋子里寂寞，想帮你解闷。

　　无：“……”

　　木：“青璇这丫头，心眼好，脾气好，相貌好，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嗯，就是这样，我说的都是实话。”泪，大叔，其实如果你不在后边强调那么多，可信度可能会更高一点。

　　无：“……”

　　木：“你看青璇丫头自从一上船之后，一直在跑前跑后的帮我们干活，虽然帮了倒忙，但是这份心就难得啊！”以后我再也不去帮你们干活了！！！

　　无：“……”

　　木（突然严肃）：“所以青璇是个好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她啊。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男人就是要多忍让一点，毕竟我们是……”

　　其后的治家经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满头黑线地回想了来找过无夜的人，难道都是把我们两个当成一对了？

　　接下来无夜终于说话了。他说，“我明白了，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咳咳……”然后我在外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里边片刻的寂静之后，突然传来木匠大叔的哀嚎声，“青璇丫头啊，真的不是大叔自己要来的，是你邹大嫂一直威胁我的，她说我如果不来就把我的箱子丢到海里去，你大叔真的是冤枉的啊！”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嚎哭，我已经无语凝噎了。

　　第二天，饭桌上。

　　无夜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你，能不能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幽幽一声叹息，“无夜，我的形象……”

　　他立即一副“怕了你了”的表情，打断我的话，“吃饭吧。”

　　看着他盛起一碗黑豆粥，喝了一口。我一手指着他碗里的黑豆，依旧是幽幽的语气，“有一天绿豆自杀从五楼跳下来，流了很多血，变成了红豆；一直流脓，又变成了黄豆，伤口结了疤，最后成了黑豆。”

　　无夜的脸色顿时跟吞了苍蝇一样，嘴里一口黑豆粥噎住。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咽下口中的粥，不动声色地将碗向外推了推，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就听到耳边一声轻笑。

　　咦，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看向那人的一瞬我了悟，顿时目露凶光，这不是今天在屋外害我颜面尽失的罪魁祸首么？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卫。丫平时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没想到居然如此腹黑。

　　于是，我笑眯眯地上前，“侍卫哥哥吃饭呢？”说出这话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叶姑娘不必这么……客气。”他嘴角抽了抽，依旧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原本平凡无奇的五官因为这一笑风华尽见，高远而清贵。

　　一个侍卫当真有如此的气度吗？我狐疑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因为这一路都是无夜在跟他们打招呼，我对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了解，连脸也只是记了一个大致。难不成这人一直在扮猪吃虎？我思索了片刻也没得出结论，反正我不会傻到以为卫聆风会易容来整我，那个家伙才没那么无聊呢，估计此刻还正在忙着怎么报复尹国吧。

　　想起卫聆风，顿时心情又有些黯淡，现在一心想要征讨天下的他，怎么会预料到，自己最终会爱上一个即使舍弃天下也无法挽留的女子呢？

　　一时郁郁，顿时也失去了戏耍他的心情。垂眸却见他托着瓷杯的手指节修长匀称，要比上等白瓷还晶莹剔透上几分，心底不由一惊，不会吧，这个人真的是卫聆风？如果照这样来说的话，那岂不是他从一开始就已与我们同船？那我的失态不是全被他看进了眼里？老天，你还能更无耻一点吗？

　　不对，这个不是重点吧！重要的是第二次害我丢脸的罪魁祸首是他啊！可是……对比了一下双方实力，我果断地放弃了寻仇的打算。我还想多活几年，形象就是那浮云啊，而且真正认识我的也就无夜一人，我很是豁达地对自己进行催眠。

　　不对不对，这个也不是重点吧，最最重要的是他堂堂祁国皇帝怎么会无聊到来戏耍我？

　　“呵……看来朕的易容还真是失败啊！”悠然从容的声音轻轻在耳边回旋，他将双手在我眼前挥了挥，略带自嘲。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居然对着他的手发起呆了，他接下来的一席话更是让我无从开口，偏过头去就见到无夜愕然的眼神中夹杂了一丝惊惧。想来他也没有发现吧，卫聆风不愧是卫聆风。

　　我微微叹了口气，“不知皇上如此又是何意？有何吩咐青璇必当尽力而为。”与其等他下套，还不如自己主动。我不会真的天真到以为他这样乔装上船，刻意避开我们没有什么别的企图。但愿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哎，想要过两天清闲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眼底划过一丝暗色，眉宇间染上一分高深。“似乎叶姑娘对朕有些误会？朕此次前来并非是为难你二人的。”

　　我恭谨地应了一声，垂眸掩去眼底的那一分不以为然。卫聆风是何等的人？怎么会没有目的毫无理由地做一件事？

　　“同朕出来吧。”他淡淡道，率先走出屋子。

　　我对眼神忧虑的无夜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就紧跟卫聆风一起到甲板上。走在过道上，却撞到了迎面而来的人，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我抬头看了看面前温文尔雅的男子，不由歉意地笑了笑，“真是抱歉，我刚才没注意看路。”

　　他深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也笑了笑。“没关系，姑娘你没有事吗？”

　　我心下对他谦和的态度多了几分好感，摇头，“多谢，我一切都很好。”

　　他不再说话，擦肩而过。我怔了怔，连忙走快了几步追上前方的卫聆风。他一袭布衫飞扬，负手身后，神色高远。

　　“你是谁呢？”并非凌厉质问的声音，海风中模糊的声线染上一分迷离的绮丽。

　　我明了，半个月前天和大陆有关我的过去都是一片空白，所以还是引人怀疑了吗？但是他，亲口问我的这个人是卫聆风。他不是应该暗中寻查，言语上试探，一句三套，笑意悠悠地等着人自投罗网么？

　　而我，我可以说吗？卫聆风，你要我怎么说，我跨越两个时空的距离，只为见你一面？如此荒诞的话语，你会信吗？就算信了，等待我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我只觉得心头苦涩难耐，嘴角勉强扯开一个微笑，袖子中的手紧握成拳。“皇上，青璇一介弱质女流，又哪里会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呢。”卫聆风，即使你心有怀疑，我也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因为了解，所以不会，也不能相信你。

　　“哦，真的是这样吗？”他的声音波澜不惊，转过身来，眼里一片摄人的锋芒，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或许你还不知道吧，每次你紧张，或者说谎的时候，你的眼睛都会不敢看朕，就像你现在的样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大力到几乎要把腕骨捏碎。如此贴近的距离里，他眼里的嘲讽意味越发浓厚，“所以，不要试图挑衅朕的耐心，你，玩不起，更受不起。”

　　他的侧脸渐渐凑近，嘴唇轻轻擦过我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吐在脖颈间。唇边是一片醉人的温柔，眼底却冷如冰雪。

　　“可以说，你的命是朕的，朕要你生你便生，朕要你死，那你就只能死。你……没有选择。”

　　无情的话语，彻骨的寒意，我抬眼静静看他。

　　“卫聆风，我可以选择放弃，却绝不会放弃选择。”

　　“永远不要妄图操控别人的生死，即使是你，祁国的皇帝陛下。”

　　“那样的感觉，这一生，只要一次……就够了。”

　　他眼神一变，略带错愕的神色转瞬就已然恢复如常。下一刻就已然敛尽锋芒，平凡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个灼目的笑容，声音悠悠然在耳边回旋，“那朕，拭目以待。”

　　他扬了扬手转身离去，步履闲适，衣袂翻飞。

　　我依旧僵在原地，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海风吹过，只觉得冷凝如铁。现在才明白过来他那般举动的原因，但是你一定要用那么一副杀意凛然的表情来试探吗？原本只要忍一口气就能全身而退，却因为我一时冲动，造成了眼前的这个局面。

　　正暗自懊恼，转身却见无夜远远站在另一侧，眼神漠然，似乎隔开了另一个世界。

　　方才的一切，他都已经看到了吗？这才记起方才好像我和卫聆风两个人的距离位置都是十分暧昧，无夜该不会误会了吧？我连忙抬头看他，他这才慢慢走近，眼神略带责备，“太莽撞了。”

　　我松了一口气，笑嘻嘻道，“不是还有你吗？”他侧过身，看似不经意地问我，“皇上……他怎么说？”

　　我撇过头去，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抹幽光，心底一沉，勉强笑了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警告了我。”

　　只是警告吗？我总觉得他的来意并无这么简单，但是按照我这个脑子，就是想个三天三夜恐怕也猜不出卫聆风到底有什么计划吧。

　　他点点头，“我们还是早点找到主子的好。我去叫人把饭菜给你热一遍。”说完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无夜似乎有什么不对，但是却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无奈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会，懊恼地伸手拍了拍自己头，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如此疑神疑鬼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经过数次“偶遇”卫聆风之后，我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了。虽然那张脸精致到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极为赏心悦目，但是这样的“美色”我还是消受不起啊。于是小小地纠结了一下，小心问道，“皇上，你有事吗？”

　　他悠然一笑，“没事。”

　　“那……”看着他眼底的那一分玩味，我还是明智地咽下了后半句，“你是吃饱了撑得啊。”我果然不是水冰依那样彪悍的人，对着一国皇帝还能不加思索嘴上乱跑火车，说出“以身相许”之类大逆不道的话来。

　　“叶姑娘上次可不是这么称呼朕的啊！”他眼底几分似笑非笑。

　　“呃，”我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心底暗叹，果然冲动是魔鬼啊。这不，报应就来了吧。我干笑两声，“呵呵，那不是……一时口误，呵呵，口误，见谅见谅。”

　　于是第一次交锋以我落荒而逃告终。